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寒意卻更甚。林晏推開屋門,一股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本就清醒的精神爲之一振。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舊長衫,回頭對正往灶膛添柴的福伯低聲道:“按昨晚說的,小心行事。”
福伯停下動作,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鄭重:“公子放心,老奴曉得輕重。”
林晏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沒入尚未完全散盡的晨霧中。他步履依舊沉穩,但比往更快了幾分。懷中的筆墨紙硯和昨賬冊硌在前,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兌換的【基礎書法(館閣體)】技能知識在腦中清晰可辨,指尖仿佛還殘留着虛擬的運筆感覺。那瓶【精力藥劑】帶來的清冽感尚未完全消退,讓他一夜淺眠後依然神思清明。
今天,是計劃執行的子,也是檢驗蕭景琰能量和他自己應變能力的子。
縣衙側門,氣氛似乎比昨更微妙。幾個早到的衙役湊在一起低聲交談,看見林晏走來,聲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帶着審視、好奇,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林晏恍若未見,徑直走向後倉。
吳司吏已經在了,背着手站在倉房門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麼。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林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來了?今天清點丁字倉最後一批舊文書,清完就差不多了。”
語氣平淡,仿佛昨陳書辦的到訪、李老漢的案子都未曾發生。但林晏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下的一絲疲憊和……憂慮?
“是,司吏。”林晏如常應道,跟着他走進彌漫着陳舊紙張和灰塵氣味的丁字倉。
老孫和其他兩個臨時工也陸續到了。老孫看到林晏,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開始分配任務。丁字倉的“清點”主要是核對堆積如山的過期文書、舊檔冊是否與目錄相符,有無缺失黴爛,工作枯燥且灰塵極大。
林晏戴上福伯用粗布臨時縫制的簡易口罩(他昨天提出想法,福伯連夜趕制),領了賬冊和筆墨,開始工作。他依舊專注認真,將一卷卷泛黃發脆的文書展開、核對、記錄、歸位,動作一絲不苟。但一部分心神始終留意着倉外的動靜,尤其是可能來自前衙或刑房方向的聲響。
上午的時間在灰塵和寂靜中緩慢流逝。倉內只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吳司吏今天格外沉默,大部分時間都站在倉門口,望着外面,很少親自查驗。老孫也心不在焉,念錯了好幾處目錄。
臨近巳時(上午九點),倉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着刑房號衣的年輕差役跑了過來,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看到吳司吏,連忙上前,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吳司吏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轉頭看向倉內,目光在林晏身上停頓了一瞬,隨即對那差役點點頭,低聲交代了幾句。差役匆匆離去。
倉內幾人都察覺到了異樣,停下動作。吳司吏轉過身,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沒事,刑房那邊有點雜務要借兩個人手。老孫,林晏,你們手頭的事先放一放,跟我出去一趟。”
指名道姓要他和老孫?林晏心中警鈴微作。是陳書辦又出什麼幺蛾子?還是周斌那邊聽到了風聲,有了反應?
他放下手中的舊檔,平靜地應道:“是。”老孫則有些惶恐,連連點頭。
兩人跟着吳司吏走出後倉區域,穿過幾道回廊,來到前衙一側的刑房所在院落。這裏是縣衙中氣氛最顯冷肅的地方,空氣中似乎都飄散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陰冷感。幾個穿着皂衣的差役面無表情地站在廊下,目光掃過林晏和老孫,帶着審視。
吳司吏將他們帶進一間偏室,裏面坐着兩個人。主位上正是昨見過的陳書辦,他今換了身深青色吏服,面沉似水,手裏端着一杯茶,慢慢吹着。下手坐着一個師爺模樣的瘦老頭,正在整理桌上的卷宗。
“陳書辦,人帶來了。”吳司吏上前拱手。
陳書辦抬起眼皮,目光先在老孫身上掃過,老孫立刻低下頭,身子微微發抖。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林晏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帶着一種冰冷的探究。
“吳司吏辛苦了,坐。”陳書辦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對吳司吏態度還算客氣,隨即看向林晏和老孫,“叫你們來,是關於李老漢售賣污穢食物一案。有些細節,需要向你們二位核實一下。畢竟,你們與李老漢有過接觸,尤其是林公子。”
來了!果然是這件事!林晏心中微凜,但面上維持着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絲疑惑:“書辦請講,學生知無不言。”
老孫則緊張得聲音都變了調:“小、小老兒一定如實說,如實說……”
陳書辦放下茶杯,從師爺手中接過一份文書,展開:“據苦主王二狗供述,前傍晚,他在李老漢攤上吃了一碗豆腐腦、兩個素餡餅,不久後便腹痛如絞,上吐下瀉,險些丟了性命。經郎中查驗,系食用不潔之物所致。李老漢對此供認不諱,承認近因貪圖便宜,用了些受發黴的豆子制作豆腐腦,餡料也用了些不新鮮的邊角碎肉。你們二位,可曾見過李老漢使用此類食材?或者,聽他說起過?”
