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弦微動
準備好了所有的鹹菜,他們在下一個趕集出發了。果然,他們一到集市,爽脆的蘿卜便得到了大家的歡迎。頭漸漸毒辣起來,秦猛見林晚額上沁出細汗,便從懷裏掏出水囊遞給他。林晚正忙着將賣泡菜收來的銅錢串起,手上沾了些許壇沿的鹽漬,接水囊時,指尖不經意從秦猛粗糙的掌心劃過。
就是這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卻讓林晚渾身一顫。
那感覺太過鮮明——秦猛的手掌因常年勞作布滿厚繭,溫熱、粗糙,帶着山風與汗水淬煉過的堅實。這觸感順着指尖竄上來,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直直撞進心口,激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幾乎是慌亂地抽回手,水囊差點沒拿穩,臉頰"唰"地燒了起來,連脖頸都泛起薄紅。
他慌忙低頭,假裝被糧嗆到,抓起早上帶的餅子用力咬了一口,卻食不知味,只覺得滿嘴都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
秦猛似乎並未察覺他的失態,依舊神色如常地掰開自己的餅。只是若細看,會發現他咀嚼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許,那深邃的目光不經意掠過林晚泛紅的耳尖,和那微微顫抖着、像受驚蝶翼般的睫毛。
山風拂過,帶來集市上各種混雜的氣味。可秦猛卻清晰地分辨出其中屬於林晚的那一縷——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泡菜壇沿那點微鹹,淨又特別,奇異地撫平了周遭的喧囂。
兩人之間忽然就靜了下來。
林晚只覺得周圍的叫賣聲、人語聲都隔了一層,唯有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聲響徹耳際。他試圖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心慌的靜謐,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繼續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塊可憐的餅子。
倒是秦猛,在沉默了片刻後,低沉開口:"慢點吃,不急。"
那聲音依舊平直,卻仿佛比往常揉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嗯。"林晚低低應着,心跳漸漸平復,可另一種更微妙的情愫卻悄然蔓延開來。他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秦猛一眼。男人冷硬的側臉輪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依舊緊繃,可此刻看去,竟不再讓人覺得畏懼,反而透着一股笨拙的可靠。
這時有顧客來看皮貨,秦猛立刻起身招呼,又恢復了那副沉穩寡言的獵戶模樣。林晚也趕緊收斂心神,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起身幫忙。
有了上午的經驗,林晚下午招呼客人更加自如。他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介紹泡菜時語氣輕快:"這花椒泡菜開胃得很,配粥下面都是極好的。"遇到挑剔的,他也耐心:"嬸子放心,壇子都刷得淨淨,絕無半點砂礫。"
秦猛則主要負責大宗交易,他那高大的身軀往那兒一站,無形中便杜絕了許多麻煩。兩人一個靈巧周到,一個沉穩如山,配合得愈發默契。
攤位前的客流一直不斷,貨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尤其林晚的泡菜,因着獨特風味和淨品相,竟比一些山貨還搶手,不到申時便售罄。看着空了的泡菜罐子和鼓囊的錢袋,林晚揉了揉發酸的胳膊,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滿足的笑容。
這種靠自己的雙手和智慧賺取生活的感覺,實在美妙。
秦猛將最後一張皮子打包遞給客人,回頭便看見林晚正低頭數着銅錢。少年眉眼彎彎,嘴角上揚,那笑容明亮得晃眼。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仿佛鍍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秦猛的目光在那帶笑的側臉上停留片刻,才不動聲色地移開,開始收拾空背簍。
"走吧,"他將沉重的背簍背上肩,裏面是換回的糧食和鹽塊,"去買東西。"
"好!"林晚響亮應道,小心翼翼將賺來的銅錢收好,拎起空籃子和剩下的罐子,腳步輕快地跟上。
這一次采買,林晚心中更有底氣。他不僅買足了下次醃制需要的陶罐和鹽,還用自己賺的錢,給秦猛買了那雙早就看中的厚實鞋底,甚至咬牙稱了一小包金貴的桂花糕——他想讓秦猛也嚐嚐這甜滋滋的滋味。
回程的山路上,林晚依舊興奮,嘰嘰喳喳說着接下來的打算:"後山那片野薺菜長得正好,下次可以多采些...若是能買到嫩姜,醃出來定然爽口..."
秦猛大多沉默地聽着,偶爾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嗯"作爲回應。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崎嶇的山路上,小心地替身後的人擋開可能的風險。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緊密地靠在一起。林晚看着秦猛背上沉甸甸的物資,再想起那只溫暖粗糙的手,心裏那份因穿越而產生的惶惑,似乎也被這落餘暉漸漸撫平了。
他不再是一個人。
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他有了可以並肩前行的人。這個認知,讓腳下的山路都充滿了希望。
而那份因無意觸碰而激起的心弦微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雖已漸平,卻在湖底深處,留下了無法抹去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