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鼾聲在隔壁響起,疲憊讓他很快沉入夢鄉。但林晏卻毫無睡意。
屋外萬籟俱寂,偶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的深邃。油燈已熄,他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透進的些許慘淡月光,勾勒出屋內簡陋家具的模糊輪廓。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他的大腦更加清醒。
陳書辦。刑房。趙四。誣告下獄。
這幾個詞在腦海中反復盤旋。這不是市井混混的敲詐勒索,而是來自基層權力機構的直接打壓。手段更“正規”,也更難應對。
蕭景琰答應“過問”,這是一個強有力的外援,但林晏從不習慣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尤其是蕭景琰這種心思難測的“貴人”。對方可以因一時興趣或利益出手,也可能因同樣原因隨時收手。自己必須掌握主動,至少要有能促使蕭景琰更深入介入的“理由”或“價值”。
他需要理清幾個關鍵問題:
一、動機。陳書辦爲什麼要動李老漢?僅僅因爲王癩子的事遷怒?還是李老漢生意好了,想分一杯羹?又或者,是針對他林晏本人,通過打擊李老漢來試探或警告?亦或是……與他進入縣衙做臨時書吏有關?吳司吏下午的提醒,現在想來意味深長。
二、證據。誣告“售賣污穢食物致人腹瀉”,必然要有所謂的“苦主”和“證據”。這種構陷往往粗糙,只要能找到破綻,就能翻案。但前提是能接觸到案卷和“苦主”,這需要進入刑房的辦案流程,或者有足夠的外部壓力迫使對方公開對質。
三、實力對比。陳書辦是刑房資深書辦,在縣衙胥吏中頗有能量,與典史、甚至縣尉都可能有關聯。自己這邊,目前只有蕭景琰這個不確定的靠山,以及一個臨時書吏的身份。力量懸殊。
四、破局點。蕭景琰的壓力是其一。其二是尋找誣告證據的漏洞。其三是……陳書辦本人是否有其他把柄?胥吏貪贓枉法是常事,若能找到其致命弱點,或許可以反制。但這需要信息和時機。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陳書辦,關於刑房,關於這次誣告的具體細節。
系統界面無聲展開,微弱的藍光在黑暗中並不顯眼,只存在於他的意識中。
【當前命運點數:正8,負0。】
【進行中任務:“棋手的第一步”(剩餘8天)】
【特殊狀態:卷入“李老漢被誣陷”事件,風險系數中高。】
只剩8點正點。兌換商店裏,能直接應對眼前局面的物品不多。【精力藥劑】或許能讓他保持狀態,【止血散】或【金瘡藥】可能對李老漢有用,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核心。【黴運符】需要負點,且效果不確定。
或許……應該把點數留着,等待更關鍵的時刻,或者看看系統是否會據事件發展提供特定選項。
他關閉界面,開始梳理現有的資源和關系網。
核心盟友:李老漢(目前陷獄)。蕭景琰(已表態介入,程度未知)。福伯(忠誠,執行力強,但能力有限)。
潛在助力:吳司吏(態度曖昧,可能知情,也可能願意在某些條件下提供有限幫助)。戶房陳書吏(與刑房陳書辦同姓,關系不明,需警惕)。西市部分同情李老漢的攤販或鄰居(輿論基礎)。
自身優勢:現代思維與邏輯分析能力。初步的官制與地方勢力知識。臨時書吏身份(可接觸縣衙內部有限信息和人員)。竹蜻蜓帶來的初步現金流。
敵人/風險:刑房陳書辦及其爪牙(趙四等)。可能存在的幕後指使者(如果陳書辦只是執行者)。王癩子殘餘勢力的潛在報復。自身“寒門書生、無無基”的脆弱身份。
一個清晰的敵我態勢圖在腦中形成。敵強我弱,但並非沒有機會。關鍵在於:利用蕭景琰的外部壓力制造談判或轉圜空間;同時內部尋找證據漏洞或對手破綻;還要穩固自身基本盤(竹蜻蜓生意、縣衙工作),不能自亂陣腳。
“明天照常去縣衙上工。”蕭景琰的傳話,既是保護,也是指示。這意味着蕭景琰可能已經有了初步計劃,需要他配合,保持“正常”,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暴露他們之間的聯系。
那麼,明天在縣衙,他需要做什麼?
