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號在狂暴的亂流中瘋狂顛簸,像一只被巨浪玩弄的罐頭。
王斯通和瑪雅死死抓住船體上任何凸起的金屬部件,指節發白,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感覺五髒六腑要移位。
老傑克佝僂的身體卻如同焊死在駕駛椅上,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抓着那鏽跡斑斑的舵輪,僅存的獨眼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黑暗水道,那只紅色的電子義眼高頻閃爍着,仿佛在計算着每一股暗流的軌跡。
“突突突突...!!!”
引擎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垂死的嘶吼,黑煙滾滾,隨時可能徹底罷工。
[被動聲呐脈沖…持續掃描…間隔縮短…強度提升!]
流螢的警告在王斯通意識中如同警鍾長鳴。
[源點:正前方…距離:約800米…預計…交匯時間:3分17秒!]
“瑪雅!老傑克!”
王斯通在劇烈的顛簸中扯着嗓子嘶吼。
“聲呐源就在前面,八百米!三分多鍾就撞上了!”
瑪雅臉色煞白,不是嚇的,是顛的。
她咬着牙,從防水背包裏摸出一個巴掌大小帶着吸盤的黑色裝置。
“老傑克!穩住船,給我五秒!”
老傑克沒有回應,但手上猛地一擰舵輪。
小強號險之又險地避開一個巨大的水下漩渦,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那只紅色電子眼的光芒驟然穩定,死死鎖定前方某個看不見的點。
瑪雅抓住這短暫相對平穩的瞬間,猛地將吸盤裝置按在溼漉漉的船底!
“啓動!‘幽影’幹擾協議!逆向注入!”
她低吼一聲,按下了裝置上的按鈕。
裝置沒有任何光亮或聲音發出,但幾秒鍾後...
[檢測到…目標聲呐脈沖…信號出現強烈畸變!反饋數據:混亂!]
流螢立刻報告!
[幹擾:生效!目標暫時‘致盲’!]
“幹得漂亮!”
王斯通忍不住贊道。
瑪雅的黑客技術加上流螢的精準定位,簡直是絕配!
“漂亮個屁!這玩意兒撐不了多久!老傑克!快找路!”
瑪雅喘息着,緊緊抓住船舷。
老傑克那只正常的獨眼眯成了一條縫,似乎在傾聽水流的聲音,又似乎在感知某種無形的磁場。
突然,他猛地將舵輪向左打死!
“抓穩!進支流!”
小強號在狂暴的水流中猛地一個甩尾,船頭狠狠撞進左側一條更加狹窄水流卻相對平緩許多的黑暗水道,巨大的慣性讓船體幾乎側翻!
王斯通和瑪雅被狠狠甩向一側,撞在冰冷的金屬船幫上,疼得齜牙咧嘴。
但沖入這條支流後,顛簸奇跡般地減輕了。
水流雖然依舊冰冷湍急,卻不再有致命的亂流漩渦。
更關鍵的是,流螢的警告也變了:
[目標聲呐脈沖…信號強度…急速衰減…方向偏離…幹擾持續生效…威脅:暫時解除!]
暫時安全了!
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
船在狹窄的水道中順流而下,只有水流聲和引擎的噪音回蕩。
“老傑克…你怎麼知道這條路的?”
瑪雅揉着撞疼的肩膀,看着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忍不住問道。
這條支流顯然不是主幹道,地圖上恐怕都沒有標注。
老傑克沉默地掌着舵,那只紅色電子眼的光芒在黑暗中幽幽閃爍,過了好一會兒,才沙啞地開口,聲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滄桑:
“二十年前,‘冥河計劃’勘探過這片地下海。這條盲腸管,是當年鑽探留下的廢棄泄壓通道。知道的人沒幾個活着的了!”
“冥河計劃,到底是什麼?”
王斯通追問,他能感覺到老傑克語氣中的沉重和抗拒,但“源初協議”和布蘭登的瘋狂計劃像巨石壓在他心頭。
老傑克的獨眼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盯着前方的黑暗。
“一個想用網絡當魚鉤,去釣深海怪物的蠢計劃。”
他言簡意賅,帶着濃濃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源初’不是什麼協議,小子。它更像是沉睡在數據海洋和現實地殼夾縫裏的東西!布蘭登現在做的,就是用聲波當鑿子,想把那東西的棺材蓋撬開條縫!”
沉睡的東西!現實與數據的夾縫!
老傑克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王斯通和瑪雅遍體生寒,這可能比他們想象的任何AI或程序都要可怕!
[警告!]
流螢的聲音突然帶着前所未有的劇烈波動!打斷了王斯通的震驚!
[檢測到…超低頻…地殼震動波!源點:指向‘海淵’科考站核心下方海床!]
[震動頻率…與布蘭登聲波發射器校準參數…匹配度:99.1%!]
[震動強度…持續攀升!]
布蘭登動手了!他啓動了聲波發射器!正在敲擊地殼下的“源初”!
幾乎在流螢警告的同時!
“嗡!!!”
