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黃昏來得特別緩慢。我坐在公寓裏,看着窗外的天色從蒼白變成昏黃,再沉入一種病態的橘紅。城市在薄暮中逐漸亮起燈火,每一盞燈都像在拒絕着即將降臨的黑暗。
我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具笨拙的傀儡。每個關節都像是灌了鉛,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走路必須挺直脊背,雙手垂在身側——完全是照片裏的姿勢。最可怕的是,我發現自己開始無意識地保持這個姿勢,即使坐下、吃飯、喝水,身體也會自動調整回去。
李維下午三點就來了,背着一個比昨天更大的包。他看見我的樣子,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掩飾住了。
“你帶了什麼?”我問,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
“所有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他打開包——強光手電、電磁場測量儀、一台老式拍立得相機、一盒鹽、幾塊磁鐵、一面小鏡子,還有一把沉重的扳手。
“扳手?”
“如果物理手段有用的話。”李維苦笑,“但我覺得可能沒用。”
我們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時鍾的秒針走動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像倒計時的心跳。下午五點,我站起來:“該走了。”
“再等等,天還沒黑透。”李維說,“那個清潔工說晚上它更清醒,但也許黃昏是個中間狀態,它還沒完全……”
“我等不了了。”我打斷他,抬起手。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指甲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它在加速。我能感覺到。”
李維沉默地點點頭。
出門前,我最後檢查了一遍公寓。平凡的一切——書架上的書、牆上的照片、廚房裏沒洗的咖啡杯。我忽然想,如果今晚回不來,這些東西會怎樣?父母會來收拾,他們會發現我的記、那些研究資料、還有鎖在抽屜裏的四張連拍照片。他們會怎麼理解這一切?
“沈傑。”李維在門口叫我。
我關上門,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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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購物中心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拆遷隊的圍擋已經擴大,正門完全封死,但側面的鐵柵欄缺口還在。我們鑽進去時,李維的EMF測量儀立刻發出尖銳的警報,指示燈瘋狂閃爍,從黃到紅,再到一種不穩定的紫紅色。
“磁場強度……超出量程了。”他盯着儀器,聲音緊繃。
地下一層的空氣比前兩次更加稠密。那不是灰塵,而是一種實質性的壓迫感,像在水底行走。安全出口的綠燈不再穩定,而是以一種詭異的節奏明滅,每一次熄滅都比點亮的時間長一點。
我們的腳步聲不再有回聲。聲音被吸走了,被這片空間吞沒了。
走廊盡頭的照相亭亮着。
不是LED屏那種黯淡的光,而是從內部透出的、慘白的光,透過門縫和觀察窗漏出來,在昏暗的環境中形成一個光亮的矩形。機器本身的輪廓反而模糊了,融化在那片白光裏。
我們走近時,發現機器周圍的地面有變化。灰塵上布滿了腳印——凌亂、重疊、方向不一的腳印。有些是完整的鞋印,有些只是腳掌的前半部分,像是有人在原地踱步、轉圈、徘徊不去。腳印的中心是那台機器,所有腳印都圍繞着它,像某種詭異的舞蹈軌跡。
“不是我們的腳印。”李維蹲下查看,“尺寸不同,而且……有新有舊。”
最新的腳印還很清晰,邊緣銳利。我順着腳印的方向看,它們從照相亭門口延伸出來,在周圍繞了幾圈,然後——
然後走向我們來的方向。
“它在等我們。”我說,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或者說,在等我。”
李維站起來,從包裏拿出拍立得相機:“我先拍一張,看看效果。”
他對着照相亭按下快門。相紙緩緩吐出,圖像在幾十秒內逐漸顯現。照片上,照相亭籠罩在一團模糊的光暈中,但在光暈邊緣,有至少三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像是圍在機器周圍。其中一個特別清晰,面朝鏡頭,沒有五官的臉上一片空白。
“多重曝光?”我喃喃道。
