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爲見習學徒最直觀的好處，確實體現在了那些最實際的地方。
夥食不再是黑乎乎、硬得能硌掉牙的雜糧餅和清湯寡水的菜糊。現在的配給裏，每天能領到一塊分量扎實、摻雜了少量粗麥的黑面包，一碗濃稠許多、偶爾還能見到幾片菜葉和零碎肉末的燉湯，甚至每隔幾天，還能得到一小塊風幹的鹹肉或者一顆煮蛋。味道談不上好，但對於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的雜役身體而言，這已經是天壤之別。我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在得到相對充足（雖然依舊貧乏）的營養後，那種源自本能的虛弱感在消退，肌肉線條似乎也結實了一點點——當然，也可能有體內混亂能量潛移默化改造的因素。
工作內容也變了。上午不再是搬運重物、清理污穢或處理危險的廢棄物。我和另外幾個新晉見習學徒被分派到塔內中層的一條主要長廊，負責日常的清掃和基本維護。這條長廊連接着幾個初等實驗室、材料準備室和講師休息區，相對幹淨整潔，來往的人也多是穿着見習袍或正式學徒袍的人，偶爾有講師或低階執事經過。我們的任務主要是清掃灰塵，擦拭牆壁上鑲嵌的月光石燈罩，確保法陣維持符文（刻畫在牆角地板，極其簡易）沒有被污物覆蓋。工作不算輕鬆，需要細致，但比起之前，確實“體面”和“安全”了許多。
地位上，那枚黃銅銘牌和袖口的紋路就是最明顯的標志。走在塔內，遇到還在做雜役的灰袍，對方會下意識地低頭側身，眼神裏帶着敬畏或羨慕。遇到正式學徒或更高階者，雖然依舊要主動避讓、保持恭敬，但至少，我們不再是被完全無視的塵埃，偶爾能得到一個平淡的點頭，或是一句簡短的指令。
今天上午的長廊清掃完成後，我沒有像其他幾個同伴那樣，急着去食堂或者回住處休息。體內的精力依舊充沛——甚至有些過於充沛，那混沌氣旋和改造回路在吸收了相對“優質”的食物能量後，似乎更加活躍了點，需要一點“消耗”或者“專注”來平復。
我早早地來到了三層教室。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在打磨過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幾道傾斜的、蒼白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我走到自己靠後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基礎冥想法門》，卻沒有翻開。只是閉目，嚐試着進一步熟悉那種壓制和模擬的狀態。一個月來的夜間練習，讓這幾乎成了本能，但每次進入這種狀態，依然需要全神貫注，稍有鬆懈，體內那些“凶獸”就可能掙破鎖鏈。
過了約莫一刻鍾，其他學徒陸陸續續到了。低聲的交談，移動椅子的聲音，逐漸充滿教室。
今天的導師，遲到了幾分鍾。
當教室門被“砰”一聲不太客氣地推開時，走進來的是一個與莉婭·莫文導師截然不同的人。
他看起來三十五六歲，身材異常高大壯實，幾乎將身上那件本該寬鬆的墨綠色講師袍撐得緊繃繃的。袍子穿得有些隨意，領口敞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結實、布滿細小傷疤的小臂。一頭濃密的深褐色頭發亂糟糟地堆在頭上，胡子也沒怎麼仔細修剪，下巴和臉頰上是青黑的胡茬。他的臉龐線條硬朗，鼻梁挺直，嘴唇寬厚，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大而有神，此刻正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貨物般的銳利目光掃過我們。
“都到了？行，省得點名。”他的聲音洪亮，帶着一股粗糲的質感，像砂石摩擦，“我是巴爾克·鐵砧，負責帶你們這群菜鳥見識見識魔法師除了捧書本之外的另一種活法。”
巴爾克導師？鐵砧？這名字聽起來更像鐵匠，而不是法師。教室裏的學徒們明顯愣了一下，交頭接耳的聲音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奇和隱隱的不安。
“別傻坐着了！”巴爾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帶上你們的東西，跟我走！教室？今天這兒用不上！”
他轉身就往外走，步伐又大又快，袍角帶風。我們連忙起身，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東西，小跑着跟上。
