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室門口那次偶遇之後,梁溪的微信通訊錄裏,多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李稠。
添加好友的申請是李稠先發送的,那天夕陽正落在走廊的窗台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晃了晃手機屏幕,眉眼彎彎:“以後有新的配音作品,可以發我看看。”梁溪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點下“通過”按鈕時,指尖都帶着點微顫。
只是好友加上了,聊天記錄卻始終清清淺淺。
梁溪依舊保持着每周兩次的更新頻率,把喜馬拉雅的新作品轉發到李稠的對話框裏,有時是汪曾祺的散文選段,有時是新接的小說配音,有時是自己隨口念的一段小詩。她從不多說什麼,只附一句“新更啦”,或是脆連文字都沒有,直接甩過去一個鏈接。
讓她意外的是,李稠總會認真聽完。
他的點評從不是敷衍的“好聽”二字,而是精準地戳中她的小心思。聽她配的少年將軍,他會說“那句‘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口很穩,有股少年意氣”;聽她念汪曾祺的《昆明的雨》,他會留言“結尾的停頓很妙,像真的聞到了桂花的香味”;就連她隨手配的一段俏皮的廣告音,他都能聽出亮點:“這裏的轉音很自然,完全不像商業配音。”
梁溪看着那些留言,總會忍不住彎起嘴角。她把手機揣進校服口袋,指尖摩挲着屏幕邊緣,心裏像揣了顆溫熱的糖。只是她從不敢主動找話題,怕打擾他刷題,怕耽誤他準備物理競賽,更怕自己的小心思,會被這個心思剔透的少年看穿。
兩人的交集,依舊停留在晚自習後的地鐵站。
還是那樣的“碰巧”遇上,還是那樣並肩走着,路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他們會聊幾句當天的數學小測,聊幾句老師拖堂的抱怨,聊幾句籃球賽的輸贏,像所有普通的同學一樣,平淡,卻又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地鐵進站的廣播聲響起,兩人並肩走進閘機口,刷卡的“滴”聲清脆悅耳。車廂裏依舊擁擠,梁溪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他的肩膀,每一次觸碰,都讓她的心跳快上半拍,卻又忍不住偷偷抬頭,看一眼他專注看着窗外的側臉。
子在這樣的細碎與溫柔裏,悄悄滑向了年末。
東城這座坐落在秦淮分界線上的城市,下雪總是來得格外晚。秋末的梧桐葉落了滿地,初冬的寒風刮了好些子,天空卻始終是灰蒙蒙的,連一點雪粒子都不肯落下。直到聖誕節前夕,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才終於裹着寒意,落滿了整座城市。
雪下得不大,卻細密得很,像柳絮,像飛花,悄無聲息地鋪滿了屋頂、樹梢,還有一中的場。站在教室的窗邊往外看,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溫柔的白。
梁溪看着窗外的雪,心裏突然涌起一股沖動。
她想起汪曾祺筆下的冬天,想起那些帶着煙火氣的文字,指尖忍不住在草稿紙上寫了起來。她寫東城的雪不像北方的雪那樣凜冽,寫雪落在香樟樹上的樣子,寫晚自習後踩在雪地裏的咯吱聲,寫地鐵站口糖炒栗子的熱氣混着雪的涼意……洋洋灑灑寫了三四千字,給文章取名《東城的雪》。
寫完已是深夜,窗外的雪還在下。梁溪坐在書桌前,打開錄音設備,清了清嗓子。她的聲音清潤又溫柔,帶着雪後的微涼,又藏着一絲煙火氣的暖。她念着自己寫的文字,念到“雪落在睫毛上,涼絲絲的,像春天剛抽芽的柳絮”時,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第二天,《東城的雪》的朗誦音頻被她上傳到了喜馬拉雅。
不出意料,這條音頻很快就小火了一把。評論區裏,有人說“聽着你的聲音,好像真的站在東城的雪地裏”,有人說“原來雪也可以被念得這麼溫柔”,還有同校的同學留言“這寫的不就是我們學校的場嗎!”梁溪看着那些評論,心裏暖暖的,指尖一動,把音頻轉發給了李稠。
這次,她多打了幾個字:“新寫的散文,念着玩的。”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李稠的回復:“你的文章真好。”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梁溪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攥着手機,指尖微微發顫,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謝謝,寫得不好,就是隨手記的。”
沒想到,對話框很快又彈出一條消息:“我喜歡裏面寫雪落在糖炒栗子攤子上的那段,很有畫面感。”
梁溪的眼睛亮了起來。
原來他真的認真看了文字,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喜歡那些藏在煙火氣裏的小細節。
那天晚上,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終於不再是簡單的作品轉發和點評。他們從《東城的雪》聊到汪曾祺,聊到那些帶着煙火氣的文字,聊到文字裏藏着的溫柔與熱愛。梁溪發現,這個看起來十足的理工男,骨子裏竟藏着一份難得的細膩。
李稠告訴她,自己其實也喜歡寫點東西,不過不是散文,而是議論文。他會寫對時事的看法,會寫對讀書的感悟,偶爾也會寫一點關於生活的碎碎念。他說那些文字都寫在筆記本裏,從沒給別人看過。
梁溪聽得入了迷,忍不住追問:“那你的文章,是什麼樣子的?”
對話框沉默了幾秒,然後彈出了一段長長的文字。
是李稠寫的一篇關於“讀書與行路”的議論文。梁溪點開看,字跡工整,邏輯清晰,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從孔夫子的“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到餘秋雨的《文化苦旅》,再到自己的實踐經歷,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通透與思辨。梁溪越看越驚訝,原來這個在物理競賽場上叱吒風雲的學霸,不僅理科厲害,文學功底竟也如此深厚,簡直像一本“行走的典故”。
“寫得太好了!”梁溪忍不住回復,“邏輯好清晰,引用的典故也很貼切。”
李稠的回復很快過來,帶着點不好意思:“隨便寫寫的,見笑了。”
頓了頓,他又發來一條消息:“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
梁溪的心提了起來:“你說。”
“我想拜托你,”李稠的文字裏帶着點期待,“能不能把這篇文章,在你的喜馬拉雅上朗誦出來?”
梁溪愣住了。
她從沒想過,這個內斂的少年,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請求。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看了看那篇寫得極好的議論文,心裏的歡喜像要溢出來。她幾乎是立刻就回復,語氣裏帶着藏不住的笑意:“當然可以!太爽快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碎的雪花敲打着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聲響。梁溪捧着手機,臉頰發燙,心裏卻像被暖陽烘着,暖融融的。
她點開那篇議論文,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讀着讀着,她仿佛看見了那個在圖書館裏埋首刷題的少年,看見了那個在茶山裏認真采茶的少年,看見了那個在路燈下朝她彎起嘴角的少年。
原來,喜歡一個人,不僅是喜歡他的側臉,喜歡他的聲音,更喜歡他藏在理科外衣下的,那份細膩的、溫柔的靈魂。
雪還在下,東城的夜色溫柔得不像話。梁溪的手機屏幕亮着,聊天記錄裏,李稠發來一個笑臉:“那就麻煩你啦。”
梁溪回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不麻煩,很期待。”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臉上,眼底的笑意,比雪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