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在江城北郊,曾經是國營紡織廠,九十年代倒閉後就一直荒廢。巨大的廠房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睛。
林默把車停在三百米外,徒步走進去。
晚晚被他抱在懷裏,裹着厚厚的毯子。她已經退燒了,但精神很萎靡,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會無意識地擺出八極拳的架勢,然後又被林默輕聲安撫着睡去。
蘇清雪緊緊跟在旁邊,手裏緊緊攥着那個裝着墨鑰吊墜的小包。
“真的要這麼做嗎?”她聲音顫抖,“一旦植入芯片,晚晚就……就再也不是現在的晚晚了。”
“現在的晚晚,正在被自己的能力吞噬。”林默說,“你看到了,她今天差點了人。不是因爲她想,是因爲她控制不住那些‘學來’的意。”
“可是——”
“沒有可是。”林默停下腳步,看着妻子,“清雪,我是她父親。我的責任不是讓她成爲最特別的那個,是讓她平安長大。”
蘇清雪眼淚滾落,但沒再說話。
工廠深處有微弱的燈光。
那間被稱爲“老師”的女人,正等在一個清理出來的小房間裏。房間裏布置得很簡單:一張手術床,一台便攜式醫療設備,還有那個裝着銀色芯片的鐵盒。
“你們來了。”女人抬頭,臉色疲憊,“我監測到了今晚的能量波動。晚晚鏡像了一個宗師級的戰鬥人格,對吧?”
林默點頭,把女兒輕輕放在手術床上。
晚晚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林默的手指。
“芯片植入需要局部,整個過程大約四十分鍾。”女人戴上無菌手套,“我會把芯片植入她胼胝體下方的特定區域,那裏是鏡像神經元集群的‘總閘’。植入後,她的超常能力會被永久抑制。”
“有風險嗎?”
“任何腦部手術都有風險。但我的技術很成熟,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女人看着林默,“最後的決定權在你。一旦開始,就不能停止了。”
林默看着女兒沉睡的臉。
他想起了很多畫面:晚晚第一次走路,搖搖晃晃撲進他懷裏的樣子;晚晚三歲時,用稚嫩的聲音背唐詩的樣子;晚晚六歲,第一次上學,背着大書包回頭揮手的樣子。
還有今天,晚晚在院子裏,閉着眼睛就能“看”透八極拳所有奧秘的樣子。那一刻,她眼睛裏閃爍的光芒,是發現新世界的喜悅。
他要親手熄滅那光芒嗎?
“爸爸……”
晚晚突然醒了,虛弱地睜開眼睛。
“我們在哪裏?”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林默握住她的手,“晚晚,爸爸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認真回答。”
“嗯。”
“你……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嗎?喜歡那種……能看到很多東西,能學會很多東西的感覺嗎?”
晚晚沉默了很久。
“有時候喜歡,”她小聲說,“有時候害怕。喜歡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超人。害怕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自己。”
她看着林默,眼淚流下來:“爸爸,今天……我是不是差點打了你?”
“沒有,你停住了。”
“可是我腦子裏……有想打你的念頭。”晚晚哭出聲,“我看到那個爺爺打拳的時候,我覺得我就是他。我覺得所有人都想害我,包括你。那個念頭……好可怕。”
林默緊緊抱住她。
“所以,”他聲音沙啞,“如果有一個辦法,能讓你不再害怕,但也會讓你失去那些‘超能力’。你願意嗎?”
晚晚在他懷裏沉默了更久。
“那……我還會拼圖嗎?還會畫畫嗎?還會……還會是聰明的晚晚嗎?”
“你會是一個普通的、聰明的女孩。”女人輕聲話,“你依然可以學習,只是要用普通人的方式和速度。你依然可以成爲任何你想成爲的人,只是……需要時間。”
晚晚抬頭看向林默:“爸爸,你希望我怎麼樣?”
林默的心髒像被狠狠攥住。
他想起自己五年前的選擇:爲了任務,拋下懷孕的妻子,消失五年。那是一個軍人的選擇,一個“燭龍”的選擇,但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的選擇。
今天,他不能再替女兒做選擇了。
“晚晚,”他蹲下身,與女兒平視,“這是你的人生。爸爸只能告訴你兩件事:第一,無論你選擇什麼,爸爸都愛你,都會保護你。第二……”
他頓了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如果你保留這份天賦,你將來可能會幫助很多人,但也可能會傷害很多人,包括你自己。你要想清楚,你準備好承擔這些了嗎?”
十歲的孩子,需要思考這樣的問題嗎?
本該不需要。
但晚晚不是普通孩子。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着。然後她睜開眼,眼神出乎意料地堅定:
“我想試試。”
“試什麼?”
“試試控制它。”晚晚說,“那個白薇阿姨說,有個‘墨鑰’可以幫我穩定。我想試試,如果有了那個,我是不是就能既保留能力,又不會失控。”
她看向蘇清雪:“媽媽,那個吊墜……可以幫我,對嗎?”
蘇清雪顫抖着取出墨鑰吊墜。黑色的石頭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可是晚晚,”女人皺眉,“墨鑰需要激活,而激活需要九大家族的。但你看今晚,他們只是把你當成實驗品。你真的相信他們會幫你嗎?”
“不。”晚晚搖頭,“但爸爸會幫我。”
她看向林默,眼神裏是全然的信任:“爸爸會找到辦法的,對嗎?不用他們,也能激活墨鑰,也能幫我控制能力。”
林默看着女兒,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他抱起女兒,“爸爸會找到辦法。不用求任何人,爸爸會保護你,也會幫你控制這份天賦。”
他轉身看向女人:“對不起,我們改變主意了。”
女人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猜到了。所以,我準備了第二個方案。”
她從設備箱裏取出另一個更小的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淡金色的、更小的芯片。
“臨時抑制器。”她說,“植入後,可以大幅降低你的鏡像能力活性,但不完全關閉。效果持續三個月。這三個月裏,你可以學習控制,而不會輕易失控。”
“三個月後呢?”