第一,觀察。觀察吳司吏、陳書吏等人的態度是否有微妙變化。觀察戶房乃至整個縣衙對“刑房抓了一個賣豆腐腦老頭”這件事的議論和風向。
第二,表現。繼續認真完成清點工作,展現出可靠、守規矩、不惹事的形象。甚至可以適當表現出對“同僚”(陳書吏)的尊重和距離,避免對方。
第三,探聽。在合適的時機,以閒聊或請教的方式,從老孫或其他不太敏感的吏員口中,旁敲側擊地了解刑房辦事的“慣例”,或者陳書辦的“風評”。但必須極其小心,不能引起懷疑。
第四,等待。等待蕭景琰的進一步消息或行動。
同時,讓福伯在外繼續打探陳書辦的喜好和把柄,以及尋找“苦主”的線索。
思路逐漸清晰,林晏心中的焦慮感稍稍平復。他深知,越是危急時刻,越要穩住心神,步步爲營。
他躺回冰冷的床板,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休息。身體需要恢復,明天還有硬仗。
半睡半醒間,一些零碎的畫面和聲音在腦海中交織:李老漢惶恐的臉,蕭景琰似笑非笑的眼神,吳司吏意味深長的提醒,陳書辦陰鷙的想象面孔……還有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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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比往常更早一些醒來。外面天色還是青灰色,寒氣透骨。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快速洗漱,換上那身漿洗淨的舊長衫。鏡中的人影眼神沉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平添了幾分堅毅。
福伯也起來了,眼窩深陷,顯然也沒睡好。“公子,您今天真要去縣衙?那陳書辦會不會……”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去。”林晏語氣平靜,“世子讓我們照常,我們就照常。你在家,按昨晚說的,繼續做竹蜻蜓,另外,設法打聽陳書辦的情況。小心,不要暴露。”
“老奴明白。”福伯重重點頭。
簡單吃過早飯,林晏揣好筆墨和昨那本賬冊,出門朝着縣衙走去。清晨的街道比昨更顯冷清,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晰。
走進縣衙側門,氣氛似乎與往並無不同。挑夫、衙役、胥吏,各自忙碌。但林晏敏銳地察覺到,一些人在看到他時,目光會多停留一瞬,然後迅速移開,或者與同伴低聲交談幾句。李老漢的事,顯然已經在縣衙這個小圈子裏傳開了,而且很可能把他林晏和這件事聯系了起來。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後倉。
吳司吏已經到了,正背着手看着倉門。看到林晏,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來了?開始吧,今天清點丙字倉的雜物。”
沒有提及李老漢,也沒有任何額外的表示。仿佛昨天什麼都沒發生。
林晏也像往常一樣,應了一聲,便去領取新的賬冊和筆墨。老孫看到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遞過東西。
清點工作照常開始。丙字倉堆放的多是些破損的家具、舊文書、罰沒的零碎物品等,灰塵更大,分類更雜。林晏依舊認真記錄,但心思卻分出一部分,留意着周圍的動靜。
他能感覺到,吳司吏今天查驗物品時,速度比前兩天慢,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爾會飄向倉外。老孫念冊子時,聲音也比平時低,念錯了兩處,被林晏輕聲糾正後,尷尬地笑了笑。
上午過半時,倉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一個穿着深藍色吏服、留着短須、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兩個隨從。
“吳司吏,忙着呢?”中年人聲音洪亮,帶着一股官腔。
吳司吏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臉上堆起笑容迎上去:“陳書辦!您怎麼有空到後倉來了?可是有事吩咐?”態度恭敬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
陳書辦!林晏心中一震,但手上記錄的動作只是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賬目中,只是耳朵已豎了起來。
“哦,沒什麼大事。刑房那邊最近要處理一批舊案卷,有些需要核對往年罰沒的器物記錄,過來看看。”陳書辦隨意地說着,目光卻在倉內掃視,很快落在了正在低頭記錄的林晏身上。
“這位是……新來的幫閒?”陳書辦踱步過來。
吳司吏忙道:“是,臨時雇來清點賬目的書生,叫林晏。林晏,還不快見過刑房陳書辦?”
林晏放下筆,轉過身,恭敬地拱手行禮:“學生林晏,見過陳書辦。”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陳書辦審視的眼神。這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面皮白淨,短須修剪整齊,眼神銳利而深沉,帶着久居吏職的精明與壓迫感。
“林晏……”陳書辦緩緩念着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聽說你書讀得不錯,算賬也利落。好好的讀書人,怎麼來這清點倉廩的苦差事?”
