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的午後，杭州城的城門終於在視野裏清晰起來。連續一個月的顛簸趕路，他們的馬車總算是搖搖晃晃地到了杭州。
車簾外，溼潤的風裹挾着巷道裏的花香撲面而來，暖融融的，帶着江南特有的溫潤氣息。這和一路相伴的塵土氣截然不同，讓黎玥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都跟着鬆快了許多。
馬車停在的火車站外面，黎玥再三謝過張大夫和李虎後，這才轉身進到火車站裏買票。
其實早在離開李嬸家時，她就悄悄在枕頭下塞了100 法幣，除了錢之外，她也沒有什麼能夠拿得出的謝禮。剛才在下車前，她又趁着整理包裹的空檔，往張大夫和李虎的包裹裏各塞了50 法幣，畢竟搭了一路的車，這份情分她不能白受。
火車站門口比黎玥想象的還要嚴格，此時的上海已經淪陷，日軍爲防範遊擊隊襲擊，在鐵路沿線修築碉堡和軍營，對乘客的管控非常嚴格，每一個購票人都需要核對身份文件和通行證才能進入火車站，每天還只有兩班火車，每次只載客二十人。
黎玥哪有什麼身份文件？
看着旁人拿着證件順利進入火車站，黎玥急得額頭直冒汗，她不知道輪船是不是也需要證件，現在唯一前往上海的方法只剩下了步行。
五天的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上海，也不知道，進入上海是否需要什麼證件。
安安似乎察覺到她的焦慮，在懷裏哼唧起來，小手揪着她的衣襟。
黎玥正焦慮，不知該怎麼辦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這位妹妹，你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黎玥回頭，見是個穿藍色上衣、黑色長裙的女生，梳着齊耳短發，看着像個學生，十七八歲的年紀，眼睛亮閃閃的，帶着一股子天真。
這個女學生出現在這裏，難道是要買火車票？
也許她可以借力一下。
“我……”黎玥故意做出一副爲難的樣子，低聲說，“我父母去世了，我要帶弟弟去上海尋親，可沒有身份文件，買不了票，也進不去站。”
女學生聽完，柳葉眉蹙了蹙，又看了看黎玥懷裏的孩子，說道：“我正好也要去上海，要不我幫你買票吧？我就說是我妹妹，跟我一起的，士兵應該就不會查你們的證件了。”
黎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做出一副驚喜的表情，但隨即又低下頭：“謝謝你，只是這……能行嗎？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沒事的，檢票沒那麼嚴。”女學生笑着擺擺手，“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買票。”
沒等多久，女學生拿着兩張票回來，遞給黎玥一張：“火車還有兩個小時才開，你餓不餓？我帶你們去吃點東西。”
黎玥接過票，她從布包裏拿出一張五元的法幣遞給女學生。
“謝謝你，這是火車票的錢。”
“舉手之勞，而且車票車也要不了這麼多……”女學生連連擺手，她並不是爲了錢才幫助他人的。
“既然你不願意收下，那這樣吧，我們去吃點東西，我請客！”黎玥見她執意不收錢，拉着她往車站旁的茶樓走：“我請你吃點心，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
女學生拗不過她，笑着同意了。
茶樓裏人不多，臨窗的位置正曬着太陽。黎玥點了桂花糕、杏仁酥，又要了壺熱茶，借着熱水沖了奶粉，抱着安安喂起來。小家夥餓極了，含着奶嘴小口吞咽，小眉頭都舒展開來。
“你弟弟真乖。”女學生托着腮看着，眼裏滿是溫柔。
“他叫安安。”黎玥笑了笑，略帶歉意問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姐姐你幫了我那麼大的忙。”
“我叫林晚秋，傍晚的晚，秋天的秋。”林晚秋說着，指尖沾水在桌上輕輕寫出她的名字，“我家是杭州本地人，我是去上海的女子中學讀書的，平時都住在我大伯家，如果你一時間找不到家人，我大伯可以幫忙，他是報社的主編。”
“這麼厲害啊！”黎玥感嘆道，她沒想到隨隨便便遇上的一個人，竟然會有報社主編這樣的親戚。
林晚秋的名字太有詩意，聽起來就像民國小說女主的名字，黎玥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穿越到了某篇民國小說裏，但是她又想不起來，只能怪自己看小說不記書名，不記男女主名字，甚至連劇情都只記一個大概。
見她走神，林晚秋輕聲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黎玥搖了搖頭，說道：“我叫黎玥，我想先去上海找找，實在找不到，我肯定會找姐姐幫忙的。”
“黎玥，你的名字真好聽！”
“姐姐你的名字才好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間在她們的對話中飛速流逝，很快就到了火車發車的時間。
進入火車站時，黎玥全程都非常緊張地跟在林晚秋身後，就怕會被士兵攔住不準上車。
只能說她想的太多，就她這小身板，還帶着個孩子，士兵只是掃了眼她們的車票，就揮揮手就讓她們過了。黎玥懸着的心落回肚裏，跟着林晚秋往站台走時，她的心跳動的速度依舊沒有變慢。
站台上車來人往，蒸汽火車噴着白汽，“嗚——”地長鳴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顫。
林晚秋熟門熟路地帶着她找到車廂，幫着把布包放上行李架：“這趟車到上海要走四五個小時，你要是累了就睡會兒，安安要是鬧了，我幫你哄。”
黎玥連聲道謝，抱着安安在座位上坐下。車開時，她還忍不住往窗外看，見士兵正檢查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的證件，那男人被盤問了好一會兒才放行。
火車搖搖晃晃地往前開，安安在懷裏睡得安穩。
林晚秋從帆布包裏拿出本詩集翻看，黎玥看着她恬靜的側臉，心裏那點因緊張而起的慌亂，漸漸平穩了。
火車駛入上海站時，天色漸黑黑。站台上人潮涌動，黃包車夫的吆喝聲、小販的叫賣聲混着蒸汽的嘶鳴，熱鬧得讓黎玥有些發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