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房門時,房間裏只點了盞小小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剛好籠罩着床邊的一角。林晚秋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聽到動靜猛地抬頭,看到黎玥身後跟着個陌生男人,她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
“小玥,你可算回來了!這都快半夜了,我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想要出去找你,又怕把安安留在旅館會不安全。”林晚秋站起身,目光在周劭身上轉了一圈,帶着明顯的防備,“這位是……”
“晚秋姐,我沒事。這是周劭周叔叔,是我父母的朋友。”黎玥連忙走上前,拉了拉林晚秋的胳膊,輕聲解釋,“我在外面找了一天,剛好遇到了周叔叔,他說跟我回來看看安安。”
周劭適時點頭,語氣溫和地補充:“我和小玥的父母是舊識,這段時間一直爲他們姐弟擔心,幸虧在街上遇到了小玥,不然還不知道要耽誤多少時間。”
周劭說着,目光落在床頭的嬰兒床裏——安安睡得正熟,嘴巴微微張着,呼吸均勻。
林晚秋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的警惕淡了些,語氣也緩和下來:“原來是周先生,剛才失禮了。小玥出去一整天沒回來,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總擔心她一個小姑娘在外頭遇到麻煩。”
黎玥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擔憂,心裏暖烘烘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臉上帶着安撫的笑意:“晚秋姐,讓你擔心了,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嘛。天這麼晚了,你也早點回家吧,你大伯肯定也等急了,說不定正念叨你呢。”
林晚秋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卻滿是真切的關切:“好吧,看你這兒也確實沒什麼事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回頭叮囑道,“夜裏有什麼事你就喊樓下張叔就行,他耳朵靈得很。”
說着,還特意往周劭那邊瞥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他靠不靠譜。
“知道啦,你快走吧。”黎玥笑着推了她一把,目送她拉開房門。
林晚秋朝黎玥揮了揮手,眼裏閃着清亮的光:“那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和安安。”
林晚秋的腳步聲順着樓梯漸行漸遠,黎玥這才回過頭去看周劭。
此刻周劭正躲在嬰兒床旁邊,仔細地打量着安安的相貌。
周劭低頭看着嬰兒床裏的小家夥,眼神裏滿是復雜的情緒,有疼惜,有悲痛,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鄭重。
看見黎玥在看他後,他這才緩緩開口:“安安的外祖父家家也在法租界,他母親沐萱還有個哥哥叫沐堯,姐姐叫沐萍,都是安安的親人。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們過去,把安安交給他們,相信他們會好好照顧安安長大的。”
黎玥聽到這話,心裏終於鬆了口氣。她這些天一直擔心安安找不到親人,如今周劭給出了準信,懸着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
可她看着周劭的神色,總覺得他還有話沒說——他剛才提到沐萱家人時,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也有些僵硬。
沒等黎玥細想,周劭張開嘴想要說着什麼,可話到嘴邊,他又閉上了嘴。他的眉頭皺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黎玥看在眼裏,主動問道:“周叔叔,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跟我說?要是有什麼問題,你盡管問,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周劭抬起頭,目光落在黎玥臉上,那眼神裏帶着幾分審視,又有幾分猶豫,仿佛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他沉默了足足有幾分鍾,才緩緩嘆了口氣,聲音非常輕,似乎實在擔心隔牆有耳。
“小玥,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從你能帶着安安一路平安到上海,還能通過信找到正確的時間地點,並且對上接頭暗號,我就就知道你比同齡的孩子要沉穩和聰明得多。”
黎玥心裏一動,隱約猜到周劭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簡單,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周叔叔,有話你就直說好了。”
“那我就不繞圈子了。”周劭的神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沉重了許多,“你知道現在的中國是什麼樣子嗎?多少人流離失所,又有多少人死在日本人的槍下,你一路走開所看到的繁華都是表面,就像上海,現在已經成了日本人的地盤。無數人因爲這場戰爭家破人亡,也有無數人在爲了保住這片土地,犧牲自己的生命。”
“安安的父母,就是這些抗爭者裏的一員。他們不是普通的夫妻,而是組織裏的同志,一直在爲了傳遞重要情報奔波。這次他們來上海,就是爲了完成一項潛伏任務,可沒想到,他們會遭遇意外……”
周劭的聲音哽咽了,他別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他們雖然犧牲了,但他們爲這個國家,爲民族所做出的貢獻是偉大的。他們是英雄,是爲了民族大義犧牲的英雄。”
黎玥聽着他說出這番話,眼眶瞬間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本來就是一個情緒很敏感的人,刷視頻的時候看到“爲抗戰英雄收斂屍骨清理墓碑”,她都能哭的稀裏譁啦,更何況是現在。
周劭看着她泛紅的眼眶,眼神裏多了幾分動容,他輕輕拍了拍黎玥的肩膀:“小玥,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讓你難過,而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請你幫忙。”
黎玥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周叔叔,你說吧。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盡全力去做。”
周劭聽到這話,眼神裏閃過一絲欣慰,可隨即又變得凝重:“沐萱夫妻已經死了,他們的任務現在也沒有人能完成了?”
“什麼任務?”黎玥努力止住眼淚,問道。
“沐萱的潛伏任務,目標是她的哥哥沐堯和姐姐沐萍。沐堯表面上是做進出口生意的,可實際上一直在和日本商會往來,手裏掌握着不少日本人的商業情報,這些情報背後,很可能藏着日軍的物資運輸計劃。而沐萍更不簡單,她是76號電報辦的主任,負責接收和發送所有特務機構的電報,要是能從她那裏拿到密碼本,我們就能破譯日軍的秘密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