“回書辦,學生家貧,守制期間需貼補家用,承蒙吳司吏和陳先生給個機會,感激不盡。”林晏回答得不卑不亢,將原因歸結於家境和守制,合情合理。
“哦?貼補家用?”陳書辦點了點頭,似笑非笑,“聽說你還挺熱心,常幫襯西市那些窮苦攤販?比如……那個賣豆腐腦的李老漢?”
來了!直接切入主題!
倉內瞬間安靜下來。吳司吏、老孫、還有其他臨時工都停下了動作,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過來。
林晏心中警鈴大作,但面上依舊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坦然:“書辦說的是。學生見李老丈年邁,家中有病妻,生計艱難,一時心生惻隱,曾借他些許銀錢周轉,也提醒過他注意攤子潔淨。不知書辦爲何突然提起李老丈?可是……他遇到了什麼事?”他將自己定位爲“出於同情心的書生”,對李老漢涉案表現出“不知情”和“關切”。
陳書辦盯着林晏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驚慌、心虛或者僞裝的痕跡。但林晏的眼神清澈坦蕩,只有對“突然被問及此事”的合理疑惑和對“可能出事”的擔憂。
“他確實遇到點事。”陳書辦慢條斯理地說,“有人告他售賣污穢食物,致人腹瀉病重。刑房依律查辦,已將他暫時收押。既然林公子與他相熟,又是個讀書明理的,可知道他平所用食材、水源是否淨?是否爲了牟利,用過不潔之物?”
這話是陷阱。如果林晏極力爲李老漢辯白,強調其淨,就可能被扣上“包庇”、“同夥”的帽子。如果含糊其辭或推說不知,又顯得冷漠,且可能被引申。
林晏略作沉吟,謹慎答道:“回書辦,學生與李老丈相識淺,對其具體采買、制作過程並不深知。但學生所見,其攤位近確比往常潔淨許多,所用碗勺也常以熱水燙洗。李老丈爲人老實本分,常言‘做生意要對得起良心’,學生觀其言行,不似會故意使用污穢之物害人之人。當然,學生所見有限,此案既由書辦主持,想必會詳查證據,明辨是非,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惡徒。”
他既表達了基於觀察的個人看法(李老漢不像壞人),又將最終判斷權歸於陳書辦和“證據”,同時隱晦地點出“冤枉好人”的可能性。回答得體,且將自己撇清在具體案情之外。
陳書辦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窮書生的應對,比他預想的要沉穩老練得多。不僅沒被嚇住,還綿裏藏針。
“呵呵,林公子倒是會說話。”陳書辦笑了笑,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道,“聽說林公子前幾,還與我那不成器的遠房侄子王癩子,有點小誤會?”
王癩子!他主動提起!這是警告,也是試探,看他是否知道王癩子被打與他(陳書辦)或張氏雜貨鋪有關。
林晏心中念頭急轉,臉上露出恍然和一絲歉意:“原來王……王壯士是書辦的親戚?學生前確與王壯士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有些言語誤會,幸而已澄清。學生年輕識淺,若有沖撞之處,還望書辦海涵。”他裝作不知道王癩子被打的事,將沖突輕描淡寫爲“言語誤會”,並再次放低姿態。
陳書辦深深看了林晏一眼,忽然哈哈一笑:“年輕人嘛,有點誤會正常。我那侄子是個混不吝的,林公子不必介懷。好了,你們忙吧,吳司吏,回頭把丙字倉近三年的罰沒器物冊子抄一份送我刑房。”
“是,陳書辦慢走。”吳司吏連忙應道。
陳書辦又瞥了林晏一眼,轉身帶着隨從離開了倉廩。
直到腳步聲遠去,倉內的氣氛才微微一鬆。幾個臨時工都偷偷鬆了口氣。吳司吏看了林晏一眼,眼神復雜,沒說什麼,只是揮揮手:“繼續活。”
林晏重新拿起筆,繼續記錄,但心中波瀾起伏。
陳書辦親自來了。表面是查問李老漢案,實則是對他林晏的一次近距離“敲打”和“評估”。對方顯然已經將他視爲需要關注的對手,而不僅僅是李老漢背後的一個普通書生。
從陳書辦的態度看,他似乎並不十分確定王癩子的事與林晏有直接關系(或者知道了但暫時不打算以此發難),對李老漢案的“證據”似乎也不是那麼底氣十足(否則不會親自來試探口風)。這或許意味着,誣告的環節確實有漏洞,或者蕭景琰的介入已經開始產生壓力。
但陳書辦的親自出場,也說明他對這件事很重視,不會輕易罷手。
午休時,林晏依舊獨自待在角落。吳司吏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沉默地吃着糧。