王二狗?果然是個潑皮名字。供認不諱?李老漢會認下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恐怕是屈打成招,或者本就是僞造的供詞!
林晏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竟有此事?學生……學生實在難以相信!學生所見,李老丈所用豆子皆粒粒飽滿,清洗仔細。至於餡料,一直是素餡,何來碎肉?且李老丈爲人本分,常言‘不敢欺心’,怎會做出此等害人之事?書辦,這其中……是否有些誤會?或者,那王二狗是否與他人有隙,故意誣告?”
他直接質疑“供詞”的真實性,並點出“素餡”和“李老漢性格”這兩個關鍵矛盾點,同時暗示可能有人誣告。
老孫也結結巴巴道:“是、是啊,李老頭那人我知道,膽子小,最怕惹事,豆子都是挑好的,肉……他哪舍得買肉啊?肯定是弄錯了!”
陳書辦臉色一沉:“人證物證俱在,李老漢自己也畫了押!你們的意思,是本書辦刑訊供,還是捏造證據?”語氣陡然嚴厲。
吳司吏在一旁連忙打圓場:“陳書辦息怒,他們也是不了解情況,胡亂猜測。”同時給林晏使了個眼色。
林晏適時地低下頭,做出惶恐的樣子:“學生不敢!學生只是……只是覺得此事蹊蹺,爲李老丈申辯幾句。既然人證物證俱全,想必是學生看錯了,或者李老丈一時糊塗……”他以退爲進,不再硬頂,但留下了“蹊蹺”的鉤子。
陳書辦冷哼一聲,臉色稍霽,但眼神依舊銳利:“林公子倒是心善。不過,律法講的是證據,不是心善。今叫你們來,除了核實,還有一事。”他頓了頓,“那王二狗病情反復,其家屬吵鬧不休,要求嚴懲凶犯,賠償湯藥費。李老漢家徒四壁,賠償無從談起。有人提及,林公子曾借銀錢與李老漢,似是有些交情,不知可否……代爲墊付一二,也好平息事端,讓李老漢少吃些苦頭?”
圖窮匕見!這才是真正的目的!不僅是誣告下獄,還想借此從他林晏這裏敲一筆錢!或者說,是試探他的反應和財力。如果林晏乖乖掏錢,就坐實了“有關聯”且“心虛”,後面可能還有更多勒索。如果拒絕,則可能被扣上“見死不救”、“同夥抵賴”的帽子。
吳司吏在一旁眉頭緊皺,顯然也沒想到陳書辦會這麼直接地索要錢財,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而且把他這個戶房司吏也架在了這裏。
林晏心中怒火升騰,但強行壓下。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爲難和苦澀:“書辦明鑑,學生家境貧寒,先前借與李老丈的幾十文錢,已是傾囊相助,如今身上……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學生在戶房做這臨時書吏,薪五十文,還要供養老仆,勉強糊口而已。”他再次強調自己的“窮書生”身份,並將之前的幫助定性爲“傾囊相助”,顯得有情有義卻無力。
“哦?是嗎?”陳書辦似笑非笑,“可我聽說,林公子最近似乎做了些小玩意兒,生意不錯?還與城西貨棧有些往來?進數十文,總是有的吧?賠償也不多,十兩銀子而已。對林公子來說,應當不是難事。”
十兩銀子!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相當於他臨時書吏兩百天的工錢!也遠遠超出一個豆腐腦攤子可能造成的“湯藥費”。這本不是賠償,而是裸的敲詐!
而且,陳書辦連他做竹蜻蜓和與四海貨棧往來都知道?消息果然靈通!是王癩子手下之前盯梢看到的?還是蕭景琰那邊……有他的人?
