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浴室的磨砂玻璃灑進來,將整個空間照得通透明亮,卻照不透蘇清晏此刻略顯忙亂的心。
她站在寬大的洗漱台前,手裏拿着一只遮瑕膏,正湊近鏡子,試圖遮蓋眼底那一絲因爲昨晚“同床異夢”而產生的淡淡青色。
鏡子裏的女人,皮膚白皙細膩,眼神清明,完全看不出半小時前在床上那副像樹袋熊一樣手腳並用扒着男人的窘態。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這是蘇清晏混跡職場多年總結出的第一信條。
身後的玻璃門被“譁啦”一聲拉開。
陸承曜裹着一條白色的浴巾走了出來。剛洗過澡的他,發梢還滴着水,水珠順着精壯的肌線條滑落,沒入腰間那條鬆鬆垮垮的浴巾裏,散發着一股強烈的、屬於雄性的荷爾蒙氣息。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透過鏡子看着正在描眉畫眼的蘇清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略帶嘲諷的弧度。
“遮什麼?”
陸承曜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着晨起特有的沙啞磁性,“剛才扒在我身上不肯撒手的時候,不是挺坦誠相見的嗎?怎麼,現在開始講究形象了?”
蘇清晏的手一抖,眉筆差點畫歪。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眉筆,透過鏡子回給他一個無懈可擊的職業假笑:
“陸總,那是‘夜間休眠模式’的系統BUG,已經修復了。現在是‘間工作模式’。爲了讓爺爺看到我們‘恩愛’且‘有活力’的一面,我得把氣色化得紅潤一點,制造一種昨晚我們都很……愉快的假象。”
“恩愛?有活力?”
陸承曜咀嚼着這兩個詞,眼中閃過一絲戲謔。他突然站直身體,兩步走到蘇清晏身後。
溫熱的氣息瞬間籠罩了蘇清晏。
“既然要演,光靠化妝可不夠。”他湊近她的耳畔,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蠱惑,“你知道爺爺那樣的人精,最想看到的是什麼嗎?”
蘇清晏警惕地往旁邊挪了一步,試圖拉開安全距離:“什麼?”
“這個。”
陸承曜突然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她脖頸處、鎖骨上方那塊嬌嫩的皮膚上,輕輕捏了一下。
並沒有用力,但帶着一種微妙的捻動。
“嘶——”蘇清晏倒吸一口涼氣,捂住脖子,“你什麼?!”
她鬆開手,湊近鏡子一看。原本白皙的皮膚上,瞬間浮現出了一個曖昧的、紅色的印記。位置極其刁鑽,既顯眼,又透着一種私密的瘋狂。
“這叫‘戰績’。”
陸承曜看着那個紅印,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神裏甚至帶着幾分藝術家的欣賞,“有了這個,比你說一萬句‘我們很恩愛’都管用。爺爺是過來人,一眼就懂。”
蘇清晏看着鏡子裏那個刺眼的紅痕,臉“騰”地一下紅了,一直蔓延到耳。
這男人……太不要臉了!
這種流氓行徑,竟然被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陸承曜!”她咬牙切齒,轉身瞪着他,“這是工傷!嚴重損害了我的個人形象,我要加錢!”
“行啊。”
陸承曜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轉身走進衣帽間,聲音裏竟然帶着一絲詭異的愉悅,“記賬上。不過,待會兒要是爺爺問起來,你最好想好怎麼解釋這一晚上的‘戰況’。畢竟,我可是出了大力的。”
蘇清晏對着他的背影揮了揮拳頭。
深吸一口氣,她看着鏡子裏的紅印,在“遮住”和“露出來”之間猶豫了一秒。
最後,爲了那五千萬的年薪和即將到手的績效,她咬了咬牙,放下遮瑕膏。
露就露吧。
反正丟人的不是她,是陸承曜這個“衣冠禽獸”。
……
樓下餐廳。
陸老爺子陸振庭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雖然已經八十高齡,但他精神矍鑠,一身唐裝穿得一絲不苟。那雙在商場上閱人無數的銳利眼睛,此刻正像雷達一樣審視着周圍的一切,仿佛要從這房子的每一寸空氣裏嗅出這對新婚夫婦的真實關系。
“爺爺!”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蘇清晏挽着陸承曜的手臂,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飛奔下樓。
她今天特意選了一件淡粉色的居家連衣裙,面料柔軟貼身,領口是V領設計,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鎖骨上方那個曖昧的紅印。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嬌羞,甚至帶着幾分被滋潤過後的慵懶與嫵媚。
陸承曜則是一身休閒裝,單手兜,任由她挽着。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大表情,但身體並沒有排斥她的靠近,甚至還配合地放慢了腳步。
“哼,還知道下來?”
