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沐萱和簡承越有一個女兒,年紀與眼前這孩子差不多大,會不會就是他面前的這個女孩?
“答案是‘人約黃昏後’。”周劭直接答出了接頭暗語。
這話聽着簡單。畢竟是歐陽修的傳世名句,但凡在學堂裏讀過兩年書的人,大多能隨口接出。可是這暗語的關鍵從不在答案本身,而是在於“時機”,只有在三月初七的黃昏,在“紅玫瑰咖啡廳”門口問出這句話,才算是真正對上了暗號。
如果是換了其他時間、其他地點、其他人,周劭也只會當是偶然巧合。
答完暗語,周劭沒有半分鬆懈,他放緩了語氣,用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溫和口吻繼續說道:“天已經黑了,晚上可不安全,你一個小姑娘家獨自在這裏太危險了。你家住在附近嗎?叔叔送你回去吧?”
“謝謝叔叔,我家距離這裏不遠,我可以自己回家的!”黎玥說着慢慢向後退了兩步,眼神裏帶着幾分符合“普通孩子”的警惕,她低頭將本子仔細塞進布包。
緊接着,黎玥就朝着不遠處的小巷跑去,那條小巷她已經勘察過路線,小巷裏七拐八繞的,如果對方是壞人,她想要甩開會很容易。
黎玥跑進小巷後,並沒有繼續往前沖,而是躲在岔路口後,她悄悄探出頭,朝着巷口望了一眼。那穿着青衫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跟過來,手裏還提着那捆書,步伐沉穩。
黎玥心裏悄悄鬆了口氣。她很肯定自己的僞裝很完美,不存在吸引特務的可能性。如果這個人真的信了她的話,轉身離開,那說明他確實不是接頭的那個人;可他跟着過來了,就說明他看懂了自己的暗示。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小巷內的路燈下,八九歲的小女孩站在那裏,非常的明顯。等着周劭走近後,黎玥又繼續往前走,他們的距離始終保持在50米,不遠不近。
巷子裏很安靜,只能聽到他們兩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街道上傳來的隱約的電車聲。
就這樣走了快半個小時後,黎玥抬眼望了望前方,遠處的街角那盞熟悉的琉璃燈已經隱約可見,再往前走不遠,就是她和安安臨時居住的旅館。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背對着巷口的燈光,靜靜地看着快步跟上來的周劭。
周劭幾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聲音裏帶着幾分急切:“到了嗎?是在這裏見你父母?”
黎玥沒應聲,她等着他的下一句話。
果然,周劭盯着她的臉看了幾秒,語氣忽然軟了些,帶着幾分長輩的溫和:“你是小萱吧?我聽你媽媽提起過你,說你今年剛上小學,最喜歡讀詩集。”
聽着他的話,黎玥意識到這個人把她當成了那對夫妻的女兒,不過這也證明了他確實認識那對夫妻。
“我不是你說的小萱。”
周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裏滿是錯愕,像是沒聽清似的,又追問了一遍:“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周劭仔細打量着黎玥的眉眼,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和沐萱相似的痕跡,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出錯了。
黎玥看着他震驚的模樣,心裏輕輕嘆了口氣——看來對方是真的把她當成了沐萱的女兒,也難怪,畢竟她這副裝扮,年紀又和“小萱”相仿,認錯也很正常。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放得更沉了些,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說的小萱,她已經死了。不止她,她的爸爸媽媽,也就是你要等的人,也都已經死了。”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在周劭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他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書“譁啦”一聲掉在地上。
他盯着黎玥,嘴唇動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聲音:“你…你說什麼?”
黎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更加確定這個男人和安安的父母關系斐然,一般關系絕對不會這樣真情流露。
“是真的,一個多月前,我在黃山的一間破房子裏遇到他們,當時他們還活着。只過了一天,我在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死了,不光他們,馬夫,保鏢全部都死了,只剩下安安還活着。”
黎玥頓了頓,喉結動了動,想起屍體上的血跡,聲音又低了些:“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麼,他們的胸口都有血窟窿,應該是被槍殺死的。”
“第一次見到他們時,我聽到他們說要來上海。我在他們的馬車上翻找過,想看看有沒有身份信息,把安安送給他的家人。我只找到那封信,所以……”
“安安?”周劭皺起眉問道:“那是誰?”
“是小萱的弟弟,才剛出生沒多久,現在還在吃奶。”黎玥語氣都急促了些,追問道:“你既然認識小萱的父母,那應該知道他們的其他家人在哪裏吧?安安還小,總不能一直跟着我。”
周劭聽到她的話,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沐萱夫婦之前和他通信,只提過女兒小萱,從沒說過還有個剛出生的孩子。
周劭壓下心裏的震驚,抬頭看向黎玥時,眼神裏多了幾分急切:“安安現在在哪?你帶在身邊了?”
“就在前面的旅館裏,我托朋友幫忙照看。”黎玥見他終於問起安安,心裏懸着的石頭落了一半,連忙指了指不遠處亮着燈的旅館,“離這兒不遠,走路也就兩三分鍾。你要是方便,我們現在就可以過去看,可以的話,盡快幫安安找到家人。”
周劭急忙從地上撿起書,動作比剛才急了不少:“走,現在就去。”
黎玥點點頭,放慢腳步走在前面。很快就到了旅館門口。黎玥先推開門,跟櫃台後打盹的張叔打了個招呼:“張叔,晚上好。”
張叔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看到周劭時,問道:“這位是?”
“是我叔叔,來看我和安安。”
張叔的語氣裏帶着點長輩的溫和:“哦……找到家人了就好,晚秋那丫頭擔心的不行,說你一個小姑娘帶孩子不容易。”
周劭站在一旁,沒多說話,只是朝着張叔點頭致意,他的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把旅館大堂掃了一遍,一切看起來都像尋常的小旅館,沒什麼異常。
“快上去吧!”張叔揮揮手,又打了個哈欠,“我再守會兒門,有事兒你就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