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時的休整時間,在壓抑的寂靜與各自紛亂的心緒中,悄然流逝。
蘇婉(幽影)最終在疲憊和情緒透支下沉沉睡去,但即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未曾完全舒展,偶爾會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仿佛仍在與腦海中的夢魘搏鬥。
林策(基石)幾乎未曾合眼。他一部分意識維系着警戒,另一部分則反復回放着自Z-9區任務以來的一切——指揮部的冰冷、湮滅的殘酷、蘇婉的痛苦、雷浩(雷霆)的質疑。他心中的裂痕並未彌合,反而因爲清晰的思考而變得更加具體。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當約定的時間一到,通訊頻道準時傳來指揮部的呼叫,沒有絲毫延遲。
“‘燭龍’小隊,休整結束。立即前往備用撤離點Delta,運輸機將於三十分鍾後抵達。”
指令簡潔明了,沒有任何關於後續任務的說明,這本身就不尋常。
“收到。”林策平靜回應,同時輕輕喚醒了一旁的蘇婉和雷浩。
蘇婉睜開眼,最初的迷茫迅速被一層警惕的堅冰所取代,她快速檢查了一遍自身的“燭龍”骨架狀態,仿佛要將之前的脆弱徹底封印。她看向林策,眼神復雜,低聲道:“謝謝。”
林策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三人再次潛入雨幕和廢墟之中,向着新的坐標點疾行。氣氛比之前更加沉悶,連一向粗線條的雷浩都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的壓力,沉默地跟在後面。
備用撤離點Delta位於一片工業區的邊緣,是一個半埋入地下的巨型儲油罐頂部,相對開闊,便於飛行器起降。當他們抵達時,雨勢稍歇,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
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只有熟悉的垂直起降運輸機。
運輸機旁,站着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他們熟悉的聯絡官,表情一如既往的刻板。而另一人,則讓林策的目光瞬間凝固。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的老者,並未穿着“燭龍”骨架或標準作戰服,而是一套筆挺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將官常服,肩章上金色的將星在灰暗天光下依然醒目。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站在那裏,仿佛一座歷經風霜而不倒的山嶽,自然散發出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和與周鶴年那種技術官僚截然不同的、鐵血的氣息。
鍾玉霖將軍。 林策在內部的絕密檔案圖片中見過他。一位在靜默戰爭早期立下赫赫戰功,後來逐漸轉向幕後,負責某些極度敏感黑色行動的特種作戰領域元老。他的權限極高,甚至傳言能與唐鎮山中將直接抗衡。
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親自前來?
“立正!”聯絡官肅然道。
林策三人立刻以標準軍姿站定,即使是桀驁的雷浩,在面對鍾玉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時,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鍾玉霖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林策身上。那目光中帶着審視,帶着評估,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趣。
“林策少校(基石)。”鍾玉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金屬般的質感,穿透雨後的空氣,直接敲打在人的心弦上,“Z-9區的任務報告,我看了。”
林策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是,將軍。”
“你對‘最終湮滅’協議的執行,提出了疑問。”鍾玉霖單刀直入,沒有絲毫迂回。
“是的。”林策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他感覺到身旁蘇婉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雷浩的肌肉也微微繃緊。
“爲什麼?”鍾玉霖追問,目光如炬。
林策沉默了片刻,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回答:“我認爲,在可能的情況下,評估並減少非必要的附帶損傷,有助於維持戰略行動的長期正當性。”
他沒有提蘇婉,沒有提那些“食腐鼠”,只用了最符合邏輯的軍事術語。
鍾玉霖聞言,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那並非笑容,更像是一種…了然。
“很標準的回答,少校。但你知道,在昆侖,在我們所面臨的生存現實面前,‘正當性’往往是第一個被犧牲的奢侈品。”他的話語冷酷,卻又無比真實。
他向前踱了一步,靠近林策,目光更加專注:“我看過你所有的任務記錄,從龍鱗特種部隊到‘燭龍’。你一直是效率、忠誠和絕對可靠的代表。唐老將軍對你贊譽有加。”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而充滿壓力:“但是,最近的一次任務,讓我看到了一些…不同的東西。是動搖?是軟弱?還是…某種我們尚未定義的‘進化’?”
林策感到脊柱處的神經刺痛再次隱約傳來,他強行壓制住,迎向鍾玉霖的目光,沒有退縮:“我依舊忠誠於共和國,將軍。我的疑問,源於對任務最優解的追求。”
“最優解…”鍾玉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仿佛在品味其含義。他沒有繼續逼問林策,而是將視線轉向了遠方的廢墟,語氣變得悠遠:
“靜默戰爭進入了新的階段,‘熵’的活動越來越頻繁,手段也越來越詭異。我們不能再滿足於被動反應。共和國需要更鋒利、更…專注的刀。”
他重新看向林策,眼神銳利:“‘燭龍’項目,即將進行擴展。第二支‘燭龍’小隊的籌建,已經提上日程。他們將采用更新一代的骨架原型,執行…更高風險,也更不受常規約束的任務。”
第二支“燭龍”小隊!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林策心中炸響。這意味着,他們不再是唯一的利刃,競爭和比較將不可避免。而鍾玉霖口中的“更高風險”、“不受常規約束”,更暗示着那可能是一支爲了目的更不擇手段的力量。
鍾玉霖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林策,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透:
“林策少校,你的經驗,你的能力,尤其是你最近…展現出的這種對任務‘代價’的重新思考,讓我很感興趣。”
“新的時代需要新的思維。是繼續做一把絕對服從、卻可能因鏽蝕而斷裂的舊劍,還是成爲能夠自主判斷、適應更復雜戰場的…新形態武器?”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帶着一種致命的誘惑與壓力:
“在你面前,是一個考驗,也是一個選擇。證明你所謂的‘最優解’並非軟弱,證明你那剛剛萌芽的‘人性’不會影響你斬斷威脅的效率。接下來的任務,我會親自關注。”
“好好表現,少校。或許,你和你的小隊,將成爲定義‘燭龍’未來方向的關鍵。”
說完,鍾玉霖不再多言,對聯絡官微微頷首,轉身徑直登上了運輸機,甚至沒有再看蘇婉和雷浩一眼。
他此行,目標明確,只爲林策一人而來。
運輸機的引擎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旋翼卷起狂風。
林策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的面甲上,冰冷刺骨。鍾玉霖的話在他腦海中回蕩,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新的小隊,新的標準,以及一個直接來自高層、含義模糊的“考驗”。
他原本只是內心產生了一絲動搖,試圖在冰冷的命令與殘存的人性間尋找平衡。但現在,這股私人的波動,卻被置於如此巨大的聚光燈和下,與“燭龍”項目的未來甚至派系鬥爭聯系在一起。
壓力,前所未有。
他感覺到蘇婉和雷浩投來的目光,充滿了疑問與擔憂。
林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紛亂思緒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堅毅而冰冷。
“登機。”
他率先走向運輸機舷梯,步伐穩定,沒有任何遲疑。
無論前方是考驗還是陷阱,他都必須走下去。爲了生存,爲了小隊,也爲了…守護他心中那剛剛點燃、卻絕不容熄滅的微弱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