林晏心念電轉,面上卻露出驚愕和委屈:“書辦何處聽來此言?學生確實琢磨了個竹蜻蜓的小玩意兒,托人寄賣,至今所得不過百餘文,勉強補貼柴米。十兩銀子……學生便是傾家蕩產,也拿不出來啊!至於與貨棧往來,更是無從談起,不過是托人代售些小物件罷了。”他堅決否認有大量收入,咬定自己窮困,並將四海貨棧的關系淡化爲“托人代售”。
陳書辦盯着林晏,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林晏眼神坦蕩,帶着被冤枉的委屈和無力支付的焦慮,表演得天衣無縫。
偏室內一時陷入沉默,氣氛凝滯。老孫嚇得大氣不敢出。吳司吏臉色也有些難看,陳書辦當着他的面敲詐他手下臨時工,未免太不給他面子,但他顯然也不想爲了林晏得罪陳書辦。
就在僵持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一個穿着典史府仆役服飾的人出現在門口,對着陳書辦躬身道:“陳書辦,典史大人請您立刻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典史周斌?在這個時候?林晏心中一動,是蕭景琰安排的“風聲”起作用了?
陳書辦明顯愣了一下,眉頭皺起:“現在?可知何事?”
那仆役搖頭:“小人不知,只聽典史大人語氣甚急,讓您即刻就去。”
陳書辦看了林晏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和煩躁,但典史相召,他不敢怠慢。他站起身,對吳司吏道:“吳司吏,此事暫且如此。人你先帶回去。賠償之事……容後再議。”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
“是,陳書辦慢走。”吳司吏連忙應道。
陳書辦帶着師爺匆匆離去。那典史府的仆役也緊隨其後。
偏室內只剩下吳司吏、林晏和老孫三人。吳司吏長長舒了口氣,看向林晏的眼神復雜:“林晏,你……唉,算了,先回去吧。今天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好好做完最後幾天工。”
“多謝司吏回護。”林晏拱手道,心中卻明白,吳司吏只是不想惹麻煩,並非真心維護他。
回到後倉丁字庫,氣氛更加沉悶。老孫顯然被嚇壞了,活時手都在抖。林晏則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繼續清點文書,但腦海中不斷分析着剛才的對話和陳書辦被突然叫走的情形。
典史緊急召見,多半與蕭景琰散播的“風聲”有關。周斌坐不住了?是想向陳書辦核實情況?還是施加壓力?或者是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無論如何,計劃的第一步似乎已經開始生效。壓力正在向周斌和陳書辦傳遞。
接下來,就要看周斌會做出什麼反應,以及福伯那邊能否找到關於“苦主”王二狗的破綻。
午時將至,清點工作告一段落。吳司吏宣布休息,衆人各自散去吃飯。林晏依舊走到那個僻靜角落,拿出福伯準備的糧——今天多了兩個煮雞蛋。
他慢慢吃着,目光卻不時瞟向通往前衙的廊道。按照蕭景琰的計劃,此刻,醉風樓裏那場“無意”的談話應該正在上演。周斌若在醉風樓用飯,應該很快就會聽到。
時間一點點過去。後倉這邊平靜無波。但林晏能感覺到,整個縣衙似乎彌漫着一種隱隱的躁動。偶爾有吏員腳步匆匆地經過,低聲交談着什麼,神色各異。
未時初(下午一點左右),林晏看到之前那個典史府的仆役又匆匆來到了後倉,這次是直接找吳司吏。兩人在倉外低聲交談了幾句,吳司吏臉色變幻,連連點頭。隨後,那仆役又匆匆走了。
吳司吏回到倉內,神色古怪地看了林晏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揮揮手:“繼續活。”
發生了什麼?周斌給了吳司吏什麼指示?林晏心中好奇,但知道此刻不宜多問。
下午的清點工作繼續進行,但所有人都顯得心事重重。連吳司吏都有些神不守舍,幾次將文書拿錯。
申時(下午三點)左右,倉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來的,是陳書辦身邊的那個師爺。他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躲閃,徑直走到吳司吏面前,低聲道:“吳司吏,陳書辦讓您……還有林晏,再去刑房一趟。”
又去?林晏心中微沉。是周斌那邊有了決斷?還是陳書辦不甘心,又想了新招?