“三個月後,芯片會自然降解。到那時,如果你還沒有找到控制的方法,能力會重新全面覺醒。”女人認真地說,“這是賭注。賭你們能在三個月內,找到不依賴九大家族的穩定方案。”
林默接過芯片:“爲什麼幫我們?”
“因爲我是艾琳娜·弗洛伊德的女兒。”女人輕聲說,“我母親臨終前說,如果有人能真正控制這份天賦,那一定是出於愛,而不是出於野心或恐懼。”
她看向晚晚:“這孩子有你這樣的父親,是她的幸運。現在,開始吧。臨時抑制器的植入更簡單,只需要十分鍾。”
手術很快。
淡金色的芯片通過微創切口植入晚晚的後頸皮下。整個過程晚晚很清醒,甚至沒有哭,只是緊緊抓着林默的手。
芯片激活的瞬間,晚晚的身體輕輕一震。
“感覺怎麼樣?”林默問。
“好像……聲音變小了。”晚晚眨眨眼,“之前腦子裏總是有很多聲音,很多畫面。現在……安靜了。”
她試着回憶八極拳的招式,但那些動作在腦海裏變得模糊,不再那麼清晰可辨。
“這是正常的。”女人說,“抑制器在起作用。但記住,它只是減弱,不是消除。如果你刻意去‘鏡像’,依然能做到,只是不會無意識失控。”
她收拾好設備:“現在,你們該離開了。這裏已經不安全。”
“不安全?”
女人看向工廠黑暗的深處,眼神銳利:“從我決定見你們開始,就被盯上了。今晚有三批人在附近活動:慕容家的監視小組,國安的技術人員,還有……”
她頓了頓:“還有一批人,我查不到來歷。但他們裝備精良,行動專業,不是普通的勢力。”
林默抱起晚晚,護着蘇清雪:“從哪裏走?”
“後面有個應急通道,直通地下排水系統。沿着紅色標記走,三公裏外有一個出口,我的車在那裏等你們。”女人遞給他一個手電筒,“快走。”
“你呢?”
“我自有辦法。”女人笑了笑,“記住,三個月。三個月後,要麼你們找到控制方法,要麼……”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默點頭,帶着妻女沖進黑暗的通道。
就在他們離開的五分鍾後,工廠正門被暴力破開。
六個穿着全黑作戰服、戴着夜視儀的人沖進來。他們動作迅捷無聲,戰術隊形完美,手中的武器都是最先進的型號。
爲首的人打了個手勢,小隊分散搜索。
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個小房間,但裏面已經空無一人,只有手術床和殘留的醫療設備。
“目標已離開。”隊長對着耳麥說,“痕跡很新,應該沒走遠。”
耳麥裏傳來指令:“追。目標現在處於能力抑制狀態,是獲取樣本的最佳時機。記住,我們要的是完整腦組織,至少保留百分之八十的活性。”
“明白。”
隊長做了個手勢,小隊順着痕跡追向應急通道。
但他們剛進入通道,就觸發了陷阱。
不是物理陷阱,是聲波陷阱。
一陣高頻聲波突然響起,頻率剛好在人耳聽不到、但能擾神經系統的範圍。六個襲擊者同時感到頭暈目眩,戰術動作瞬間變形。
“是陷阱!撤退!”
但已經晚了。
通道兩側的陰影裏,無聲地出現了三個人。
他們穿着灰色的便裝,但行動間帶着軍隊特有的淨利落。沒有廢話,直接動手。
三對六。
戰鬥在十秒內結束。
六個襲擊者全部被擊倒在地,昏厥過去。灰色便裝的人搜走了他們所有的裝備和通訊器,然後迅速清理現場。
其中一人對着微型麥克風報告:
“陳隊,襲擊者已處理。身份確認,是‘黑水’公司的雇傭兵。雇主信息被加密,需要時間破解。”
“繼續保護目標。另外,慕容家的人在附近,盯着他們,但不要沖突。”
“明白。”
灰色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地下通道裏,林默帶着家人正在狂奔。
晚晚緊緊摟着他的脖子,小聲問:“爸爸,那些是什麼人?”
“壞人。”林默簡單回答,“想傷害你的人。”
“他們爲什麼想傷害我?”
“因爲你和別人不一樣。”林默說,“而有些人,害怕不一樣的人。”
通道前方出現光亮。
出口到了。
推開生鏽的鐵柵欄,外面是一條偏僻的鄉間小路。路邊停着一輛普通的白色SUV,車門開着,鑰匙在車上。
林默把妻女塞進後座,自己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廢棄工廠的方向,隱約有紅光閃爍——是警車?還是消防車?
蘇清雪抱着晚晚,輕聲問:“我們現在去哪?”
林默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去找答案。”
“找什麼答案?”
“找怎麼在不依賴任何人的情況下,幫晚晚控制能力的答案。”林默踩下油門,“而我知道,有一個人,可能知道答案。”
“誰?”
“一個本該死了五年的人。”
林默調轉車頭,駛向江城東區。
那個方向,是江城的老城區,是這座城市最混亂、最底層的地方。
也是五年前,“燭龍”最後一次執行任務的地方。
在那裏,他失去了一個兄弟,也得到了一個承諾。
現在,是時候去討回那個承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