巴爾克沒有帶我們往上走，反而沿着三層的通道向塔的側翼走去，穿過幾道厚重的、刻有不同防御符文的石門，最後來到一個我從未到過的區域。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露天的圓形演練場。地面鋪着堅硬的、經過魔法強化的青灰色石板，周圍是高聳的、布滿各種撞擊、灼燒、冰凍痕跡的石壁。演練場一側有階梯式的簡陋看台，另一側則擺放着一些木制或包鐵的人形靶、石墩、以及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顯然用於承受攻擊的訓練器械。空氣中彌漫着塵土、汗水和淡淡的、多種能量殘留混合後的焦糊氣味。
這裏的光線主要來自頭頂——演練場上方並非完全封閉，有一個巨大的圓形開口，鉛灰色的天空直接映入眼簾，偶爾有冷風灌入。四周石壁的高處，鑲嵌着大型的照明水晶，即使陰天也能保證場內的光線。
“就這兒了！”巴爾克停下腳步，轉過身，雙臂抱在胸前，壯碩的身軀像一堵牆，“都站好，別跟鵪鶉似的縮着！”
我們這群大多瘦弱、面帶菜色的見習學徒，在他面前更顯得像一群小雞仔，連忙按照他的要求，排成一個不算整齊的隊列。
巴爾克的目光再次掃過我們，這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評估和一絲……失望？
“看你們這一個個，風大點都能吹跑！”他哼了一聲，“聽着，菜鳥們。我知道你們剛‘感應’到魔力，腦子裏大概裝的都是火球冰錐、飛天遁地，想着以後怎麼成爲高高在上的純粹魔法師，對吧？”
沒人敢回答，但不少學徒眼中確實閃過了被說中的神色。
“做夢！”巴爾克毫不客氣地潑冷水，“純粹魔法師？那需要頂尖的天賦，海量的資源，還要有足夠硬的腦袋瓜子去鑽研那些能把人逼瘋的復雜理論和符文！一百個有魔法天賦的人裏，能出一個純粹的、有點成就的法師，就算不錯了！”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看看我！巴爾克·鐵砧，晦暗之塔認證的中階法師，兼修魔劍士！”
魔劍士？這個詞讓不少學徒睜大了眼睛。我也心中一動，在原主零碎的記憶裏，似乎有關於這個職業的模糊印象，但遠不如此刻直面一位活生生的魔劍士來得清晰。
“我們和那些躲在法袍後面、身體孱弱得像根草似的純粹法師不同。”巴爾克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們打磨身體，兼修部分鬥氣，讓魔力與血肉筋骨結合！我們不追求那些毀天滅地的超階法術，我們要的是在戰場上能活下來、能砍翻敵人的實用力量！”
他走向旁邊一個半人高的石墩，沒有念咒，沒有復雜的施法手勢，只是低喝一聲，右拳猛地握緊，一層淡淡的、混雜着赤紅色微光的氣流瞬間包裹住他的拳頭，然後狠狠砸在石墩上！
“砰！”
一聲悶響，石墩頂部赫然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拳印，邊緣有細微的裂紋，石粉簌簌落下。
“看到沒？魔力增幅肉體，簡單，直接，有效！”巴爾克收回拳頭，甩了甩手，“純粹的魔法師，在同階戰鬥中，一旦被我們這種魔劍士近身，哼！”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當然，”他話鋒一轉，“魔劍士的上限通常不如同資質的純粹魔法師高，對元素的理解和精細操控也差得遠。但對我們這些天賦一般、甚至偏差的人來說，這是一條更實際、更容易走通的路！至少，能讓你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多幾分活下去的本錢！”
他的話語粗魯直白，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許多學徒心上。不少人臉上的憧憬褪去，換上了現實的思索和一絲動搖。確實，能站在這裏的，天賦都只是剛剛達到最低門檻，成爲強大純粹法師的希望何其渺茫。魔劍士……聽起來，似乎是更實際的選擇？
巴爾克似乎很滿意我們的反應，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但很白的牙齒：“今天的課，就是讓你們知道，魔法師不是只有一種樣子。接下來的日子，我會教你們最基礎的體魄打磨法門，如何用微薄的魔力初步滋養、強化身體，甚至引導出一絲鬥氣的雛形——如果你們有那個資質和毅力的話。”
“現在，所有人，繞着演練場跑！我不說停，不準停！讓我看看你們這身板，到底有多廢柴！”
他一聲令下，我們這群見習學徒，無論情願與否，都只能開始繞着巨大的演練場跑動起來。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葉，腳步踏在堅硬的石板上。剛開始還好，但很快，缺乏鍛煉的身體就開始抗議。氣喘籲籲，腿腳酸軟，尤其是幾個體質特別差的，臉色很快就白了。
而我……
奔跑起來，我才更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變化。
