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鋼琴聲裏慢慢流淌。牆上的掛鍾從九點走到十點,又從十點挪向十一點,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提着公文包的職員匆匆走過,有挽着手臂的情侶笑着低語,還有背着畫板的學生在街角寫生。
可卻沒有一個人穿着青衫,更沒有人手裏拿着紅色的鮮花。
黎玥早早地吃完了三明治,喝完了牛奶。她拿着本子在咖啡廳的桌子上寫寫畫畫,店員對於一個小女孩在咖啡館裏寫作業這件事只覺得奇怪,但是並沒有趕她離開。
黎玥時不時做出一副被作業所困擾的樣子,周圍的客人還會好心地給她解答題目,黎玥都裝作懵懂的樣子,半知半解。
中午十二點,咖啡館裏的客人換了一波又一波,黎玥始終沒有見到符合條件的人出現。
她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便收拾好桌上的作業本和鉛筆,全部塞進布包。起身時,咖啡館的侍者還笑着和她搭話:“小姑娘,作業寫完了嗎?下午還要再來我們這裏接着寫嗎?”
黎玥順着他的話往下接,語氣自然得像尋常學生:“我要先回家吃飯,下午要是趕得及,我還會再來的。”說完,她朝侍者笑了笑,腳步輕快地走出玻璃門。
門外的陽光比清晨更熱了些,陽光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黎玥沒有真的“回家”,而是沿着霞飛路慢慢往前走。她打算趁着這段時間,找個隱蔽的地方觀察觀察。
黎玥走到路中段時,看見林晚秋說過的公園。公園裏的大樹枝繁葉茂,是個不錯的乘涼處,況且這個位置可以將霞飛路大致情況看清楚,如果符合條件的人出現,她也能第一時間發現。更何況小孩子在公園裏玩,不會引起人的注意。
又是幾個小時過去了,青衫依舊沒有出現,紅花也不見蹤影。
夕陽西下時,金紅色的餘暉給街道兩旁的洋樓鍍上了一層暖光。夜晚的上海比白天更加熱鬧,街道兩旁的店鋪都亮起了燈。黎玥找了一間餐廳,吃着東西的同時還不忘記觀察街道上的情況。
在這裏耽誤了一天的時間,讓她格外的心累。黎玥開始想,那封信也許只是一封很普通的信,如果真的很重要,那應該早就銷毀了,而不是被她發現。也許她真的該聯系一下報社,將安安的情況發布了新聞上,那樣或許能找到安安的家人。找到安安的家人後,她也能放心地離開上海,前往延安。
黎玥嘆了口氣,她決定離開餐廳,明天去報社登報爲安安尋找家人。
她剛走出餐廳,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穿着青色中山裝的男人從街的另一頭走來,他的手裏提着幾本被麻繩捆扎着的書,步伐穩健。國字臉,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約有四十歲的樣子,看着就像一位老師。
他走的很慢,來到一家名爲“紅玫瑰咖啡廳”門口時,更是直接停了下來,似乎是在等人。
黎玥心裏有一個預感,那就是她等的人。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布包裏摸出早已備好的本子,直接翻開到提前寫好字的那一頁。
這一頁上,寫着這樣一行字:北宋詩人歐陽修的詩句,“月上柳梢頭”的下一句是什麼?
黎玥緊張又忐忑地握着本子朝那人走去,她的心髒在胸膛裏瘋狂地跳動着,直到她站在了那人面前,黎玥這才強迫自己抬起頭,深呼吸問道:“先生,你一看就很有學問,可以告訴我這道題目的答案是什麼嗎?”
周劭近期一直吃不好睡不好。
按時間推算,沐萱和她丈夫簡承越早該抵達上海了。可這些日子,他始終沒收到半點關於這對夫妻的消息,周圍的熟人也都表示沒有聽說任何他們的消息。
這讓周劭很慌,實在放心不下,他還特意繞去了沐家,借着拜訪的由頭,旁敲側擊地向沐萱的哥哥打聽情況。可對方也只是皺着眉搖頭,表示一個多月前收到了最後一封電報,只說已經出發前往上海,再之後就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這讓周劭心裏最後一點僥幸也落了空,一股濃重的不安瞬間纏上他,揮之不去。
他忍不住反復琢磨,沐萱是不是是路上遭遇了意外?還是身份暴露,被那些狗特務盯上?被抓了?不管是哪種情況,按約定都該有消息傳回來才對,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過了今天,無論接頭結果如何,都必須把沐萱的情況上報。
要知道,這次來接頭,他也是冒着風險的。如果沐萱真的被抓了,供出了接頭信息,等待他的,恐怕也是同樣的結局。
在來接頭之前,他已經做好的犧牲的準備。
只是,讓周劭沒想到的是,在約定的地點,他沒有見到沐萱,更沒有見到她的丈夫簡承越,而是見到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裏拿着的本子,上面寫着的內容,赫然就是他們接頭的暗號。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劭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一眼,霞飛路的暮色裏,行人已都急匆匆忙於自己的事,周圍的店鋪裏沒有什麼奇怪的人,街角的路燈下,賣香煙的小販也是他經常見到的人。
一切看似如常,可是,沐萱呢?簡承越呢?今晚和他接頭的人是他們夫妻倆,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小女孩?
周劭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輕聲詢問道:“小姑娘,你是哪家學堂的?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黎玥馬上就明白了對方在試探,她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天真:“我就在不遠處的學堂讀書,爸爸媽媽很忙,他們讓我在這裏寫作業。”
說着,黎玥又把本子往前遞了遞,眼神裏滿是期盼,“先生,你知道答案嗎?我明天還要交作業呢。”
這個孩子說她的父母讓她在這裏寫作業,可是所謂的作業本上就一道題目,不管是哪一個學堂,絕對不會只布置一道習題作爲家庭作業,本子上的題目顯然和“交作業”完全沒有關系。
只有一個解釋,沐萱和簡承越一定是麻煩,或許是受了傷,不方便來接頭,只能讓這個小女孩拿着暗號,替他們來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