“拍立得不會多重曝光。”李維看着照片,手指微微發抖,“它們一直在那裏,只是我們看不見。”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照相亭。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的質感變得不真實。距離拉近,我能看到機器內部的情形——幕布在無風的情況下微微波動,像水面下的暗流。觀察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層霧氣,但霧氣在不斷變化,形成各種短暫的圖案:人臉、手、張開的嘴。
我在離機器三米處停下。門緊閉着,但我知道它在等我進去。
“按照計劃?”李維問。
我點頭,從外套內袋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調整到最高畫質,然後小心地立在旁邊一個廢棄的櫃台邊緣,鏡頭對準照相亭。屏幕上的畫面清晰,沒有任何異常——只是一台老舊的機器。
“開始吧。”我說,按下錄音筆的錄音鍵,別在領口。
我面對着鏡頭,也面對着照相亭,開始說話。聲音在空曠中回蕩,帶着一種不自然的金屬質感。
“我是沈傑,《都市報》記者。今天是2023年6月18,晚上7點12分。我在星光購物中心地下一層,面前是一台據傳有詛咒的自助照相亭。四天前,我在這裏拍下四連拍照片,之後照片中出現逐漸移動的人影,我本人出現多種異常症狀。據調查,這台機器可能與1997年一名維修工人的死亡有關,死者名叫陳志明,昵稱阿明。”
我停頓了一下,照相亭內部的光似乎閃爍了一瞬。
“我在此記錄所有已知信息:第一,使用舊版五角硬幣、選擇四連拍模式後,拍攝者會在一周內以照片中的姿勢死亡;第二,照片背景會出現逐漸移動的模糊人影;第三,該人影疑似陳志明的殘留意識或某種實體;第四,觀察行爲可能強化該實體的存在。”
李維在旁邊緊張地環顧四周。EMF測量儀已經徹底失靈,屏幕上一片亂碼。
我繼續:“如果今晚我死亡或失蹤,請調查這台機器。它可能不止是一台機器,而是某種……容器。它收集恐懼、收集影像、收集死亡瞬間。二十六年來,它一直在收集。”
照相亭的門突然彈開了。
不是緩緩打開,而是猛地向外彈開,撞在側壁上發出巨響。內部的白光傾瀉而出,強烈得讓人睜不開眼。在那片白光中,有一個黑色的剪影,坐在座位上,背對着我們。
花襯衫的輪廓。棕櫚樹印花。
“阿明?”我輕聲說。
剪影沒有動。但幕布開始劇烈波動,上面的埃菲爾鐵塔圖案扭曲變形,像是融化的蠟像。觀察窗玻璃上的霧氣凝結成水珠,一道道流下來,像眼淚。
李維抓住我的手臂:“別進去。我們還有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我問,眼睛盯着那個剪影,“鹽?磁鐵?鏡子?如果那些有用,陳玉梅早就解決了。”
我掙脫他的手,向前一步。地面的質感變了,不再是瓷磚,而是一種溫熱的、有彈性的觸感,像皮膚。
“我知道你在裏面。”我對着照相亭說,聲音在顫抖,但盡量保持平穩,“我知道你叫阿明,1997年8月15死在這裏。我知道你姐姐陳玉梅還在想你。我知道你很痛苦,被困在這裏二十六年。”
剪影微微動了一下。頭轉向一側,但依然背對着。
“但你不是阿明了,對嗎?”我繼續說,“阿明愛笑,喜歡機器,有家人記得他。你是什麼?一個重復死亡瞬間的影子?一個收集別人生命的容器?還是……”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最可怕的想法:“還是這台機器本身?你就是這台機器,機器就是你。阿明死的時候,他的死亡被機器記錄、吸收、變成了一種自動運行的程式。二十六年來,每個拍四連拍的人,都在無意識中運行這個程式,讓你變得更強大、更清晰、更……飢餓。”
剪影完全轉了過來。
但它沒有臉。那個位置是一片更深邃的黑暗,像宇宙中的黑洞,吸收着周圍所有的光。花襯衫的輪廓在蠕動,棕櫚樹圖案的枝葉在伸展、纏繞。
然後,它說話了。
聲音不是從照相亭裏傳出的,而是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的。無數聲音的混合——年輕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還有機械的摩擦聲、電流的嗡鳴、快門聲。所有聲音疊在一起,說着同一句話:
“進——來——完——成——”
李維在我身後倒吸一口冷氣。我看見他的臉在手機屏幕的微光中慘白如紙。
“我不會進去。”我堅定地說,盡管雙腿在發抖,“我不會完成你的程式。四連拍已經夠了,我不會給你第五張,不會給你更多。”
黑暗中的那個黑洞擴大了。我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它在拉扯我的意識,試圖把我拉進那個座位,拉進那個姿勢,拉進那個重復了二十六年的死亡瞬間。
我的身體開始自動移動。腿抬起,向前邁步。一步,又一步。完全不受控制,像被看不見的線縱的木偶。
“沈傑!”李維沖上來拉住我,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摔倒在地。
我停不下來。三步,四步,距離照相亭的門只有一米了。我能看見內部的所有細節——開裂的紅色座墊、布滿刻痕的內壁、幕布上那些奇怪的符號在發光。那個剪影還坐在那裏,黑洞般的臉對着我。
就在我的腳要跨進門檻的瞬間,我想起了李維的理論,想起了陳玉梅的話,想起了老清潔工的警告。
“吃影子。”老人說。
觀察給了它形式和方向。恐懼喂養了它。程式需要運行才能完成。
如果我拒絕運行呢?