半晌,吳司吏低聲道:“陳書辦在刑房十幾年,基很深。典史大人很倚重他。”
這是在提醒林晏對手的強大。
“多謝司吏提點。”林晏低聲道,“學生只想安穩做完這十天工,賺點糊口的錢。李老丈的事……學生相信書辦會秉公處理。”他再次表明自己“只想安穩”的立場。
吳司吏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有時候,不是你想安穩,就能安穩的。後倉這邊……你賬目做得不錯,好好做完,工錢不會少你的。其他的……少聽,少問,少沾。”
他話裏有話,似乎在暗示林晏只要專注於眼前工作,不要卷入更深,或許可以平安度過。
林晏點頭:“學生明白。”
下午的清點工作依舊。林晏表現得更加專注和沉默,仿佛真的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賬目上。
臨近下工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後倉門口——是蕭景琰身邊那個傳過話的管事。
“吳司吏,打擾了。”管事客氣地對吳司吏拱拱手,然後看向林晏,“林公子,世子爺請您過府一趟,說是有幅古畫的題跋想請您品鑑品鑑。”
品鑑古畫?這個借口找得倒是風雅。林晏心中明白,蕭景琰要見他了。
吳司吏顯然也認得這位靖國公府的管事,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原來是李管事!林晏,既是世子相邀,你趕緊去吧,今天剩下的活計不多,我讓別人替你收尾。”
“那就多謝司吏了。”林晏對吳司吏拱手,又對老孫等人點點頭,便跟着李管事離開了後倉。
走出縣衙,一輛不算豪華但很寬敞的馬車已經等在側門外。李管事請林晏上車,自己坐在車轅上,馬車便粼粼駛動。
車廂內鋪着軟墊,溫暖而安靜,與外界的寒冷喧囂隔絕。林晏靠在車壁上,微微閉上眼睛,快速整理着思緒。陳書辦的試探,吳司吏的暗示,現在蕭景琰的召見……這一天信息量巨大,他需要以最佳狀態應對接下來的會面。
馬車沒有去靖國公府的正門,而是繞到後街一處偏門進入。看來蕭景琰並不想太過張揚。
下車後,李管事引着林晏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精巧的書房外。書房內燈火通明,隱隱有談笑聲傳出。
“世子爺,林公子到了。”李管事在門外稟報。
“進來。”裏面傳來蕭景琰清朗的聲音。
林晏整了整衣衫,邁步而入。
書房內溫暖如春,燃着上好的銀炭。蕭景琰正斜倚在一張鋪着白虎皮的軟榻上,手裏把玩着一個白玉酒杯,臉上帶着微醺的紅暈,看起來慵懶而隨意。他今穿了一身暗紅色的錦袍,更襯得面如冠玉。
除了他,書房裏還有一個人。一個穿着青灰色道袍、頭發用木簪隨意綰起、面容清矍、眼神卻異常明亮深邃的中年文士,正坐在窗邊的棋枰前,自己與自己對弈,對林晏的到來恍若未聞。
“林兄弟來了!快坐!”蕭景琰熱情地招呼,指着軟榻旁一張鋪着錦墊的椅子,“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青崖先生,我的……嗯,忘年交,也是我的半個老師。先生,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晏林兄弟。”
那青崖先生這才抬起頭,目光如電,在林晏身上掃過,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又低頭去看棋局了,仿佛那縱橫十九道比眼前活人更有趣。
林晏心中微凜。這青崖先生氣質超然,絕非尋常門客清客,蕭景琰特意讓他見到此人,必有深意。他恭敬地對青崖先生行了一禮:“學生林晏,見過先生。”然後才在蕭景琰所指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卻不拘謹。
“林兄弟,別客氣,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蕭景琰笑着給林晏也斟了一杯酒,“嚐嚐,這可是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
“謝景琰兄。”林晏接過酒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放在一旁的小幾上,開門見山道,“景琰兄召學生前來,可是爲了李老丈之事?”