陸老爺子放下茶杯,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佯裝生氣,“都幾點了?太陽都曬屁股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讓長輩等這麼久。”
雖然嘴上在罵,但老爺子的眼神在掃過蘇清晏脖子上那個顯眼的紅印時,嘴角的胡子明顯抖了抖,眼底那一絲嚴厲瞬間化作了掩飾不住的笑意。
穩了。
蘇清晏在心裏給陸承曜剛才那個流氓行爲點了個贊。看來姜還是老的辣,陸承曜這招“草莓印”戰術,精準打擊了老爺子的痛點——他老人家最想抱曾孫。
“爺爺~”
蘇清晏鬆開陸承曜,走到老爺子身後,手法嫺熟地給他捏着肩膀,聲音甜得發膩:
“我們這不是聽說您要來,特意……特意收拾了一下嘛。昨晚睡得有點晚,早上就貪睡了一會兒。您別生氣,今早這頓飯,我親自伺候您吃,給您賠罪。”
“睡得晚?”老爺子意味深長地重復了一遍,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睡得晚好!年輕人嘛,精力旺盛是好事。只要不是熬夜打遊戲就行。”
陸承曜在一旁拉開椅子坐下,聽到這話,耳微微有些發熱。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三人落座。
早餐很豐盛,中西合璧,既有陸老爺子愛喝的早茶點心,也有陸承曜習慣的黑咖啡和三明治。
這也是一場演技大賞的實戰現場。
蘇清晏剝好一個白煮蛋。她並沒有直接放到老爺子碗裏,而是轉了個彎,遞到了陸承曜嘴邊。
“老公,張嘴。”
她笑得甜膩膩的,眼神裏滿是關切,“昨晚你辛苦了,不僅要處理工作,還要照顧我……踢被子。來,補補。”
她在“照顧”兩個字上特意加了重音,聽起來別有深意。
陸承曜看着那個光溜溜的雞蛋,又看了看蘇清晏眼底那一絲狡黠——那是報復昨晚他捏她脖子,也報復他早上嘲笑她。
他最討厭吃白煮蛋的蛋黃,噎人。
但在爺爺灼灼的目光注視下,他不能拒絕。
於是,陸大總裁只能硬着頭皮,微微張開尊口,一口咬住了那個雞蛋。
澀的蛋黃在嘴裏化開,噎得他差點翻白眼。
“真乖。”
蘇清晏笑眯眯地抽出一張紙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像是在哄一個巨嬰,“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喝口水潤潤。”
陸承曜嚼着雞蛋,眼神裏寫滿了“蘇清晏你給我等着”的警告。
他也不甘示弱。
他端起手邊那杯自己剛喝了一口的牛,直接將蘇清晏面前那杯還沒動的推開,把自己這杯遞到了她唇邊。
“你也累了。”
陸承曜的聲音低沉溫柔,帶着一股能溺死人的深情,“喝這杯,我剛試過溫度,正好。”
蘇清晏看着杯沿上那個極其明顯的唇印,內心是拒絕的。
間接接吻?