我用盡全身力氣,不是抵抗那股吸力,而是做了一件完全相反的事——我猛地轉身,背對照相亭,面向李維放在櫃台上的手機鏡頭。
“看着!”我對着鏡頭大喊,也對着那個東西大喊,“你不是想要被觀察嗎?你不是想要形式嗎?好,我給你!”
我開始擺姿勢。
不是照片裏的姿勢,而是完全不同的姿勢。我張開雙臂,像要擁抱什麼。我抬起一條腿,單腳站立。我歪着頭,吐舌頭,做鬼臉。一個接一個荒誕的、滑稽的、完全不符合“死亡姿勢”的動作。
每做一個動作,我就大喊:“看!這也是我!這不是你要的姿勢!這不是程式的一部分!”
照相亭內部的白光開始閃爍,忽明忽暗。幕布的波動變得狂亂,像暴風雨中的海面。那個剪影在座位上扭動,黑洞般的臉開始出現裂痕,透出後面更復雜的結構——齒輪、電路、底片、還有無數重疊的人臉,所有曾經拍過照的人的臉,所有被困在這裏的意識。
它在崩潰。程式遇到無法處理的輸入,開始邏輯錯誤。
但我感覺到反噬。劇烈的頭痛襲來,像有無數針在刺我的大腦。耳朵裏充滿噪音——快門聲、尖叫聲、笑聲、哭泣聲。視線開始分裂,我看到無數個重疊的現實:1997年的娛樂城、現在的廢棄商場、還有某個我不認識的地方,像是八十年代的流動遊樂場。
那個東西在掙扎,在試圖重新控制程式。吸力再次增強,這次不僅是精神上的,物理上的力量也開始作用。我的身體被向後拖,腳在地面劃出兩道痕跡。
李維爬了起來,他看到了什麼,突然大喊:“機器後面!維修板!阿明死的時候在修那裏!”
我明白了。最後的辦法。
我放棄了抵抗,任由那股力量把我拉向照相亭。但在最後一刻,我扭轉身體,不是坐進座位,而是撲向機器的側面——那塊鬆動的維修板。
我的手指摳進縫隙,用力一拉。板子脫落,露出內部結構。
在手電光下,我看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機械結構。齒輪之間纏繞着頭發——黑色的、花白的、金色的,各種顏色的頭發。電路板上焊接着指甲碎片。閃光燈電容器裏,有暗紅色的凝固物質。而在最深處,鏡頭組件的後方,卡着一樣東西。
一塊骨頭。人類的手指骨,已經發黃,第二節指骨。
阿明的遺骸。或者至少是一部分。
二十六年來,它一直在機器裏。
“結束了。”我輕聲說,然後做了一件本能驅使的事——我伸出手,不是去碰那骨頭,而是抓住連接鏡頭和主電路的那最粗的線纜,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扯。
線纜斷裂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消失。所有的光熄滅。吸力不見了。
照相亭內部陷入徹底的黑暗。那個剪影溶解在陰影中,花襯衫的輪廓像煙霧一樣散開。幕布停止波動,無力地垂掛着。玻璃上的水珠靜止了。
我癱倒在地,大口喘氣。李維沖過來扶住我。
“你做到了?”他問,聲音裏滿是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我喘息着說,“但有什麼東西……斷了。”
我們等了幾分鍾。什麼都沒有發生。EMF測量儀恢復正常,顯示着環境基礎值。空氣變得清新,那股甜膩的腐敗味消失了。安全出口的綠燈穩定地亮着。
李維小心地走近照相亭,用手電照進去。座位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紅色座墊。幕布上埃菲爾鐵塔的圖案恢復正常,雖然褪色,但不再扭曲。
“結束了?”他再次問。
我站起來,感到身體的變化。僵硬感在消退,顫抖停止了。我嚐試彎曲手指、轉動脖子——雖然酸痛,但控制權回來了。
“可能吧。”我說,但心裏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無法再完全忘記。
我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我取下手機,停止錄像。在回放最後幾秒時,我注意到一件事——在我扯斷線纜的瞬間,屏幕上的畫面閃爍了一下,在那一幀裏,照相亭的玻璃上反射出室內的景象:我撲向機器的背影,李維緊張的臉,還有——
還有第三個人。