蕭景琰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贊賞:“林兄弟果然直接。不錯,正是爲了此事。陳扒皮(陳書辦)那邊,我已經讓人遞過話了。”
他頓了頓,觀察着林晏的反應:“不過,事情有點小變化。”
林晏心頭一緊,面上卻依然平靜:“請景琰兄明示。”
蕭景琰把玩着酒杯,慢悠悠地道:“我原本以爲,陳扒皮只是貪圖李老漢那點生意,或者想敲你一筆。所以我讓人遞話,暗示他這事我罩着,讓他適可而止。按說,以我靖國公府的面子,他一個胥吏,該知道進退。”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玩味:“可奇怪的是,陳扒皮雖然客氣地應承着,卻並未立刻放人,只說‘案情未明,需按流程查證’。而且,我的人打聽到,昨天抓人之後,陳扒皮連夜去見了……典史大人。”
典史!縣衙中僅次於知縣、縣丞、主簿的佐雜官,分管緝捕、監獄,正是刑房的直屬上司!
林晏的眉頭終於微微蹙起:“典史大人也牽扯進來了?”事情比他預想的更復雜了。如果只是一個胥吏貪財構陷,有蕭景琰施壓,不難解決。但若涉及到了有品級的官員,性質就不同了。
“未必是直接牽扯。”窗邊的青崖先生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淡然,“典史周斌此人,庸碌而貪,卻也不願輕易得罪靖國公府。陳書辦去見他,多半是稟報,或者……請示。”
蕭景琰點頭:“先生說得是。周斌那老滑頭,估計是陳扒皮把李老漢生意突然變好的事,還有林兄弟你摻和其中的情況報了上去,添油加醋,說可能涉及什麼‘新奇牟利之法’,或與什麼‘來歷不明之人’有關。周斌一聽,或許覺得這裏面有利可圖,或者至少,想看看風色,所以才沒有立刻放人。他在觀望,觀望我蕭景琰到底有多重視這件事,也觀望……林兄弟你,到底是個什麼角色。”
林晏明白了。陳書辦貪圖李老漢的生意和可能的“秘法”,又或許因爲王癩子的事對他林晏懷恨,所以出手構陷。但蕭景琰的介入讓他感到了壓力,於是他將事情“升級”,報給了上司典史周斌,把一樁簡單的市井誣告,包裝成了可能涉及“不當得利”或“可疑人物”的案子,拉周斌下水,或者至少借周斌的勢來抗衡蕭景琰的壓力。而周斌這個貪官,則想趁機看看能不能撈到更多好處,或者至少不得罪任何一方。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僅僅是陳書辦了。”蕭景琰看着林晏,“周斌的態度很關鍵。我靖國公府的名頭,能讓他顧忌,但未必能讓他痛快放人,尤其如果陳扒皮咬定有‘苦主’和‘證據’的話。除非……”
“除非我能證明李老丈是清白的,並且/或者,讓周斌覺得繼續扣着李老丈,弊大於利,甚至可能引火燒身。”林晏接過了話頭。
蕭景琰眼睛一亮:“沒錯!林兄弟果然一點就透!”他坐直了身子,“證明清白,需要找到他們誣告的破綻。而讓周斌覺得‘弊大於利’……則需要一點額外的‘助力’。”
林晏沉吟道:“破綻方面,既然是誣告,所謂的‘苦主’和‘證據’必然經不起推敲。學生已經讓家人去西市打聽,看看昨是否真有食客出事,以及那所謂的‘苦主’是誰。至於‘助力’……”他看向蕭景琰,“景琰兄可有良策?”
蕭景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青崖先生:“先生,您看呢?”
