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卡車在錦華苑門口停穩時,我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十七分。八月末的上海依然悶熱,黏稠的空氣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掙脫不掉的薄膜。
“沈先生,1402室,對吧?”領頭的搬運工抹了把汗,指着堆成小山的紙箱確認。
我點點頭,抬頭望向這棟二十五層的公寓樓。玻璃幕牆反射着刺眼的陽光,現代、整潔、冷漠——典型的都市高檔公寓,與我在北京租住的老小區截然不同。工作調動來上海三個月,終於找到了相對滿意的住所,盡管租金幾乎吃掉了薪資的三分之一。
“麻煩你們了。”我遞過去幾瓶冰水。
“不麻煩,這樓我們常來。”年長的搬運工接過水,擰開灌了一大口,“就是13層不用搬,省事兒。”
“13層?”我挑眉。
“整層空着,沒住戶。”他聳聳肩,“聽說從來沒賣出去過。”
我記下了這個細節。調查記者的本能讓我對“異常”格外敏感,即使是在搬家這種瑣事上。
電梯是德國進口的,運行時幾乎無聲。轎廂內壁是不鏽鋼材質,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三十二歲,黑眼圈比去年深了些,頭發該剪了。紙箱堆在腳邊,上面標記着“書籍”“廚房用品”“冬裝”——我生活的碎片,即將在1402室重新拼湊。
14層到了。走廊鋪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腳步聲。1402室在走廊盡頭,對面是消防通道的門。我掏出鑰匙,嶄新的銅鑰匙在手中微涼。
門鎖轉動時,有種奇怪的滯澀感,像是很久沒人打開過。但房屋中介明明說上一任租客半個月前才搬走。
房間比照片上顯得空曠。落地窗占據了整面南牆,望出去是徐匯區的城市天際線。七十平米,一室一廳,開放式廚房,裝修是標準的高級公寓風格:灰白基調,極簡線條,缺乏人情味。我放下背包,推開臥室門——同樣空曠,只有嵌入式衣櫃和一扇小窗。
“沈先生,箱子放客廳?”搬運工在門口問。
“對,謝謝。”
他們像工蟻一樣搬運着,我則開始檢查房間。牆壁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地板是復合木材質,有幾處細微的劃痕。廚房水槽淨得反光,打開水龍頭,水流順暢。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刻意。
直到我推開衛生間的門。
鏡子上貼着一張小紙條,用透明膠帶粘在左上角。字跡娟秀,像是女性所寫:
“晚上別用電梯,走樓梯。”
沒有落款,沒有期。我撕下紙條,翻到背面,空白。膠帶還很粘,應該貼上去不久。上一任租客?還是物業的奇怪提示?
“這樓有什麼問題嗎?”我問正在搬最後一個箱子的年長搬運工。
他動作頓了頓,露出微妙的表情:“高檔公寓能有什麼問題。就是……有些住戶比較講究。”
“比如?”
“比如12層那個老太太。”他壓低聲音,“整天神神叨叨的,說電梯會多停一層。年紀大了都這樣。”
電梯多停一層。我捏着那張紙條,沒再追問。
搬運工離開後,我花了三個小時拆箱歸置。書籍塞滿書架,衣服掛進衣櫃,用品擺上台面。這個空殼漸漸有了我的氣息,盡管這氣息單薄得像一層浮塵。
六點半,我決定下樓買點吃的。錦華苑底層有便利店,旁邊是咖啡廳和洗衣房,構成了一個自足的小世界。
電梯從15層下來,門開時裏面站着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抱着約莫兩歲的孩子,男人提着超市購物袋。
“新搬來的?”女人微笑問,很友善。
“1402,今天剛搬進來。”我點頭。
“我們是1502,樓上。”男人接話,“姓陳。這是你嫂子,兒子童童。”
孩子好奇地看着我,眼睛圓溜溜的。很普通的一家三口,讓我稍微放鬆了些。
電梯緩緩下降。14層、13層——
電梯在13層停住了。
我下意識抬頭看指示燈:確實是13層。門緩緩打開。
外面是漆黑的走廊。不是光線不足的那種暗,而是完全沒有光源的、濃稠的黑暗。走廊深處隱約能看見門框的輪廓,但看不清細節。沒有聲音,沒有燈光,連應急出口的綠光都沒有。
“又來了。”陳先生嘖了一聲,按了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那片黑暗。整個過程大約三十秒。
“這是……?”我問。
“13層空着,電梯程序老出錯,總在這一層停。”陳太太解釋,輕輕拍着孩子的背,“物業說會修,都說了半年了。”
“整層都空着?”