一個模糊的輪廓,站在我們身後不遠處,面朝照相亭,微微鞠躬,像是在告別。然後那一幀過去,畫面恢復正常。
我沒有告訴李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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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拆遷隊正式進入星光購物中心。我以記者的身份去做了最後一次采訪。工頭說地下一層清空得很順利,除了一台老掉牙的自助照相亭卡在角落,費了點勁才弄出來。
“那破玩意兒真沉。”他抱怨道,“像是裏面灌了鉛。而且搬的時候,總覺得……唉,算了,迷信的話不說。”
我問機器去哪了。他說扔到郊區的廢舊家電處理場了,可能已經被壓碎回收了。
我去了陳玉梅家,告訴她發生的事。她靜靜地聽着,沒有哭,只是握着一張阿明年輕時的照片,很久很久。
“謝謝你。”最後她說,“至少現在,他可以休息了。”
我不知道阿明是否真的可以休息。我不知道那手指骨後來去了哪裏。我不知道照相亭被壓碎時,裏面的那些頭發、指甲、還有二十六年積累的東西,會怎樣。
但我活過了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一個月後,我還在。
那四張連拍照片發生了變化——人影消失了,變回普通的背景。但照片的質量變得極差,顏色幾乎褪盡,細節模糊,像是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我把它們燒了,灰燼沖進馬桶。
我寫了一篇報道,題爲《都市傳說的心理學解析:以“詛咒照相亭”爲例》,從集體心理暗示、環境因素、確認偏誤等角度分析,完全沒提真正發生的事。張明很滿意,說點擊率破了紀錄。
只有李維和我知道真相。我們偶爾聯系,但不再深入討論那晚的事。有些門,一旦關上,最好別再打開。
三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在家整理舊物,翻出了那晚用的手機。充電,開機,找到那段錄像。
我快進到最後,在我扯斷線纜的那幾秒鍾,逐幀播放。
找到了。那一幀。
我放大,再放大。玻璃上的反光裏,那個模糊的輪廓。我調整亮度、對比度。
輪廓逐漸清晰。是一個年輕人,穿着花襯衫,棕櫚樹印花。他側着臉,但嘴角有一個微笑——不是詭異的笑,而是平靜的,甚至帶着一絲釋然的微笑。
他在鞠躬。然後,在下一幀,他消失了。
我盯着屏幕很久,然後刪除了整個視頻文件。
又過了一個月,我去鄰市出差。周末去逛當地的古董市場,在一個堆滿老舊電器的小攤前,我停下了腳步。
攤主正在擦拭一台機器。淡藍色的外殼,褪色的卡通貼紙,投幣口上方的小屏幕。
“這個賣嗎?”我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賣啊,剛收來的,還能用呢。”攤主熱情地說,“老物件了,八十年代的,復古,年輕人就喜歡這種。”
我走近,看見投幣口貼着一張紙條:“只收舊版五角硬幣,四枚一次,謝謝。”
字跡是新的。
“從哪兒收的?”我問。
“不清楚,上遊批發來的,可能從哪個倒閉的遊戲廳清出來的吧。”攤主拍拍機器,“要試試嗎?聽說這種老機器拍照很有感覺。”
我看着那台機器。外殼的劃痕、貼紙的卷邊、屏幕的閃爍頻率,都那麼熟悉。
但又不太一樣。貼紙的圖案不同——不是美少女戰士和灌籃高手,而是聖鬥士星矢。外殼的藍色稍微深一點。投幣口沒有暗紅色的污漬。
只是相似。一定是相似。
“不用了。”我說,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攤主已經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那台機器靜靜立在角落裏,屏幕上的“24小時營業”字樣穩定地亮着。
陽光很好,市場裏人聲鼎沸,孩子在追逐嬉笑。
我拉緊外套,匯入人群,沒有再回頭。
有些東西結束了。
有些東西,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