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灰袍捧在手裏，觸感比雜役的那身要稍微厚實一些，布料也細密了點，雖然依舊是最廉價的亞麻混紡，但領口和袖口用深藍色的線繡着簡約的紋路——兩枚交錯的新月環繞着一個微小的光點，代表着“見習”與“初識魔力”。銘牌是薄薄的、經過簡單附魔處理的黃銅片，刻着我的名字“亞當”和一個新的編號，背面是晦暗之塔的徽記。握在手裏，冰涼，卻有着不同於雜役木牌的、沉甸甸的實質感。
還有一本薄薄的、用劣質羊皮紙裝訂的小冊子，封面上是工整的印刷體字：《基礎冥想法門與魔力感知初解》。書頁邊緣粗糙，散發着新鮮的油墨和舊紙漿的味道。
我們這二十個新晉的見習學徒，在艾裏奧導師冷漠的帶領下，沉默地穿過塔內更加復雜、也稍微“體面”一些的通道，離開了底層那種永遠彌漫着灰塵和壓抑感的區域。空氣似乎清新了一點點，光線也更充足——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嵌着散發穩定柔光的月光石，雖然光線依舊偏冷。
三層。
這裏的石壁似乎打磨得稍微光滑一些，減少了那種粗糲感。通道也更寬闊，偶爾能看到穿着深藍色見習袍或墨綠色正式學徒袍的人匆匆走過，他們大多目不斜視，神情專注或嚴肅。我們的出現引來幾道短暫而評估性的目光，隨即又迅速移開。
見習學徒的教室位於三層東側一個相對安靜的區域。推開厚重的橡木門，裏面是一個方正的大房間，比第三冥想室小，但更加規整。大約能容納四五十人的樣子，整齊地排列着帶着翻板桌面的簡陋木椅。正前方是一個略高的石質講台，後面是一面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大概是用來書寫講解的。
牆壁是統一的灰色石材，但似乎塗抹了某種吸光的塗層，使得室內光線均勻而柔和。幾扇狹長的高窗開在北側，透過厚厚的、刻有簡易符文的玻璃，能看見塔外鉛灰色的天空和遠處模糊的城鎮輪廓。空氣裏有淡淡的、類似檀香但更清冷的熏香氣味，以及一種更加“潔淨”的魔力氛圍——顯然，這個教室也位於塔內魔力脈絡的某個細小支流上。
“自己找位置坐下。”艾裏奧導師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響起，依舊沒什麼溫度，“以後每天下午，未時三刻，準時到此。遲到、喧譁、幹擾他人者，扣減配給，屢犯者降回雜役。”
他的目光掃過我們這些或激動、或緊張、或依舊茫然的新面孔，最後落在講台上。
“下午的課程，由專門的導師負責講解《基礎元素概論》與《魔力循環初解》。”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厭倦的神色，“這是你們接觸魔法真正門檻的開始。珍惜機會。”
說完，他不再看我們，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了教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壓抑不住的興奮交談聲。新晉的見習學徒們互相打量着，撫摸着新領到的袍子、銘牌和那本薄薄的魔法書，臉上洋溢着一種脫離苦海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憧憬。
我選了一個靠後、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木椅堅硬，翻板桌面上有經年累月留下的劃痕和墨漬。我將銘牌別在新袍子的左胸位置（舊袍子已經疊好放在一邊），把《基礎冥想法門》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的書頁。
體內，那混沌的氣旋和三條改造回路，在進入這個教室後，反應比在第三冥想室時更加“安靜”。不是沒有反應，而是一種更加內斂的、仿佛在“觀察”和“適應”的悸動。這裏純淨而有序的魔力環境，對它們而言依然是一種“異物”，但或許是因爲距離塔內更核心的魔力節點更近，能量場的“強度”和“規則性”更高，反而讓它們產生了一種類似“警惕”或“暫時蟄伏”的狀態。當然，也可能是我這一個月來拼命練習壓制和僞裝的結果。
我小心地控制着呼吸，不讓體內的異常有絲毫外泄。目光平靜地掃過教室裏的其他人，觀察着這些即將成爲“同學”的面孔。大多數人都很年輕，十七八歲到二十出頭，臉上還帶着未經太多風霜的痕跡，但眼神裏已經有了晦暗之塔特有的、混合着渴望與不安的復雜光芒。也有兩三個年紀看起來大一些的，面色更加沉穩（或者說麻木），大概是多次嚐試後才終於“感應”成功的。
羅伊不在這裏。他和其他近八十名失敗者一起，繼續着灰袍雜役的日子。想到他離開冥想室時那低垂的頭和復雜的眼神，我心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但很快，這點情緒就被更現實的考量壓了下去。我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未時三刻很快到了。
教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位看起來四十餘歲、穿着墨綠色講師袍服的女導師。她身材中等，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有幾縷銀絲摻雜在深棕色中。面容不算嚴肅，甚至帶着一點疲憊的溫和，但眼神很專注，銳利。她手裏拿着一本厚實的皮質筆記和幾根不同顏色的粉筆狀物品（可能是特制的書寫石筆）。