“嗯,聽說開發商留着自用,但從來沒見人來過。”陳先生接話,“剛搬來時我也納悶,後來就習慣了。就是晚上一個人坐電梯時有點瘮人。”
電梯到達一樓。我們道別,他們走向小區花園,我進了便利店。
買便當時,我向收銀員隨口問起13層。年輕女孩茫然搖頭:“我不清楚呀,我只是打工的。”
付完錢,我走到公寓大堂的公告欄前。上面貼着各種通知:垃圾分類時間、物業費繳費提醒、消防演習通告……沒有任何關於13層或電梯故障的說明。
回到電梯口,我猶豫了一下,轉向消防通道。樓梯間很淨,感應燈隨腳步聲亮起。我慢慢向上走,在13層的防火門前停下。
門是厚重的鋼制門,中央有方形玻璃窗,但被人從裏面貼上了黑色貼膜,什麼也看不見。我試着推了推,鎖着的。門把手上有薄灰,確實很久沒人碰過。
“你在什麼?”
聲音從下方傳來。我轉身,看見一位老太太站在12層的樓梯平台上。她大概七十多歲,身材瘦小,穿着素色棉麻衫,灰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她仰頭看着我,眼神銳利得與年齡不符。
“我……新搬來的,1402。”我走下幾級台階,“電梯好像有點問題,所以走走樓梯。”
老太太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向我手中的便利店袋子。“1402。那個記者。”
我驚訝:“您怎麼知道?”
“這樓裏的事,我都知道。”她轉身打開1202的門,在進去前頓了頓,回頭說,“晚上別亂按電梯。”
和那張紙條一樣的警告。
“爲什麼?”我追問。
她已經關上了門。
回到1402,我加熱了便當,坐在落地窗前吃晚餐。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在腳下織成光河。這個高度足以讓人產生抽離感,仿佛漂浮在城市之上,觀察而非參與。
但我無法專注於夜景。13層的黑暗、老太太的警告、紙條上的字跡——這些碎片在腦中打轉。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可能只是都市生活中的小怪談。但對於記者,尤其是做過幾期都市傳說調查的記者來說,這是誘人的謎題。
飯後,我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錦華苑 13層”。結果大多是房產廣告和住戶論壇的零星討論。在一個本地生活論壇的舊帖裏,我找到了幾條相關信息:
“有人住錦華苑嗎?13層到底怎麼回事?”(2018年3月)
回復1:“好像從來沒賣出去過。”
回復2:“聽說是結構問題,那一層承重不夠?”