雖然他們是合法夫妻,但在沒有感情基礎的前提下,共用一個杯子,這還是第一次。她其實有輕微的潔癖。
但餘光瞥見,陸老爺子正一臉“磕到了”的姨母笑看着他們,甚至連筷子都放下了,專心致志地看戲。
拼了。
爲了年薪,爲了KPI,爲了即將到手的資產。
蘇清晏心一橫,接過杯子,甚至故意找準那個唇印的位置,毫不猶豫地印了上去,喝了一大口。
牛溫熱,帶着淡淡的甜味,還有一絲……屬於那個男人的氣息。
“謝謝老公,真甜。”她放下杯子,笑靨如花,眼底閃爍着“同歸於盡”的光芒。
陸承曜看着她的動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這女人……還真是個狠人。爲了錢,對自己都這麼狠。
這一頓早餐,吃得那叫一個“蜜裏調油”,看得陸老爺子連連點頭,仿佛已經看到了曾孫子在向他招手。
飯後。
傭人撤去餐盤,換上了香茗。
陸老爺子從身後的秘書手裏接過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重重地放在桌上。
“行了,看你們倆這麼好,我也就放心了。”
老爺子拍了拍文件袋,目光慈愛地看向蘇清晏,“清晏啊,你是個好孩子。雖然蘇家現在遭了難,但你的品性、能力,爺爺都看在眼裏。既然嫁進了陸家,那就是陸家的人。”
蘇清晏眼神一亮,脊背瞬間挺直。
來了!重頭戲來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通關獎勵”嗎?
“打開看看。”老爺子示意道。
蘇清晏恭敬地雙手接過,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文件袋。
裏面不是支票,也不是房產證。
而是一份厚厚的《股權轉讓協議書》。
標的物:A市東郊“棲雲山莊”100%股權。以及陸氏集團旗下高端珠寶品牌“L&S”5%的股。
蘇清晏的手抖了一下,心髒狂跳。
這太貴重了。
棲雲山莊,那是A市最頂級的療養度假勝地,擁有天然溫泉和私人獵場,是真正的銷金窟。每年的流水都是九位數起步。
而那5%的珠寶股,更是長期飯票。意味着以後陸氏賣出的每一顆鑽石,都有她蘇清晏的一份錢。
這哪裏是禮物,這是直接讓她實現了階級跨越,從高級打工仔變成了資本家!
“爺爺,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蘇清晏下意識地想要推辭。這是一種職場本能,面對大餡餅,第一反應是“我何德何能”,第二反應才是“真香”。
“拿着!”
老爺子臉色一板,不容置疑,“這是給陸家長孫媳婦的,又不是給外人的。這山莊本來就是給你練練手,要是虧了就算承曜的,要是賺了都歸你。”
“只要你和承曜好好的,以後早點給我生個曾孫,這點東西算什麼?到時候整個陸家都有你的一份!”
生孩子?
蘇清晏和陸承曜對視一眼。
這個KPI……有點超綱了。
但面對金錢的巨大誘惑,蘇清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向資本低頭。她緊緊抓着那個文件袋,笑得比剛才真誠了一百倍,眼角眉梢都寫滿了“視死如歸”的喜悅。
“謝謝爺爺!爺爺您放心,我們一定……努力!爭取三年抱倆!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噗——”
一旁正在喝茶的陸承曜一口茶噴了出來。
三年抱倆?
她還真敢說。這女人爲了錢,是不是連賣身契都敢籤?
……
送走心滿意足的陸老爺子後,兩人坐上了去公司的勞斯萊斯。
車門一關,隔板升起。
剛才那種甜膩、恩愛、仿佛連空氣都冒着粉紅泡泡的氛圍,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廂內的溫度直降十度,恢復了往的冰冷與疏離。
蘇清晏抱着那個文件袋,像抱着親生兒子一樣,愛不釋手地撫摸着封皮。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下去,那是一種豐收的喜悅。
“陸總,看到了嗎?這就是專業演員的價值。”
她拍了拍文件袋,側頭看向陸承曜,語氣輕快,“爺爺高興了,資產到手了。這次的分成,按照老規矩,所有權歸我,經營風險歸您?畢竟剛才爺爺說了,虧了算您的。”
陸承曜靠在椅背上,解開了領帶,神情有些疲憊。
他看着蘇清晏那副財迷心竅的樣子,心裏那種莫名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剛才那個和他共喝一杯牛、笑得溫婉動人的妻子,果然只是曇花一現。
“都歸你。”
陸承曜閉上眼,聲音冷淡,“我不缺那點錢。只要你能守得住。”
“老板大氣!”