吳司吏眉頭緊鎖,顯然也感到棘手,但他無法拒絕,只得點頭:“好。林晏,跟我走。”
再次來到刑房偏室,氣氛與上午截然不同。陳書辦依舊坐在主位,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中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一絲……驚疑不定?他面前的茶杯空了,也無人續水。
周斌並不在。
“吳司吏,林公子,坐。”陳書辦的聲音有些澀,失去了上午的從容。
兩人坐下。陳書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開口:“關於李老漢一案……經本辦再次詳查,發現其中或有隱情。那王二狗的證詞,前後略有矛盾,其所謂‘腹瀉’症狀,也與郎中所述不甚相符。”
他話鋒一轉,竟然開始自己推翻上午的“鐵證”!
林晏心中劇震,臉上卻努力維持着平靜,甚至配合地露出驚訝之色:“書辦的意思是……?”
陳書辦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本辦懷疑,王二狗或有誣告之嫌。李老漢……或許是被冤枉的。”
吳司吏也吃了一驚:“這……陳書辦,那供詞畫押……”
“畫押之事,或有供之疑,還需細查。”陳書辦打斷他,語氣有些煩躁,“典史大人對此案也十分關切,指示需謹慎行事,不可冤枉無辜。”
典史大人!周斌果然手了,而且態度發生了轉變!是醉風樓的“風聲”起作用了!他害怕了!
林晏強壓住心中的激動,順着陳書辦的話道:“書辦明察秋毫!學生也一直認爲李老丈是冤枉的!如今既能查明真相,還李老丈清白,實乃天理昭彰!”
陳書辦嘴角抽搐了一下,顯然對“天理昭彰”這種詞很不感冒,但他沒有反駁,而是繼續道:“然而,王二狗咬定是吃了李老漢的東西才生病,其家屬仍在鬧事。此事雖疑點重重,但若就此放了李老漢,恐難以服衆,也有損衙門威信。”
他頓了頓,看向林晏,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故而,本辦有個折中之法。李老漢可暫且保釋歸家,但需有人作保,並賠償王二狗‘湯藥費’……五兩銀子。此費用,可由保人暫墊,待後查明真相,若李老漢果系冤枉,再向王二狗追回。林公子,你既與李老漢相熟,又曾資助於他,不知……可願作此保人?”
從十兩勒索變成五兩“暫墊”?從堅決不放人到可以“保釋”?條件雖然依舊苛刻,但已是巨大的退讓!而且,將賠償性質改爲“暫墊”,留下了後翻案的餘地。這顯然是周斌壓力下的妥協方案,陳書辦不甘心,還想最後撈一筆,同時把林晏更深地拖進來。
作保?這意味着如果李老漢“逃走”或最終無法翻案,這五兩銀子就得林晏承擔,甚至可能牽連自身。風險不小。
但李老漢在獄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也多受一分苦。能保釋出來,已是現階段最好的結果。
林晏迅速權衡利弊。五兩銀子,他現在拿得出(竹蜻蜓收入加上工錢,接近二兩,質押書籍的二兩還在,再湊湊或許夠),但幾乎要掏空他目前所有流動資金。而且,作保的連帶責任……
“學生……”林晏面露難色,“作保之事,學生責無旁貸。只是這五兩銀子……學生實在力有未逮。能否……減少一些?或者,容學生幾籌措?”
他在試探陳書辦的底線,同時也在拖延時間,看看是否還有轉機——比如,蕭景琰是否還有其他後手,或者福伯找到了王二狗的致命破綻。
陳書辦臉色一沉:“五兩已是底線!若非看在你是個讀書人,又得吳司吏看重,豈能如此便宜?你若不願,那便讓李老漢在牢裏待着,等案子查清吧!不過,大牢陰溼,他年老體弱,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這是裸的威脅!
吳司吏在一旁忍不住開口道:“陳書辦,五兩確實……林晏他一個書生,哪裏拿得出?不如……”
“吳司吏!”陳書辦冷聲打斷,“此乃刑房公事,本辦自有主張!”
吳司吏臉色一白,訕訕住口。
林晏知道,這是最後通牒了。陳書辦(或者說背後的周斌)需要這筆錢作爲一個台階,也需要他作保來分擔責任和風險。他若堅持不答應,李老漢可能真的會“病”死在獄中。
就在他準備咬牙答應,先救人再圖後計時,偏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刑房差役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臉上帶着驚慌:“書、書辦!不好了!那王二狗……王二狗他跑了!”
