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同於管道中那種帶着水汽和腐臭的黑暗,這裏的黑暗是幹涸的,帶着厚重的、仿佛積攢了幾個世紀的塵埃味道。空氣凝滯,幾乎不流動,吸入肺中帶着顆粒感。絕對的寂靜,連遠處追兵的聲響也被厚厚的土層和坍塌物徹底隔絕。
我們仿佛一瞬間被拋進了時間的墳墓。
我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劇烈的心跳聲在耳膜裏鼓噪,幾乎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左腿的傷處因爲剛才的攀爬和緊張再次傳來陣陣鈍痛。右手依舊毫無知覺。
銀在我身邊無聲地站起,面甲側方的掃描光束再次亮起,兩道幽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緩緩移動,探查着周圍的環境。
光束所及之處,勾勒出一個巨大、空曠的地下空間輪廓。穹頂很高,由粗糙的混凝土澆築而成,布滿了裂紋和剝落的痕跡。牆壁上殘留着斑駁的、早已褪色的宣傳標語碎片,字體是舊時代的樣式,內容關於備戰和團結。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箱、生鏽的罐頭盒、以及一些辨不清原貌的金屬殘骸。
這裏確實是一個舊時代的防空洞。規模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個地下避難所。
“暫時安全。”銀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着一絲回音,“他們短時間內無法掘開坍塌口。”
她關閉了掃描光束,從腰間取出一個更小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照明棒,掰亮後放在地上。微弱的光芒勉強驅散了方圓幾米的濃稠黑暗,卻也讓周圍那些沉默的、代表着被遺忘歷史的殘骸,顯得更加陰森。
我掙扎着坐起身,靠在一個看起來相對穩固的、布滿鐵鏽的金屬櫃旁。疲憊如同山一般壓下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與烙印的持續對抗,讀取數據碎片帶來的沖擊,生死關頭的抉擇……這一切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芯片提供的幽藍防線在意識中顯得黯淡而稀薄,如同風中殘燭。猩紅的低語雖然暫時沉寂,但我知道它並未遠去,只是潛伏在更深的陰影裏,等待着下一次反撲的機會。
銀走到我旁邊,遞過來一小塊用銀色包裝紙包裹的東西。
“高能量壓縮口糧。吃下去。”她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我接過來,機械地撕開包裝,將那塊味道寡淡、但確實能提供熱量的東西塞進嘴裏,艱難地吞咽着。幹涸的喉嚨每一下吞咽都像是摩擦着砂紙。
“我們在這裏能躲多久?”我啞着嗓子問。
“不確定。”銀靠在對面的牆壁上,面甲在照明棒的光線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澤,“‘新生’的追蹤手段很多樣。這個防空洞的入口不可能完全隱蔽。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另一個出口。”
另一個出口。在這片規模不明、結構未知、被遺忘了幾十年的地下迷宮裏?
希望渺茫。
“你的芯片,”銀忽然問道,“還能進行環境掃描嗎?範圍不用太大,優先尋找空氣流動,或者不同於混凝土結構的信號。”
我閉上眼睛,嚐試集中精神。意識沉入那片疲憊的混沌,努力調動着芯片的功能。幽藍的數據流微弱地閃爍着,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緩慢地向外擴散出感知的波紋。
掃描比在管道中更加困難。這裏的結構厚重,幹擾似乎也更強。反饋回來的信息雜亂而模糊,大多是厚實的土層和堅固的混凝土。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周圍環境的信號,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小石子,引起了芯片的注意。
那信號……很奇特。不是生命體,也不是電子設備。更像是一種……穩定的、低頻率的能量殘留?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秩序感。
而且,這信號的源頭,似乎在移動?非常緩慢,但確實在改變位置。
我猛地睜開眼。
“有東西……”我看向信號傳來的方向——防空洞的更深處,那片照明棒光芒無法觸及的黑暗,“在那邊。在動。”
銀瞬間站直了身體,所有的慵懶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獵豹般的警覺。她無聲地移動到照明棒旁,將其拾起,光芒對準我指示的方向。
“什麼東西?生命體征?”
“不像……是能量信號,很微弱,在移動。”我努力描述着那奇特的感覺。
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留在這裏是等死,深入探索則可能面對未知的危險。
“跟上。”她最終做出了和之前一樣的決定,將照明棒交到我手中,“保持距離,注意警戒。”
她率先朝着那片黑暗走去,能量光刃雖未亮起,但她的右手始終虛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我拄着旁邊一個廢棄的鐵架勉強站起,拖着傷腿,舉着照明棒,緊跟其後。每走一步,腳下都揚起陳年的灰塵。
我們深入防空洞。周圍的景象愈發破敗,出現了更多生活過的痕跡——破爛的鋪蓋卷,生鏽的炊具,甚至還有一些散落的、早已腐朽的書籍和玩具。這裏曾經庇護過許多人,但此刻,只有死寂和塵埃。
那微弱的能量信號始終在前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引導着我們。
直到我們來到防空洞的一個分支通道入口前。
信號,就是從這條更加狹窄、兩側牆壁上布滿各種混亂刻痕的通道深處傳來的。
而在通道入口的地面上,靜靜地躺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玩偶。
一個舊式的、布料縫制的兔子玩偶,一只眼睛掉了,身上沾滿了污漬,但奇怪的是,它看起來……過於幹淨了。與周圍厚厚的積灰相比,它像是被人剛剛放在這裏。
銀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玩偶。
沒有任何異常。
她站起身,面甲轉向幽深的通道內部,掃描光束再次亮起,射入黑暗。
光束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光芒。
“裏面有東西。”銀低聲道,聲音帶着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邁步,踏入了通道。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舉着照明棒,緊隨其後。
通道並不長,盡頭是一個小小的、類似儲藏室的房間。
當照明棒的光芒徹底照亮這個房間時,我和銀都愣住了。
房間中央,沒有任何想象中的怪物或危險。
只有一個小小的、用撿來的碎石和廢棄零件精心搭建的“祭壇”。
祭壇上,擺放着幾個同樣被擦拭得相對幹淨的舊玩具,一些彩色的、磨圓了的玻璃珠,以及……一小塊正在散發着極其微弱、穩定藍光的晶體。
那奇特的能量信號,正是從這塊晶體上散發出來的。
而在祭壇後面的牆壁上,用稚嫩卻清晰的筆觸,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送給看不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