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的秋陽,難得驅散了些許連日的陰霾,將一點稀薄的暖意灑向大地。在沈玉娘的再三勸說和攙扶下,周承淵終於挪到了院子裏,坐在一個背風角落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
陽光照在臉上,帶來微微的暖意,驅散了部分屋內的潮氣。他半眯着眼睛,像是尋常病人那般享受着難得的日光,呼吸着比屋內清爽許多的空氣。但那雙半闔的眼眸深處,卻並非昏沉倦怠,而是異常的清醒與冷靜。
他需要了解這個家,不是浮於表面的認知,而是如同審視棋盤一般,看清每一個棋子的位置、作用和潛在的走向。這院子,便是他絕佳的觀察點。
目光首先落在院子東側那片小小的菜畦旁。大哥周承業正佝僂着背,用一把缺了口的鋤頭,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菜地邊的雜草。他動作緩慢而認真,每一個動作都透着常年勞作的熟練,卻也帶着一種被生活重壓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這時,大嫂趙氏端着一盆洗完的衣服從屋裏出來,準備晾曬。她走到晾衣繩旁,目光掃過菜畦,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揚聲喊道:“承業!你那是撓癢癢呢?那幾根草半天弄不幹淨!趕緊弄完了去把水缸挑滿,沒見缸底都朝天了嗎?”
周承業聞言,動作一頓,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卻沒有絲毫反駁,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手下除草的動作明顯加快了幾分,帶着一種近乎習慣性的順從。他加快動作除完了那幾根草,然後默默放下鋤頭,走到院角挑起水桶,一聲不吭地出門往村口井邊去了。
周承淵靜靜地看着。大哥老實,肯吃苦,是這個家裏不可或缺的勞力。但他懼內,趙氏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讓他熄了所有聲音,成了徹底的應聲蟲。指望他在這個家裏主持公道或幫扶自己一家,絕無可能。他是趙氏延伸出去的手臂,而非獨立的個體。
視線微轉,落在剛從外面回來的二哥周承德和二嫂錢氏身上。周承德手裏提着個小酒壺,臉上帶着點愜意的紅暈,哼着不成調的小曲,顯然是剛從小酒館回來。錢氏跟在他身旁,手裏捏着個油紙包,隱隱透出點熟肉的香氣。
兩人路過周承淵身邊時,周承德像是才看到他,停下腳步,打了個酒嗝,咧嘴笑了笑:“老三,出來曬太陽了?挺好,多曬曬,去去病氣。”話語聽起來像是關心,但那眼神裏卻沒什麼溫度,更像是一種敷衍的客套。
錢氏則瞥了周承淵一眼,鼻子裏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下意識地將手裏的油紙包往身後藏了藏,臉上沒什麼表情,拉着周承德的胳膊就往自己屋那邊走,邊走邊低聲道:“快回去,站這兒喝風呢?”
周承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周承德那聲“關心”。看着他們夫妻二人進了屋,關上了房門。二哥周承德,有些小聰明,體力好,是家裏另一個主要勞力,但也因此更得父母偏愛,養成了幾分自私和享樂的性子。二嫂錢氏,精明算計,刻薄勢利,一切以他們二房的利益爲先。他們是純粹的利己主義者,眼裏只有自己的得失,絕不會讓他人占去半分便宜,也絕無可能對處於困境的兄弟施以援手。他們是從這個家裏汲取養分最貪婪的根須。
正想着,母親周老太端着一個簸箕從正屋出來,裏面是一些挑揀出來的癟谷子。她走到院子中央,將簸箕裏的東西隨意地倒在雞圈旁,引得幾只瘦弱的母雞一陣爭搶。
她直起腰,習慣性地環視院子,目光掃過坐在角落的周承淵,眉頭立刻習慣性地皺起,嘴唇動了動,似乎又想說什麼“白吃飯”、“討債鬼”之類的話,但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前幾天灶房裏的事,那話到底沒出口,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又回了屋。她那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偏心和對“無用”之人的嫌棄。她潑辣,掌控着這個家的內務,她的喜怒直接決定着沈玉娘和兩個孫女的處境。
最後,他的目光投向堂屋門口。父親周老漢正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他剛才似乎也看到了周承德提着酒壺、錢氏拿着油紙包回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抽着煙。偶爾有鄰居從院外路過,打招呼道:“周老哥,曬太陽呢?”周老漢便會立刻抬起頭,臉上擠出一點算是和氣的笑容,應和道:“是啊,閒着沒事。” 他的沉默,是對某些行爲的默許;他的笑容,是對外維持的體面。他看重這個家的“面子”,遠勝過關心內裏的“裏子”是否公平、是否溫暖。
陽光緩緩移動,將他的影子拉長了一些。周承淵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塊沉默的石頭。院子裏的一切,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那些細微的表情、習慣性的動作、不經意的言語,都如同流水般映入他的眼底,在他的心中匯聚、分析、歸類。
大哥老實懼內,是大嫂的應聲蟲;二哥二嫂是純粹的利己主義者;母親潑辣偏心;父親看重面子……這個家,表面上是一個整體,內裏卻早已被各自的私心和性格割裂成一盤散沙。親情淡薄,利益至上。
這樣的環境,如同貧瘠而板結的土地,根本無法讓他這棵病弱的樹苗,以及依附於他的妻女這更加柔弱的藤蔓,獲得生長的養分。反而,周圍的樹木都在爭搶着有限的陽光雨露,甚至試圖將陰影壓在他們身上。
分家,獨立出去,是唯一的生路。
但這個念頭,此刻更像是一個必須深埋於心底的秘密。時機遠未成熟。在他擁有能夠獨立支撐一個家的力量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會招致更猛烈的打壓和更徹底的孤立。
他需要耐心,需要像獵人一樣,等待最佳的時機。
一陣秋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着旋兒飄向遠處。周承淵輕輕咳嗽了幾聲,拉緊了身上的舊棉襖。
陽光依舊照耀着,院子裏的雞還在啄食,兄嫂父母的日常仍在繼續。一切都看似和往常一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無聲無息中,發生了改變。那雙冷靜觀察的眼睛,已經看清了棋局。下一步,該如何落子,他需要更謹慎,也更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