青崖先生終於將目光從棋局上完全移開,落在林晏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年輕人,你可知,這世間許多事,道理與證據,並非總能決定勝負。尤其在這官場與市井交雜之地,力與勢,往往比理更重要。”
林晏恭敬道:“學生受教。只是,若無道理與證據,力與勢也難服衆,且易留後患。”
“後患?”青崖先生嘴角微揚,“若能一擊中的,何來後患?關鍵在於,找到對方的‘七寸’,並且,有足夠的力量,打中它。”他頓了頓,“陳書辦的七寸,在於其貪贓枉法,結交匪類,欺壓良善,這些事,蕭世子手裏,或多或少,有些風聲。但僅憑這些,動搖他或許可以,要讓他立刻放人,且讓周斌不敢阻攔,分量稍顯不足。”
“那周斌的‘七寸’呢?”林晏追問。
青崖先生與蕭景琰交換了一個眼神。蕭景琰笑道:“周斌的七寸嘛……他屁股底下不淨的事多了去了。不過,直接動他,牽扯太大,動靜也大,爲了一個賣豆腐腦的老漢,不值當。我們需要一個更巧妙、更直接,能立刻讓他感到‘疼’,又不敢聲張的辦法。”
林晏心中快速思索。能讓一個貪官感到“疼”又不敢聲張的,無非是抓住他更隱秘、更致命的把柄,或者,制造一個他無法推卸責任的“事故”或“醜聞”,迫使他妥協。
“學生冒昧猜測,”林晏緩緩道,“周典史或許有什麼……特別的嗜好,或者,近期有什麼特別在意的事情?”
蕭景琰撫掌笑道:“林兄弟果然敏銳!周斌這人,除了貪財,還好色,而且……口味獨特,尤其喜歡強占一些頗有姿色卻出身低微的婦人,玩膩了便棄之如敝履。前兩個月,他剛把城外一個佃戶的妻子弄到手,那佃戶去告狀,反被打了個半死,如今還癱在床上。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恰好,我府裏一個護院的遠房親戚,就是那佃戶的鄰居。”
林晏眼神微冷。強占民婦,致人傷殘,這確實是足以讓周斌丟官甚至入獄的罪行!但正如青崖先生所說,直接捅出來,動靜太大,周斌及其背後可能的關系網會反撲,爲了李老漢,是否值得?
“此事……可有人證物證?那婦人現在何處?”林晏問。
“人證有,那癱了的佃戶就是活證,還有幾個知道內情的鄰居。物證嘛……周斌行事隱秘,未必有。那婦人被周斌養在城南一處偏僻的小宅子裏,有仆婦看守。”蕭景琰道,“直接拿此事去威脅周斌,他狗急跳牆,反而麻煩。我們需要一個更‘溫和’但有效的法子。”
青崖先生接口道:“比如,讓那婦人‘不小心’走失,或者,讓周斌以爲,這件事有被更上層人物知曉的風險,而風險源,恰好與李老漢的案子連在一起。”
林晏立刻明白了他們的思路:不直接硬碰硬,而是利用周斌的這個把柄,制造一種“巧合”或“關聯”,讓他自己產生聯想和恐懼,從而主動放棄在李老漢案上的糾纏,甚至反過來壓制陳書辦。
“所以,需要將‘周斌強占民婦致殘’的信息,以一種看似偶然、卻足以讓他心驚的方式,傳遞給他。同時,讓他覺得,繼續扣着李老漢,可能會促使這件事被曝光?”林晏總結道。
“正是!”蕭景琰贊許道,“而且,最好能讓他覺得,曝光這件事的‘風險’,來自於他無法掌控、甚至需要巴結的勢力。比如……某個恰好在調查風聞的御史,或者,某個與靖國公府交好、又對地方吏治‘頗爲關切’的過路官員。”他眨了眨眼。
這是要扯虎皮做大旗,制造信息迷霧和心理壓力。
“那麼,具體的‘信息傳遞’方式,以及如何與李老漢案‘關聯’起來,景琰兄想必已有安排?”林晏問。
蕭景琰看向青崖先生。青崖先生淡淡道:“城南‘聽荷小築’的廚娘,與看守那婦人的仆婦是表親。明午時,周斌會照例去‘醉風樓’用飯。屆時,會有兩個從府城來的行商,在隔壁雅間‘無意中’談論起周典史的風流韻事,以及……近有京中御史微服至江州,暗中查訪吏治民情的傳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有心人聽見。而醉風樓的掌櫃,與周斌頗有交情,自會去‘提醒’他。”
林晏心中暗嘆,這些豪門勳貴,經營的關系網和消息渠道果然無孔不入,作起來也如此細致。
“那李老漢這邊……”林晏最關心的還是人。
“只要周斌心生懼意,鬆了口,陳扒皮不敢不放人。”蕭景琰肯定道,“但爲了確保萬無一失,證據上的破綻也要找。林兄弟,你那邊打聽得如何?”