“什麼?!”陳書辦霍然站起,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跑了?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看好他嗎?!”
差役哭喪着臉:“小的們一直看着呢!剛才他說肚子疼要去茅房,小的就跟去了,等在門口。結果……結果左等右等不出來,進去一看,人不見了!後窗被撬開了!周圍都找遍了,沒影兒!”
王二狗跑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爲之?
林晏心中念頭飛轉。是蕭景琰派人的?還是王二狗自己聽到風聲,怕事情敗露溜了?如果是前者,那蕭景琰的動作可真夠快、夠絕!直接釜底抽薪,把“苦主”弄沒了!沒有苦主,所謂“腹瀉”的案子還怎麼成立?
陳書辦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差役:“廢物!一群廢物!還不快去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抓回來!”
“是!是!”差役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
偏室內一片死寂。陳書辦膛劇烈起伏,臉色變幻不定。吳司吏也驚呆了。林晏則低下頭,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苦主跑了!這案子最大的“人證”沒了!而且是在可能被“誣告”的疑點暴露後跑的,這幾乎坐實了他是做賊心虛,被人收買誣告!
陳書辦猛地看向林晏,眼神凶狠,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他肯定懷疑是林晏或者他背後的人搞的鬼!
但林晏只是一臉“茫然”和“驚訝”地回望着他。
良久,陳書辦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好……好得很!”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苦主失蹤,此案……暫且無法繼續。李老漢……可暫釋歸家,隨傳隨到!保釋金……免了!但林晏,你仍需作保!若李老漢後潛逃,唯你是問!”
條件進一步放寬!連五兩銀子都不要了,只需要作保!這是陳書辦(周斌)在局勢急轉直下後的狼狽退卻!
“學生……遵命。”林晏壓下心中的狂喜,恭敬應道。作保的風險依然在,但比起五兩銀子和李老漢繼續被關押,已是天壤之別。
“吳司吏,帶他去辦手續,領人!”陳書辦揮揮手,仿佛耗盡了力氣,頹然坐回椅子,閉上了眼睛,臉色灰敗。
走出刑房偏室,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晏跟着吳司吏去辦理繁瑣的保釋手續,按指印,畫押。整個過程他都有些恍惚,仿佛在夢中。
直到看見兩個差役架着形容枯槁、臉上帶着新傷、眼神驚恐茫然的李老漢,從陰暗的牢房通道裏蹣跚走出來時,林晏才真切地感受到,他做到了!李老漢,救出來了!
“李老丈!”林晏快步上前,扶住幾乎站不穩的老人。
李老漢看到林晏,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涌出淚水,裂的嘴唇哆嗦着:“林、林公子……我……我沒做……他們打我……我畫押……”
“我知道,我知道,老丈受委屈了。沒事了,我們先回家。”林晏溫聲安撫着,心中涌起一股酸澀和怒火。陳書辦、周斌……還有那個逃走的王二狗,這些賬,他記下了。
吳司吏在一旁看着,嘆了口氣,對林晏低聲道:“趕緊帶他走吧,最近……都小心點。”
林晏點點頭,攙扶着李老漢,一步步走出陰森的縣衙大牢區域,走向外面自由的陽光。
當走出縣衙側門,感受到街上喧鬧的人氣和暖洋洋的夕陽餘暉時,李老漢終於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林晏沒有勸,只是默默攙扶着他,朝着西市方向走去。他知道,李老漢的家,此刻一定亂成一團。
而他自己,心中並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更強烈的、對力量的渴望。
這一次,依靠蕭景琰的勢力和算計,加上一點運氣(王二狗逃跑),他險勝一局。
但下一次呢?
他必須更快地成長,建立更牢固的屬於自己的力量。
新任務“棋手的第一步”,要求構建自己的微型勢力網絡。經過此事,李老漢無疑會成爲他最堅定的盟友之一。與蕭景琰的關系也更進一步。但還遠遠不夠。
他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信息,需要……在這個殘酷的古代世界安身立命、甚至撬動棋局的真正資本。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前方,西市的輪廓在望,李老漢的哭聲漸漸止息,只剩下壓抑的抽噎。
而林晏的眼神,在夕陽的映照下,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