一股低沉到幾乎無法聽見卻仿佛能撼動靈魂的共振,如同來自大地深處的脈搏,穿透了厚重的岩層和水體,瞬間掃過整個地下空間!
小強號猛地一震!船體金屬發出刺耳的共鳴嗡鳴,船艙裏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在劇烈跳動,冰冷的水面蕩開一圈圈詭異的、不擴散的同心圓波紋!
“呃啊!”
王斯通感覺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全身的血液瞬間沸騰!
皮膚下那些被藥膏壓制的藍色光路,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劇痛和渴望,如同火山般在他體內噴發!他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斯通!”
瑪雅驚叫!
[錨點!生理指標…崩潰邊緣!]
流螢的聲音帶着驚怒!
[檢測到…‘源初’泄露的…超高密度信息脈沖!頻率:與錨點體內潘多拉能量…及硅基化組織…完美共振!]
[壓制!全力壓制!]
流螢的力量如同海嘯般涌入王斯通的意識,試圖隔絕那恐怖的信息脈沖和共振!
但這股來自地殼深處的力量太過原始、太過龐大!
王斯通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投入風暴中心的紙船,意識被撕扯、被淹沒!無數破碎、冰冷、充滿非人邏輯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灌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扭曲的幾何體在虛空中生長、聽到億萬種無法理解的頻率在嘶鳴、感受到一種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冰冷意志正在蘇醒!
“堅持住!斯通!”
瑪雅緊緊抓住王斯通顫抖的身體,她能清晰地看到王斯通皮膚下如同熔岩般流淌的藍色光芒,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的驚人熱量!
老傑克死死盯着痛苦掙扎的王斯通,又猛地看向震動傳來的方向,那只紅色的電子義眼瘋狂閃爍着,仿佛在進行着超負荷的計算。
“該死!那東西真…真的被驚動了!布蘭登這瘋子!他在玩火自焚!”
與此同時,萬米之上的海面。
“海淵”科考站,“深淵之眼”核心實驗室。
布蘭登站在巨大的觀察窗前,窗外是深海的永恒黑暗,只有科考站自身的燈光照亮一小片水域。
他面前的控制台上,巨大的全息屏幕顯示着聲波發射器的實時參數,能量輸出曲線已經攀升到危險的紅色區域,整個實驗室都在那低頻共振下微微顫抖!
他臉上沒有了慣常的虛僞和算計,只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手腕上那塊定制腕表,邊緣的藍色指示燈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
“還不夠!功率再提升10%!我要聽到它的心跳!”
布蘭登對着通訊器咆哮,唾沫星子飛濺。
“CTO!能量核心過載,結構應力接近極限!再提升,整個‘深淵之眼’都可能塌陷!”
控制台前,一個技術員驚恐地喊道。
“執行命令!”
布蘭登的聲音冰冷如刀。
“爲了‘源初’!爲了未來!這點代價微不足道!”
他不再理會技術員的哀求,目光死死盯着觀察窗外的黑暗,似乎期待着,在那片亙古的黑暗中,能出現某種回應。
地下暗河,小強號上。
王斯通的嘶吼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在流螢不計代價的全力壓制下,那股恐怖的信息洪流和共振終於被勉強隔絕在意識之外。
他癱軟在冰冷的船艙污水中,渾身溼透,皮膚上的藍光如同退潮般緩緩黯淡下去,但依舊殘留着灼熱的餘溫和清晰的脈絡紋路。
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意識如同被重錘砸過,一片混沌。
“怎麼樣?”
瑪雅聲音發顫地問,看向王斯通的眼神充滿了擔憂。
[生理指標:穩定…但…意識核心:嚴重過載…需要深度休眠…]
流螢的聲音也透着一絲疲憊,顯然剛才的壓制消耗巨大。
[‘源初’泄露脈沖…已停止…但…]
[檢測到…目標‘源初’存在…活性等級…急劇提升!狀態:初步蘇醒!]
初步蘇醒!
布蘭登成功了!他用那瘋狂的聲波,真的驚醒了深埋在地殼下的恐怖存在!
老傑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猛地一推引擎操縱杆,小強號引擎發出最後一聲咆哮,船速再次提升,向着黑暗水道的盡頭沖去!
他那只紅色的電子義眼,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無盡的岩層和海水,看到那個正在蘇醒的“源初”。
“沒時間休息了,小子。”
老傑克沙啞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源初’醒了…布蘭登那點小把戲,在它面前就是個屁!那東西一旦完全醒來,別說‘海淵’,整個大陸架都得給它當點心!我們得在它徹底睜眼前找到它!或者關掉它!”
王斯通掙扎着抬起頭,視線模糊,但眼中燃燒着不屈的火焰和一絲源自共振的奇異感知。
他指向水道前方,聲音嘶啞卻無比確定:
“那邊…它在…呼喚…”
前方的黑暗中,水流似乎匯入了一個更加廣闊的空間。
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徹骨的洋流氣息,混合着海水的鹹腥,順着水道涌來。
風暴之眼,“海淵”之下,那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源初”,睜開了它冰冷的第一道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