林晏道:“家人已去打聽,尚無回音。不過,學生以爲,若真是誣告,所謂的‘腹瀉苦主’要麼本不存在,要麼就是被收買的潑皮無賴。收買必然留下痕跡,或者其本身就有破綻。若能找到此人,或證明其與陳書辦、王癩子等人有關聯,此案不攻自破。”
“不錯。”青崖先生點頭,“雙管齊下。一方施壓於上,一方破綻於下。只要周斌退縮,陳書辦獨木難支,證據再有瑕疵,李老漢自然無罪開釋。屆時,或許還能反將一軍,讓陳書辦吃個悶虧。”
計劃已定,林晏心中稍安,但仍有疑慮:“如此作,是否會過於依賴‘巧合’與‘傳聞’?周斌若是不信,或者調查那御史傳聞……”
蕭景琰哈哈一笑:“林兄弟放心,那‘御史微服’的傳聞,並非完全空來風。家父前來信,提及都察院確有一位姓風的御史奉命巡察江南各州,不或將抵達江州府。只是具體行程未定。我用這個由頭,半真半假,周斌寧可信其有。至於‘聽荷小築’和醉風樓的關系,更是千真萬確。只要他聽到風聲,以他多疑膽小的性子,必定坐立不安。”
原來背後還有這層真實的背景!蕭景琰的信息網和資源,再次讓林晏刮目相看。
“學生明白了。那……學生需要做什麼?”林晏問。
“你?”蕭景琰笑道,“你照常去縣衙上工,表現得越正常越好。尤其是明天,周斌聽到風聲後,可能會有所反應,你在戶房,或許能察覺到什麼。另外,你家人打聽到關於‘苦主’的消息,立刻告訴我。還有……”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正色道:“李老漢出來後,他的攤子,恐怕暫時不能再擺了,至少不能在原處。陳扒皮這次沒得手,還惹了麻煩,心裏必然記恨。明的不敢,暗地裏使壞防不勝防。你要早做打算。”
林晏心中一沉。這確實是個問題。李老漢賴以生存的攤子若不能擺,他一家生計又成問題。自己幫他,反而可能害了他?
“學生會想辦法。”林晏沉聲道。或許,可以借此機會,將李老漢的生意模式稍作升級或轉移?比如,租個小鋪面?或者,轉向其他食品?但這都需要本錢和更周密的計劃。
“好了,正事談完。”蕭景琰重新露出懶散的笑容,舉起酒杯,“林兄弟,嚐嚐這酒,壓壓驚。明天過後,想必就有好消息了。”
林晏這次沒有推辭,舉起酒杯:“多謝景琰兄、青崖先生鼎力相助。學生感激不盡。”
三人對飲一杯。酒液醇厚,卻壓不下林晏心中的波瀾。事情看似有了解決方向,但每一步都如同走鋼絲,依賴於精確的信息、時機的把握,以及人心算計。而自己,在這場博弈中,依然處於相對被動和依賴的位置。
這種無力感,讓他更加堅定了要盡快積累實力、拓展勢力的決心。
又閒聊了幾句,主要是蕭景琰問及竹蜻蜓的進展,林晏據實以告。蕭景琰聽說已通過“四海貨棧”賣出第一批,很是高興,又給了些擴大生產的建議,甚至半開玩笑地說可以。林晏謹慎地表示需要先站穩腳跟,婉拒了立刻深度綁定的提議。蕭景琰也不勉強。
約莫半個時辰後,林晏起身告辭。蕭景琰讓李管事依舊用馬車送他回去,不過這次是送到離家較近的巷口。
回到那間熟悉的破舊茅屋,福伯已經焦急地等了許久。見到林晏平安回來,才鬆了口氣。
“公子,您可回來了!蕭世子那邊……”
林晏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屋說。關上門,將蕭景琰的計劃簡要告訴了福伯,略去了周斌強占民婦的具體細節,只說了會從上層施壓並尋找證據破綻。
福伯聽得又是緊張又是振奮:“有蕭世子出手,李老漢有救了!公子,老奴今天也打聽到一些消息!”
“哦?快說。”
“老奴去了西市,問了好些人,昨天李老漢收攤前,生意都正常,沒人鬧事,也沒聽說誰吃壞了肚子!倒是有人看見,傍晚時分,有個面生的矮個子,在李家附近鬼鬼祟祟,後來差役就來了。還有人說,昨天下午,王癩子手下那個黃牙,好像跟一個人在茶館角落嘀嘀咕咕,那人看着……有點像刑房的幫閒。”
面生的矮個子?刑房的幫閒?這很可能就是所謂的“苦主”或者聯絡人!
