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檀雪眨了眨眼,看着張父嚴肅的表情,見他不準備再開口,立即點點頭:“好,好,爹你在外少喝點酒。”
張父聽她關心話語,心底一暖。
這個女兒從前藏拙,現在表露真實的性子雖然與大家閨秀相差很大,但說話直爽,不需要猜來猜去,和她說話倒是輕鬆。
以後再把官宦家的禮儀學會,不犯基本小錯誤就行了。
“好。”他點頭。
張學柏一臉嫌棄地看着張檀雪,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他四歲開蒙後,就不會巴結奉承父母了。
清風齋茶寮內。
午後陽光斜斜切進主室內,在青磚地上倒映着竹影。
茶童焙奴把茶桌上張家人用過的茶杯收走,離開茶寮去向後院清洗。
孟清樾見主室清靜,看向對面低頭喝茶的薛懷奚。
薛懷奚感受到他的注視,抬眸回望一笑。
“世子心中可是不解。”他說。
孟清樾點點頭。
他說:“我不覺得張家大小姐,有值得令先生另眼相待的地方。”
“是認爲她走失多年,初到張家可憐?”他猜測道。
頓了會又問:“亦或是,因爲住在張家,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不得不對她展現慈愛?若是先生有顧慮,我英國公府隨時歡迎您。”
薛懷奚笑着搖搖頭。
“清樾,我知曉你孤高桀驁,向來瞧不上俗人。”
他捏着茶盞,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着杯面,思慮會又說:“但張家大小姐這人,很有趣。”
“有趣?”孟清樾皺眉,言語中滿是嫌棄與不解。
他道:“是有趣在本性自然,未受教化。還是對父抗言,辭色倨傲,飲茶失儀,面無慚色?”
薛懷奚無奈嗤笑:“你與張大小姐相處不到一個時辰,更未交談。她何以至此,讓你如此討厭?”
“第一眼就不喜歡。”孟清樾喝了口茶,繼續道,“況且討厭人還需理由?”
薛懷奚與孟清樾很談得來,但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這倔脾氣。
“也就是姝雪能夠忍受你的脾性。”他嘆息一聲。
“二小姐端莊識趣,溫柔知禮,她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孟清樾語氣柔了幾分。
薛懷奚瞥孟清樾一眼,將昨天書房的事,除了張家姐妹那部分,其餘的都說給了他。
說完,他問:“你就不好奇,馮先生到底教了她什麼,讓她保持這般自然的天性,還敢與生父頂嘴?”
“但同時見識又不俗,解決鵝掌酥一事的辦法也是有理有據,條理清晰。”
孟清樾聽完若有所思,又輕揚眉梢反駁:“她不過是有些小聰明。”
薛懷奚嘲笑說:“你年紀越大,這嘴也越硬。”
他又接着問:“姝雪向來體貼溫柔,可今日對大小姐說的話,針對意思太強了。”
孟清樾辯駁的話剛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半晌,他長長嘆出一口氣。
“勿擅自揣測他人。”
薛懷奚哈哈大笑:“你方才不也在揣測張大小姐嗎!”
孟清樾一愣。
“終究是修練功夫不到家。君子應接人待物,均平無別,不可有兩套標準。你如此肆意,往小了說,妻妾姐妹爭風吃醋,家宅難寧。往大了說,做人爲官難免叫人抓住把柄,落了口實。”薛懷奚提醒。
孟清樾眉頭輕蹙,很快又鬆開。
他望了望窗外天色,放下手上茶杯,欲要起身:“既然先生不招待我吃飯,那我就回家了。”
“欸,欸!”薛懷奚趕緊阻止他起身,“我有說過不招待吃飯嗎?”
說完他對着側室喚了一聲:“焙奴,去叫菜。”
茶童焙奴在側室應了一聲,立即出門朝張家廚房走去。
鬆月院內,長廊下纏繞着的藤葉被熱風拂得輕晃。
張姝雪回到臥房,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將清風齋茶寮發生的事,重新回憶了一遍,眉頭皺地越來越深。
再抬眸看見阿苑小跑進來,眼睛一亮,起身問道:“打聽到了嗎?”
阿苑邊喘氣邊點頭,今天一大早她就去下人房打探消息了。
“二小姐,”她拍拍自己胸口,緩了幾口氣,“猜對了,我從李管家那兒套出了消息,前天蘭汀院請了個姓王的大夫,我又趁着上午廚房采購,溜出去找了王大夫。”
“然後呢?”張姝雪雖然心裏早有預期,但到了要證實的緊要關頭,仍舊忐忑緊張。
“王大夫說,大小姐摔了一跤,磕着了頭,不過沒什麼大礙,很快就醒了。”阿苑一口氣說完,深深吸上一大口氣,又問,“二小姐,我們爲什麼要打聽這個?”
問完,又自言自語回答,語氣裏還帶有些不屑:“大小姐鄉下長大,本就好動,摔着磕着,也是常事,難道我們還要關心她這個?”
自家小姐讓去打聽那何三娘的事情,她只以爲又是想要關心,送東西過去。
要她說就不該這麼放低姿態,不然何三娘也不敢冒領小姐月錢,也不會被棄欺負到臉上,還要容忍。
阿苑的話倒是提醒了張姝雪。
她前世現在這個階段,因爲覺得在家享受唯一女兒待遇,嫡母又關心她,她對在外長大受苦的張檀雪產生了愧疚,所以面對她時,十分好脾氣。
不過事實證明,人善被人欺,你退一步,他們就敢進十步。
在得到張檀雪磕着頭消息之後,張姝雪認爲,這個張檀雪大概率不是原來那個了。
和她一樣,也是重生回來的。
只是她是死後才重生回來,那張檀雪呢?也是死了後重生?如果是這樣,她掌握的未來的消息比她更多。
那趙既明的真實身份,她也知道。
張姝雪順着這個思路想下去,腦子越想越亂,思緒糾纏在一起,愈加心煩意亂。
不行,這輩子,她不能再讓張檀雪嫁給趙既明。
這輩子趙既明娶誰都可以,但絕不能再娶張檀雪!
張姝雪長長嘆出一口氣,陷入沉思。
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趙既明娶誰都可以,不如娶她!而後又想到前世的丈夫孟清樾,眼神黯然。
孟清樾人很好,可他最不該阻攔自己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