“安靜。”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沉穩，帶着一種自然的權威感，不像艾裏奧那樣冰冷強制，卻同樣有效地讓教室裏的低語瞬間平息。
“我是莉婭·莫文，負責你們這一期的《基礎元素概論》與《魔力循環初解》。”她將筆記放在講台上，目光掃過我們，“恭喜你們跨出了第一步。但記住，這只是開始。魔法之路，漫長而艱險，容不得半點懈怠和僥幸。”
她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拿起一枚白色的石筆，轉身在背後的黑石板上書寫起來。筆尖與石板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留下清晰發光的白色字跡。
“今天，我們從最基礎的開始——何爲魔力？”
她的講解條理清晰，深入淺出，雖然涉及的是最基礎的理論，但結合了一些簡單的比喻和例子，比艾裏奧那幹巴巴的指令要生動得多。她講述了魔力作爲世界基礎能量之一的存在形式，其普遍性與惰性；講述了生物體內“魔力回路”與“法紋”的先天存在與後天塑造；講述了“感應”的本質是喚醒自身靈覺與外界惰性魔力建立初步連接；“引導”則是將外界魔力通過特定回路引入體內，進行初步的儲存和轉化。
我聽得非常仔細。這些知識，是原主亞當零碎偷學來的碎片所無法比擬的，是這個世界力量體系的真正基石。雖然我的修煉路徑已經歪到了不知哪裏去，但了解正統理論，對於理解自身異常、進行更有效的僞裝、甚至未來或許能找到某種“修正”或“兼容”的方法，都至關重要。
尤其是當她講到不同元素傾向（火、水、土、風等）對魔力感知和初期引導的細微影響時，我心中一動。我體內那暗紅、土黃、深紫的改造能量，是否對應着某種扭曲的元素傾向？那銀色的裂痕框架，又是什麼？
然而，當她開始引導大家嚐試進行第一次正式的、有意識的“魔力引導”（將感應到的外界溫和魔力，通過想象中從指尖吸入，沿着最基礎的主幹回路向胸口法紋匯集）時，麻煩來了。
其他學徒閉目凝神，努力按照教導嚐試。教室裏彌漫開一種淡淡的、集體冥想引發的能量漣漪。
而我，幾乎在嚐試引動意念去“引導”外界魔力的瞬間，體內那三條改造回路和混沌氣旋就再次躁動起來！不是排斥和吞噬，而是一種更強烈的、試圖“反向輸出”和“污染同化”的沖動！
仿佛我體內這些混亂、強勢的能量，根本不屑於去“引導”外界那些溫順平和的“食物”，它們更想把自己霸道的氣息釋放出去，或者將靠近的“食物”直接拖進來，按自己的方式“處理”！
劇痛和沖突感再次襲來。我不得不立刻停止任何引導的嚐試，重新進入全力壓制的狀態，同時，還要分心維持體表那層模擬“正常冥想”的虛假能量薄膜。
這一次，比測試時更加困難。因爲周圍都是真正在嚐試引導魔力的人，能量環境更加活躍，對我的僞裝薄膜沖擊更大。我必須更加精細地控制模擬的強度、頻率，使其完美地融入周圍環境的能量漣漪中，而不顯得突兀或虛弱。
汗水，再次浸溼了我的內襯。我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起，指甲抵着掌心，用疼痛來幫助集中注意力。
莉婭導師在講台上來回走動，偶爾會停在某個學徒身邊，低聲指點一兩句。她的目光幾次掃過我所在的角落，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略微長一點的時間。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她看出異常了？
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隨即移開了目光，走向另一個明顯引導不暢、額頭冒汗的學徒身邊。
一堂課的時間，在對我來說無比漫長的對抗和僞裝中，終於接近尾聲。
“好了，第一次嚐試到此爲止。”莉婭導師拍了拍手，聲音將衆人從冥想或掙扎中喚醒，“不要急於求成。記住今天的理論，回去後結合《基礎冥想法門》的前三頁，鞏固感應，嚐試簡單的引導循環。每次不宜超過一刻鍾，避免精神損耗過度。有任何疑問，可以在下次課前提出。”
她收拾起筆記和石筆。
“下課。”
學徒們紛紛起身，有的帶着興奮交流剛才的感受，有的則一臉沮喪。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體內躁動的能量隨着課程結束和環境魔力活躍度的下降，漸漸平復。但那種對抗後的疲憊和緊張感，卻揮之不去。
我拿起桌上的《基礎冥想法門》，站起身，隨着人流走出教室。
三層走廊的光線似乎比來時更暗淡了些。塔外，鉛灰色的天空正在向墨藍過渡，夜晚即將來臨。
我摸了摸左胸處那枚冰涼的黃銅銘牌，又感受了一下肋下刻刀那沉寂的冰涼。
見習學徒的生活，開始了。
下午的理論課，只是第一關。接下來，是更多的課程，更復雜的知識，更嚴格的觀察，以及……我必須日復一日、如履薄冰地維持的僞裝。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通向更高樓層的、緊閉的沉重石門。
路，還很長。而我的腳下，是一片布滿裂紋、不知何時會徹底崩塌的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