“還有,”福伯壓低聲音,“老奴按您吩咐,也打聽了陳書辦。這人好賭,常去快活林,但最近好像輸得挺多。他好像還特別喜歡城北‘春熙樓’的一個姐兒,叫憐月,每隔幾天必去。另外,他表面上對典史周斌恭敬,但私下好像對周斌有些不滿,覺得周斌太貪,分給他的油水少。”
好賭,好色,對上司不滿……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點。尤其是對周斌的不滿,或許能在關鍵時刻加以挑撥。
“做得很好,福伯。”林晏肯定道,“明天,你繼續留意西市的動靜,特別是看看有沒有人議論李老漢的案子,或者有沒有陌生人在附近打聽。另外,再去四海貨棧送一批竹蜻蜓,看看那邊反饋如何,順便問問管事,有沒有聽說縣衙裏關於刑房抓人的風聲。”
“是,公子!”
夜色已深。林晏躺在床上,將今天所有信息在腦中反復梳理、推演。蕭景琰的計劃看似周全,但世事難料,必須做好預案。
如果周斌不信傳聞,或者調查後發覺有異?
如果陳書辦鋌而走險,在獄中對李老漢用刑供?
如果所謂的“苦主”突然“病重”或“死亡”,坐實了罪名?
如果……背後還有其他人手?
一個個可能出現的壞情況在腦中閃過,林晏強迫自己思考應對之策。他擁有的籌碼太少,最大的依仗就是蕭景琰。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他想到了系統,想到了那8點正命運點數,想到了兌換商店裏那些看似普通,或許能在關鍵時刻發揮奇效的物品。
【精力藥劑】可以讓他保持清醒和體力。
【止血散】或【金瘡藥】或許能幫到可能受傷的李老漢。
【清潔符】……在這種事上似乎沒用。
【微型指南針】、【防水火折子】……暫時用不上。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基礎書法(館閣體)】上。這個技能需要5點正點。科舉有用,但眼下似乎無關。然而,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如果……需要僞造一份看起來“很像”的文書、信件或者口供呢?館閣體是官方和科舉的常用字體,如果能快速掌握,哪怕只是基礎,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許能成爲意想不到的工具!
這個想法有些大膽,甚至危險。但多一種準備,多一分把握。8點正點,兌換這個技能後還剩3點,還能兌換一份【精力藥劑】以備不時之需。
猶豫片刻,林晏做出了決定。
“系統,兌換【基礎書法(館閣體)】。”
【兌換成功,消耗正命運點數5點。】
【技能灌輸開始……】
瞬間,關於館閣體筆法、結構、章法的基本要點和大量臨摹記憶涌入腦海,仿佛經過了數月苦練。雖然距離精通尚遠,但已能寫出像模像樣的館閣體字跡,遠超他原來的書寫水平。
接着,他又兌換了一份【精力藥劑(微弱)】。
【兌換成功,消耗正命運點數2點。】
【當前命運點數:正1,負0。】
點數幾乎耗盡,但他感覺心中踏實了一些。
做完這些,他才真正放鬆下來,疲倦如水般涌來。他服下【精力藥劑】,一股清涼的感覺自喉間散開,疲憊感被驅散不少,精神重新變得清明。
他強迫自己入睡。明天,將是關鍵的一天。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而在縣衙大牢深處,一間陰暗溼的囚室裏,李老漢蜷縮在發黴的稻草上,臉上帶着淤青,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正在某些人的控下,緩緩轉向。
城南某處僻靜小宅,一個面容憔悴卻難掩清麗的婦人,正對着一盞孤燈垂淚,她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爲一場無聲博弈中的棋子。
典史周斌的府邸書房,燈火通明。周斌正皺眉看着一份陳書辦送來的案情簡述,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眼神閃爍不定。
醉風樓的掌櫃,則正在叮囑一個機靈的小二,明要留心哪些客人的談話。
靖國公府的書房內,蕭景琰已沉沉睡去,嘴角還帶着一絲笑意。青崖先生卻依舊坐在棋枰前,指尖夾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清河縣的夜,在各方勢力的心思浮動中,悄然流逝。
東方,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在晨光與暗流的交織中,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