回復3:“我晚上坐電梯老在那層停,嚇死人。”
另一個帖子:
“錦華苑的電梯靈異事件”(2019年7月)
樓主描述了幾次電梯在13層自動停靠的經歷,認爲“那層有不淨的東西”。下面有人嘲笑,也有人附和說有類似經歷。
最有價值的發現來自一個建築行業論壇。一個匿名用戶提到,錦華苑的地塊前身是“華東心理應用研究所”的舊址,2008年研究所搬遷後地塊空置多年,直到2015年開發商拿下建公寓。關於13層,該用戶只說了一句:“設計圖紙上那層標注的是‘特殊用途空間’,具體用途不明。”
心理研究所。特殊用途空間。
我記下這些信息,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該洗澡休息了。明天還要去新單位報到。
淋浴時,水聲在瓷磚間回響。我閉上眼睛,卻突然想起電梯門打開時那片絕對的黑暗。不是沒開燈的那種暗,更像是……光被什麼東西吸收了。
擦身體,我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鏡子裏的自己眼下烏青,是長期熬夜的印記。我湊近些,想看看是不是又多了一白頭發——
鏡子裏的影像,慢了半拍。
不是明顯的延遲,只是極其細微的不同步:我眨眼時,鏡中人眨眼的動作晚了約0.1秒;我轉頭時,鏡中人的轉動軌跡有極其輕微的拖影。
我定住不動,盯着鏡子。
鏡中人也盯着我。
我抬起右手。
鏡中人同步抬起右手。
我快速放下。
鏡中人同步放下。
也許只是太累了。水蒸氣?視覺疲勞?我關掉浴室的燈,回到臥室。
躺在床上,我聽到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1502的陳先生一家還沒睡。隔壁隱約有電視聲。這棟樓隔音不錯,聲音模糊而遙遠,像隔着水傳來。
窗外,城市永不真正入睡。霓虹燈光透過百葉窗,在天花板上切出平行的光條。我閉上眼睛,試圖清空大腦。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我聽到電梯運行的聲音。
“叮——”
是電梯到達樓層的聲音。很近,也許就在我這層。
我睜開眼,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三十四分。
靜默持續了幾分鍾。就在我準備再次閉眼時——
電梯又響了。“叮——”
然後我聽到了電梯門滑動打開的聲音。在深夜的寂靜中,這聲音格外清晰。
我坐起身,仔細傾聽。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進出。
大約三十秒後,電梯門關閉的聲音。轎廂開始下行。
我下床,輕輕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空無一人,感應燈已經熄滅。一切如常。
回到床上,我再也睡不着。腦海中反復播放着電梯門打開又關閉的畫面,而畫面外,是那片13層的黑暗,靜靜等待着。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準備出門上班。電梯從16層下來,門開時裏面已經有人——是昨晚見過的12層老太太。她提着一個小布包,像是要去晨練。
“早。”我點頭致意。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電梯開始下降。14層、13層——
指示燈跳過13層,直接顯示12層。
老太太在12層下了電梯。門關閉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難以解讀。
我獨自繼續下行。到1層,門開,我走向大堂。
“沈先生!”物業前台的一個年輕女孩叫住我,“有您的包裹。”
是一個文件袋,寄件人是我在北京的同事。我道謝接過,走出公寓樓。
晨光明媚,與昨夜陰鬱的想象形成諷刺對比。我深吸一口氣,將13層、電梯、老太太的警告暫時封存。今天要去新單位報到,需要清醒的頭腦。
但在走向地鐵站的十分鍾路程裏,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錦華苑。
公寓樓在晨光中屹立,玻璃幕牆反射着金色朝陽。每一層窗戶都規律排列,像蜂巢的格子。
只有13層的窗戶,從外面看是統一的深色玻璃,完全看不見內部。
而且我剛剛注意到:其他樓層的陽台或多或少都有植物、晾衣架、雜物,是居住的痕跡。而13層的陽台空無一物,淨得像從未有人存在過。
我轉身繼續走,手指無意識地摸着口袋裏的鑰匙。
1402。14層。就在那層空置層的正上方。
這只是巧合,我告訴自己。
但記者生涯教會我一件事:這世上真正的巧合,遠比人們願意相信的要少得多。
而關於13層的疑問,像一顆埋進土壤的種子,已經開始悄然生。我知道,在某個深夜,當電梯再次自動停靠在那層黑暗前時,我會走進去。
不是因爲勇敢。
只是因爲,有些問題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裝作看不見。
而那時我還不知道,13層等待我的,不是空蕩的房間和積灰的走廊。
而是無數個“我”。
每一個,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