蘇清晏喜滋滋地把文件袋鎖進自己的公文包裏,拿出手機,準備開始查棲雲山莊的歷年財報,規劃她的商業版圖。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車內的寧靜。
不是蘇清晏的,是陸承曜的。
那個特殊的、唯一的專屬鈴聲。
林清漪。
蘇清晏查財報的手指猛地一頓。
車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陸承曜睜開眼,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眉頭緊緊鎖起。那是他昨晚剛剛推開、決絕離去的女人。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並不是林清漪溫柔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女人慌亂的哭喊聲:
“陸少!不好了!救命啊!”
“清漪姐……清漪姐她在浴缸裏割腕了!好多血……嗚嗚嗚……她說您不要她了,她不想活了……”
割腕。自。
這兩個詞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陸承曜的心上。
昨晚在花園裏,他爲了所謂的“責任”和“婚姻”,拒絕了她。結果今天,她就用這種最決絕的方式來回應他?
愧疚、恐慌、自責如水般涌來,瞬間淹沒了他剛剛建立起的那點理智。
“在哪家醫院?!有沒有叫救護車?!”
陸承曜猛地坐直了身體,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聲音裏帶着顫抖,“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對着前排的司機大吼一聲:
“停車!掉頭!去仁愛醫院!快!”
“吱——”
勞斯萊斯在早高峰的車流中,來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急刹車。
慣性讓蘇清晏差點被甩出去,懷裏的公文包都撞在了膝蓋上,發出悶響。
她穩住身體,轉頭看着一臉焦急、眼眶發紅的陸承曜。
“陸總。”
蘇清晏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職業化的冷漠,“現在是九點十分。二十分鍾後,您有一個關於歐洲並購案的重要視頻會議,涉及金額三十億。如果您現在掉頭……”
“推掉!”
陸承曜打斷她,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我說推掉!所有的會議全部推掉!聽不懂人話嗎?”
“爲了林小姐?”
“她割腕了!是因爲我!”陸承曜死死地盯着蘇清晏,仿佛在看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蘇清晏,那是一條人命!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蘇清晏看着他。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有些諷刺。
剛才在餐桌上,他還和她扮演着恩愛夫妻,許諾着三年抱倆。轉眼間,爲了另一個女人的苦肉計,他可以拋下幾十億的生意,甚至把剛剛幫他拿下巨額資產的妻子扔在一邊。
這就是白月光的傷力。
而她這個“朱砂痣”,在“人命關天”的真愛面前,確實不值一提。
“好。”
蘇清晏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挽留,也沒有任何憤怒。
她伸手按下了車門鎖的開關。
“既然陸總有急事,那我就不耽誤您去救人了。前面路口把我放下來,我自己打車去公司。”
陸承曜愣了一下。
他以爲她會生氣,會嘲諷,或者會拿剛才爺爺給的股份說事。
但她沒有。她冷靜得可怕,就像是在處理一個無關緊要的行程變更。
“蘇清晏……”陸承曜看着她平靜的側臉,心裏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剛才那股沖動稍微冷卻了一點,“下雨了,你……”
“沒關系。”
蘇清晏推開車門,外面的冷風夾雜着細雨灌了進來。
她緊緊抱着懷裏的公文包——那裏有她的棲雲山莊。
“陸總,您去吧。”
她站在路邊,對着車裏的男人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
“男人會跑,但錢不會。比起去醫院看你們演生死戀,我更想去看看我的新領地。”
“祝林小姐早康復。另外,今晚的‘演技大賞’演出費,記得打給我。”
“砰。”
車門關上。
蘇清晏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看着那輛勞斯萊斯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醫院的方向,毫不留情。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文件。
“沒關系。”
她對自己說,“只要手裏有籌碼,輸贏還不一定呢。”
她轉身,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棲雲山莊嗎?我是蘇清晏,你們的新老板。通知所有高管,一小時後會議室。誰敢遲到,就給我滾蛋。”
聲音冷冽,伐果斷。
既然愛情指望不上了,那就讓金錢的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