這場靈魂的手術,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病人的反抗,不是掙扎,而是試圖……接管手術台。### **第九章:華麗的棋盤**
晚香堂內,助理小雅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她拿着手機,幾乎要把格裏芬大獎的歷史給背出來了。
“晚晚姐,你知道嗎?上一屆的獲獎者是法國的‘嗅覺鬼才’雅克·貝勒!他光是憑借獲獎作品的專利授權,就直接財務自由了!這下好了,等我們拿了獎,看誰還敢說我們是‘三無黑作坊’!”
小雅的臉上洋溢着揚眉吐氣的喜悅,仿佛已經看到了工作室門庭若市、蘇晚蜚聲國際的未來。
然而,蘇晚只是靜靜地用一塊柔軟的麂皮布,擦拭着一根剛剛清洗過的玻璃滴管。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專注而沉靜,仿佛外界的喧囂與她無關。
“小雅,”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你覺得,一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和一塊精心包裝過的誘餌,區別在哪裏?”
小雅一愣,臉上的興奮凝固了:“啊?晚晚姐,你什麼意思?這可是格리芬大獎啊,怎麼會是誘餌?”
“餡餅,是爲了讓你吃飽。而誘餌,是爲了讓你上鉤。”蘇晚放下滴管,拿起那份燙金的邀請函,指尖在獅身鷹首獸的徽章上輕輕劃過,“這個提名,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它解決了我眼下所有的困境——名譽、資歷、未來的發展……它把我所有可能需要奮鬥十年才能得到的東西,一次性打包,送到了我面前。”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裏閃爍着洞悉一切的微光:“一個正常的獵人,在捕獵失敗後,會選擇換一種武器,或者換一個獵物。但有一種獵人,他會選擇……將獵物喂養得更肥美,更耀眼,然後把它放到一個更華麗、更公開的獵場裏,再進行捕殺。因爲他享受的,不只是結果,更是那個掌控一切、萬衆矚目的過程。”
小雅聽得雲裏霧裏,但她捕捉到了關鍵信息:“晚晚姐,你是說……這件事,是凌塵幹的?”
蘇晚沒有回答,而是將邀請函重新裝回信封,站起身,脫下了工作時的圍裙。
“我去見一個‘客戶’,跟他談談這次‘產品研發’的追加條款。”
***
她沒有預約,也沒有絲毫的怯場。她就那樣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長裙,安靜地站在那扇代表着冰冷與權力的巨大金屬門前,仿佛不是來拜訪一位商業帝王,而是來探望一位住在山頂的朋友。
凌塵正在開一個跨國視頻會議,當秦風硬着頭皮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蘇小姐來了”五個字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獵物主動走進陷阱的興奮。
他對屏幕那頭的幾位歐洲區高管用流利的德語說了一句“會議暫停十分鍾”,便幹脆利落地關閉了視頻。
“讓她進來。”
蘇晚走進辦公室,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個她只在資料裏見過的、屬於凌塵的“王座”。巨大的落地窗,昂貴的紫檀木辦公桌,一絲不苟的陳設,整個空間都散發着和主人如出一轍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氣息。
凌塵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姿態閒適,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好戲。
“蘇小姐大駕光臨,是我的‘產品’研發,遇到什麼困難了嗎?”他明知故問。
蘇晚沒有回答,而是緩步走到他那張足以躺下兩個人的巨大辦公桌前,將那份燙金的邀請函,輕輕地放在了他面前。動作輕柔,卻帶着千鈞的重量。
“凌先生,”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辦公室裏,“我想確認一下,這份‘禮物’,是包含在我那張黑卡的服務費裏,還是需要我支付額外的……代價?”
凌塵的目光落在邀請函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沒有絲毫的意外,更沒有半分被揭穿的窘迫。
他緩緩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蘇晚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居高臨下的姿態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蘇小姐爲什麼會認爲,這和我有關系?”他反問道,聲音低沉,帶着一絲玩味。
“因爲這份提名的背後,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蘇晚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一股混合着金錢、權力和……絕對控制欲的味道。這種味道,整個鏡城,只有凌先生你調配得出來。”
“哈。”凌塵低笑出聲,那笑聲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精彩的分析。看來你的鼻子,不僅能分辨香料,還能分辨人性。”
他終於不再僞裝,坦然承認了。
“這不是禮物,蘇小姐,這是投資。”他走到酒櫃旁,爲自己倒了一杯水,卻沒有問她是否需要,“我認爲我委托的‘產品’,應該出自一位世界級的大師之手,而不是一個偏安一隅的匠人。我只是在爲我的‘供應商’,提供一個匹配她才華的平台。這有助於你更好地理解‘價值’這個詞,不是嗎?”
他輕描淡寫地將自己操控一切的行爲,包裝成了一個合情合理的商業邏輯。仿佛他不是在織網,而是在施舍。
就在他以爲蘇晚會憤怒,會抗拒,會指責他這種高高在上的操控時,蘇晚卻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凌塵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感覺到,事情的走向,開始偏離他的劇本。
“不過,”蘇晚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芒,“正如凌先生所說,這是一次‘投資’。而我,作爲被投資方,有權爲這次研發項目,追加一個必要的實驗環節。”
“哦?”凌塵的興味更濃了。
“格裏芬大獎的頒獎典禮,在巴黎。那裏是世界香水的中心,充滿了激情、欲望、藝術和夢想。那裏的空氣,和您這間辦公室的,完全不同。”蘇晚一步步地,將他引入自己設下的邏輯圈套,“爲了更好地研發出能夠對抗‘溫暖’的‘解藥’,我需要一個最極端的對照組。我需要近距離觀察,一個極度‘恐暖症’的患者,在那樣一個充滿了‘熱度’的環境裏,會產生怎樣的生理及心理反應。”
她抬起頭,迎着凌塵深不見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了她的“追加條款”:
“所以,凌先生,作爲我的‘病人’和‘投資人’,你必須陪我一起去巴黎。這是我進行下一步研發,必不可少的一環。”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凌塵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地鎖住眼前的女人。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精心布置的、華麗的棋盤,竟然在眨眼之間,被對方改造成了她的手術台。
他,那個永遠躲在幕後、俯瞰衆生的操盤手,被她一把從雲端拽了下來,要被當成實驗樣本,放到聚光燈下進行觀察和解剖。
去巴黎?去那個他眼中浮華、喧囂、充滿了無聊激情的城市?去親身感受那些他最鄙夷的、由感性主導的一切?
這比讓他承認失敗還要難受。
這是否定了他存在的根基。
拒絕?
如果他拒絕,就等於親口承認,他害怕。他害怕那個充滿了“熱度”的世界,他害怕自己在那樣的環境裏會再次失控。他所有的強勢和掌控,都將變成一個笑話。
他親手遞出的“誘餌”,此刻卻變成了綁住他自己的鎖鏈。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後,凌塵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看着蘇晚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那裏面沒有挑釁,只有一種屬於醫生的、不容置疑的專業態度。
他緩緩地,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
“好,我答應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中翻涌的,不再是掌控者的玩味,而是一種被激怒的、更加危險的、屬於野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