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又幫黎玥把布包拽下來:“別慌,我先帶你去旅館落腳,離我大伯家不遠,就在法租界邊上,住着也安全。”
她熟門熟路地帶着黎玥穿過擁擠的人群,攔了輛黃包車。
黃包車穿過燈火通明的街道,馬路上幹幹淨淨,兩旁的洋樓亮着暖黃的燈,穿着旗袍披着毛絨坎肩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在街道上走着,連空氣裏都飄着淡淡的香水味,和臨溪鎮的土坯房、杭州的石板路截然不同。
“到了!”林晚秋先跳下車,付了車錢。
眼前是家不算起眼的旅館,門面不大,卻擦得鋥亮,門後還掛着兩盞燈籠。
林晚秋帶着黎玥走進去,跟掌櫃熟稔地打了招呼:“張叔,開一間房。”
掌櫃笑眯眯地應着,登記時只問了黎玥的名字,剩餘的就沒有多問了。
等拿到鑰匙上樓時,林晚秋才對黎玥說:“這家旅館是我大伯常來的,很安全,還會提供兩餐,你在這裏住着我也放心。”
幾個小時的聊天下來,林晚秋也知道黎玥並不缺錢,不過在這亂世更重要的是安全,爲了錢殺人放火的事並不罕見。
安頓好黎玥後,林晚秋說着明天會再來看她,兩人就告別分開了。
看着她輕快下樓的背影,黎玥心裏只覺得暖暖的,從她穿越開始,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好人。
現在是三月二日,再等四天她就能解開謎題。運氣好,還能找到安安的家人。
清晨,上海法租界的空氣裏飄着淡淡的梧桐葉香。黎玥是被窗外電車的“叮叮”聲驚醒的,睜開眼時,晨光正透過旅館的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紋。
她從床上翻身坐起,動作小心,盡量不吵醒睡覺的安安。
今天是三月七日,是信件裏約定的時間。
這幾天黎玥在照顧安安的同時,也在分析着信件裏的內容。她現在只能確定,接頭人會在法租界霞飛路的咖啡館出現,或是身穿青衫,又或者手拿紅花,又或者兩者都是。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這句詩看起來像接頭暗語,又像是接頭的準確時間。
黎玥不能確定到底是哪一種情況,因此,她決定早早地就去法租界霞飛路的咖啡館蹲守。既然是蹲守,那就不能帶着安安,安安還小,不僅需要時時照料,哭鬧起來更是容易引人注意。
在頭一天晚上,她就和林晚秋說好了幫忙照看安安的事,開學前無事可做的林晚秋欣然同意了。
等待的這幾天,黎玥沒閒着。她趁着白天,一次次繞着霞飛路走,把周邊的岔路、隱蔽的巷口、都記在心裏。 萬一遇到變故,這些路況說不定能幫上忙。
之後她又找了家裁縫鋪,進門時她特意放軟了語氣,謊稱自己是附近女子學堂的學生,之前的校服洗壞了,急着做身素淨的新衣裳上學穿。裁縫鋪的人收了錢,沒多問一句,只兩天功夫就把衣服做好了。
嶄新的衣服讓她整個人都有了些書卷氣,再收拾收拾頭發,就更像女學生了。
最後她還去文具店買了鉛筆和作業本,她已經計劃好,三月七日當天,她就假裝在咖啡館裏寫作業的學生,既能自然地觀察來往的人,如果真的看見了符合信件內容的接頭人,她也可以拿着作業本靠近,遞暗號也不會顯得突兀。
就算是問錯人,又或者是遇上了特務,也不會懷疑一個八九歲做作業的小女孩。
把安安交給林晚秋後,黎玥背着布包離開了旅館。
這幾天,林晚秋常來旅館幫黎玥照看安安。黎玥也總是在她來了之後才出門。有林晚秋在,她可以放心去熟悉霞飛路的環境,不用擔心安安哭鬧沒人照顧。
林晚秋只當她是急着找外祖父,還主動提了兩次:“要是記不清外祖父家的具體地址,我讓大伯在報社登個尋人啓事,上海的報紙看得人多,說不定能有消息。”
她的話讓黎玥心裏一慌。 她哪有什麼外祖父?登報要寫的姓名、住址、特征全是編的。她只能說“再自己找幾天試試”,勉強把話題敷衍過去,幸好林晚秋沒追問更多細節。
走出旅館,街道上的黃包車夫弓着腰,腳步匆匆地穿梭在街道上,腳步聲裏都透着爲生計奔波的踏實。鮮活又尋常的市井模樣,讓黎玥緊繃的神經鬆快了一些,連呼吸都覺得順暢了。
也許是周末的緣故,霞飛路比往常要更熱鬧。
馬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發亮,街道兩旁的樹木像撐起一把把巨大的綠傘。沿街的咖啡館、服裝店、珠寶行比比皆是,玻璃櫥窗擦得一塵不染,裏頭陳列着時髦的旗袍、鋥亮的皮鞋,咖啡館的留聲機裏傳出的悠揚的音樂。
路上的行人穿着體面,男人西裝革履,女人旗袍裹身,連黃包車夫都穿着漿洗幹淨的號衣,與上海的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霞飛路的咖啡館少說也有七八家,每一家的門口站着戴白手套的侍者,早上的咖啡館的客人並不多,一眼就能看清咖啡館內的情況。
黎玥沿着馬路再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一家門面低調的咖啡館上,咖啡館的門頭上掛着一個招牌,上面只有兩個字 “靜園” ,這家店的門口沒有戴白手套的侍者,只有兩盆修剪整齊的鐵線蕨,葉片上還沾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水珠。
微風吹過,門簾下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黎玥觀察了一會,這間咖啡廳的客人稀少,靠窗的位置坐着兩個低頭看書的人。正好符合她心裏的預期 ,既不會因太過熱鬧錯失觀察,也不會因太過冷清顯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這種環境下,一個女童在咖啡店裏寫作業才不會顯得突兀。
做出決定後,黎玥朝靜園走去。
推開玻璃門時,風鈴輕輕響了一聲,空氣中彌漫着咖啡的焦香味,角落裏的留聲機正在播放着舒緩的曲子。
黎玥選了個能看到街景的角落坐下,點了一杯牛奶和三明治。侍者穿着黑色馬甲,送來食物時多看了她兩眼,大概是覺得她與這裏的氛圍格格不入。黎玥沒在意,只是裝作普通客人那樣吃着早餐喝着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