步伐異常輕盈、有力。每一次蹬地，腿部肌肉收縮時，那些被改造過的、尤其是帶有土黃銀灰能量的回路，似乎會傳遞出一股沉穩的力量，讓我跑得更穩、更省力。呼吸雖然急促，但肺部的擴張和收縮異常順暢，暗紅能量帶來的灼熱感似乎在加速血液流動和能量代謝？深紫能量帶來的陰冷麻痹感，則讓我對肌肉的細微控制和疲勞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銳。
我並沒有刻意跑得很快，只是保持着中遊的速度，但呼吸遠比旁人均勻，臉色也只是微微發紅，汗水滲出得並不多。
巴爾克雙手抱胸，站在場地中央，銳利的目光像鷹一樣掃視着奔跑的學徒。他的目光好幾次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看其他人要長，深棕色的眼眸裏掠過一絲疑惑和審視。
跑了大概七八圈，已經有人開始掉隊，腳步踉蹌。巴爾克終於喊了停。
“哼，一群軟腳蝦！”他毫不客氣地評價，“你，你，還有你，”他點了幾個幾乎要癱倒在地的學徒，“去那邊扶着牆喘！其他人，原地活動手腳，待會兒教你們第一個姿勢——‘磐石樁’！魔劍士的基礎，先得學會像石頭一樣站穩！”
他演示了一個看似簡單、實則要求全身肌肉協調用力的站樁姿勢，重心下沉，雙腳抓地，脊柱挺直，雙手虛抱於腹前。
“都給我擺好！保持住！感受你們腳下大地的力量，感受你們身體裏那點可憐的魔力，嚐試讓它沉下去，穩住你們的身體！”巴爾克一邊糾正着學徒們的姿勢，一邊洪亮地講解着。
我學着擺出“磐石樁”的姿勢。就在我調整重心，試圖讓身體“沉”下去時，體內那條土黃銀灰的改造回路，突然自發地、清晰地搏動了一下！
一股沉重、穩固、仿佛與腳下石板連接在一起的感覺，從腳底升起，順着那條回路蔓延而上，自然而然地穩住了我的身形。胸口混沌氣旋中，土黃色的能量部分也微微亮起。
我幾乎沒怎麼費力，就感覺這個姿勢穩固無比，仿佛生了根。
巴爾克在人群中巡視，再次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下了腳步，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擺出的標準得甚至有些過分的“磐石樁”。
“你，”他盯着我，聲音壓低了些，帶着探究，“叫什麼名字？”
“亞當，導師。”我平穩地回答，目光垂下，做出恭敬的樣子。
“亞當……”巴爾克重復了一遍，又看了看我那幾乎紋絲不動的下盤和異常平穩的呼吸，“之前練過？”
“沒有，導師。只是……按照您教的做。”我答道，心跳微微加快。體內那些能量，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鬧出什麼幺蛾子。
巴爾克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用一根粗壯的手指，突然在我肩胛骨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個測試樁功是否“鬆沉”到位的常用手法。如果肌肉緊繃或氣息上浮，這一按就會讓人身形晃動。
我的身體，在那股源自土黃回路的沉穩力量支撐下，穩如磐石，甚至順着他的按壓力道，自然而然地微微下沉，將力量導向腳下，身形沒有絲毫搖晃。
巴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眼中疑惑更濃，但似乎也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異常（魔力外泄或鬥氣波動）。他收回手，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糾正另一個搖搖晃晃的學徒了。
我保持着姿勢，心中卻暗自凜然。
魔劍士的道路……身體打磨，魔力與肉體結合……
這條路，似乎與我現在這具被混亂能量改造、身體素質異常的身體，有着某種意想不到的契合度？至少，在基礎體能和穩定性上，這些能量無意中帶來了優勢。
但這優勢，同樣是一把雙刃劍。它讓我在巴爾克這樣的實戰派導師眼中，變得稍微“顯眼”了一些。
接下來的時間裏，巴爾克又教了幾個基礎的拉伸和發力動作，依舊強調魔力（哪怕只有一絲）與身體動作的協調。我小心地控制着，只讓土黃能量帶來的沉穩特性自然流露，壓制住暗紅能量的躁動和深紫能量的陰冷，盡量表現得只是一個“身體基礎較好、領悟力不錯”的普通學徒。
課程結束，巴爾克揮揮手讓我們解散，臨走前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離開演練場，走在回雜活室的路上，冰冷的空氣讓我發熱的身體慢慢冷卻下來。
魔劍士……兼修鬥氣與魔力，注重身體……
我摸了摸肋下冰涼的刻刀，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三條屬性迥異、卻同樣在強化着我身體的改造回路。
一條未曾設想過的、或許能更好地隱藏和利用我體內異常力量的道路，似乎在不經意間，露出了它模糊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