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東區,外號“鏽鐵地帶”。
這裏曾是計劃經濟時代的工業心髒,如今只剩下一座座廢棄的廠房、鏽蝕的管道和流浪貓。凌晨三點,林默把車停在一片破敗的棚戶區邊緣,熄火。
“你們在車裏等我。”他解開安全帶,“鎖好車門,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蘇清雪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林默,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一個老朋友的家。”林默看向窗外黑暗的巷子,“如果他還沒搬走的話。”
巷子盡頭有一間掛着“老王廢品收購站”招牌的鐵皮屋,門口的燈箱壞了,只有“收”字還半死不活地亮着。但林默知道,這招牌是幌子——五年前就是。
他走到鐵門前,不敲,而是用特定節奏拍打門框:三短,一長,兩短。
門內傳來懶洋洋的聲音:“打烊了,明天請早。”
“找老王買廢鐵,九七年的捷達輪轂蓋。”
門內沉默了五秒。
然後鐵門“咔噠”一聲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只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林默。接着門完全打開,一個穿着油膩工裝褲、頭發花白的老頭站在門口,手裏拎着個扳手。
“你誰啊?”老頭問。
“老狼。”林默說。
老頭的瞳孔瞬間收縮。
五分鍾後,林默跟着老頭穿過堆滿廢舊電器的前廳,推開一個僞裝成配電箱的暗門,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十平米的房間,四面牆都是顯示屏,滾動着全球各地的實時監控、加密數據流、暗網交易信息。房間中央是一個弧形控制台,六個屏幕上同時運行着不同的分析程序。空氣中彌漫着臭氧和咖啡的味道。
老頭——或者說“老狼”——摘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和假發,露出一張四十多歲、帶着刀疤的臉。他給林默倒了杯威士忌,自己灌了一大口。
“我以爲你死了。”老狼的聲音低沉沙啞,“五年前敘利亞,我收到的最後一條情報是‘燭龍墜毀’。”
“我沒死。”林默接過酒沒喝,“我需要情報。”
“誰的情報?”
“關於‘奧西裏斯計劃’,關於九大家族,關於……”林默頓了頓,“關於我女兒。”
老狼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擊,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檔案封面是晚晚的照片,拍攝於三個月前,她背着書包走進實驗小學。
“蘇晚晚,十歲,鏡像學習能力評級S+,全球第七例自然覺醒者。”老狼念着資料,“國安內部已經成立‘鏡面’專項組,組長是陳建國,你見過他了。慕容家想把她當成九大家族和解的籌碼,‘銜尾蛇’組織想給她植入限制器,還有至少三股境外勢力在暗網懸賞她的大腦。”
他轉頭看向林默:“而你,老戰友,你現在成了所有人的焦點。帶着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人形核彈滿街跑。”
“她不是核彈,她是我女兒。”林默盯着屏幕,“我要知道所有事。從奧西裏斯計劃分裂開始。”
老狼嘆了口氣,調出一份塵封的檔案。
「九鎖分離事件——1985年」
檔案裏是九份手寫的承諾書,分別由九大家族的家主籤署,承諾永遠不再繼續奧西裏斯計劃研究,並各自銷毀手中的核心技術。
“表面上是這樣。”老狼放大其中一份,“但你看慕容家的這份,第十三條有個隱藏水印——紫外線照射下會顯示一行小字:‘保留核心數據,等待時機’。”
“其他家呢?”
“蘇家最實在,蘇明遠——你妻子的祖父——真的燒了所有資料,只留下‘墨鑰’作爲象征性信物。但蘇家沒想到,‘墨鑰’本身就是最關鍵的穩定裝置。”老狼調出另一份文件,“而其他七家,或多或少都保留了研究碎片。其中最危險的是……”
他敲擊鍵盤,屏幕上出現一個紅色標記。
“白家。他們分到的是‘人格覆蓋技術’——不是學習他人,而是用自己的人格去覆蓋他人。”
林默皺眉:“什麼意思?”
“簡單說,如果一個白家人對你使用這種技術,你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模仿他的思維方式、行爲習慣、甚至價值觀。時間長了,你會以爲那些想法本來就是你的。”老狼眼神凝重,“這技術在八十年代被列爲禁忌,因爲它的終極形態是……精神寄生。”
他調出一段模糊的錄像,拍攝於1992年,某東歐精神病院。
畫面裏,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床上,對着空氣說話。但他的聲音、語調、甚至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都和病房外的另一個醫生一模一樣。
“這個病人從未見過那位醫生,但通過三天的不明頻率聲波照射,他‘學會’了醫生的一切。”老狼說,“白家當年試圖用這種技術培養‘絕對忠誠’的部下,實驗失敗後,技術被封存。”
“這和我女兒有什麼關系?”
“關系大了。”老狼調出晚晚的腦波圖譜,“你看,晚晚的鏡像模式和白家技術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但方向相反——她是被動的吸收者,而白家是主動的投射者。如果這兩者結合……”
他看向林默:“理論上可以制造出一個既能無限學習、又能無限復制自己的人格給別人的……怪物。”
房間裏一片死寂。
“但現在白家已經沒落了。”林默說,“二十年前就退出九大家族的核心圈。”
“表面上是。”老狼調出最新的監控畫面,“但你看這個。”
畫面裏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穿着得體的職業套裝,正在參加一個慈善晚宴。她的名字標注在下方:白雨薇,心理學教授,江城大學特聘專家。
“白家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表面上是學者,但暗地裏……”老狼放大她手腕上的一個飾品,那是一個銀色的銜尾蛇手環,“她是‘銜尾蛇’組織的核心成員之一。”
林默猛地站起來。
“那個給我限制器的女人——”
“不是她。”老狼搖頭,“給你芯片的女人,代號‘老師’,真實身份是艾琳娜·弗洛伊德的養女,本名林月如。她確實是銜尾蛇的創始人之一,但她和白雨薇理念不同。”
“什麼理念?”
“林月如認爲,鏡像能力是人類進化中的意外產物,應該被溫和地引導或限制。而白雨薇認爲……”老狼頓了頓,“這種能力是人類邁向下一階段的鑰匙,應該被‘純化’和‘普及’。而純化的方法,就是找到最完美的鏡像體——比如你女兒——然後提取她的能力源,復制給更多人。”
“怎麼提取?”
老狼沉默了幾秒,調出一份設計圖。
那是一台復雜的腦神經接口設備,設計理念是用納米探針直接讀取鏡像神經元集群的“源代碼”,然後編譯成可傳輸的數據包。
“這還只是理論。”老狼說,“但三個月前,白雨薇的實驗室從黑市購買了一台的神經外科手術機器人。而同一時間,暗網上出現了對‘完整鏡像體腦組織標本’的懸賞。”
林默的手握緊了酒杯。
“還有一件事。”老狼調出另一份檔案,“關於你妻子,蘇清雪。”
屏幕上出現了蘇清雪的基因測序報告。其中一段染色體被高亮標記,注釋寫着:「攜帶隱性鏡像神經元強化基因,表達概率0.7%。」
“晚晚的能力不是偶然。”老狼說,“她遺傳了你妻子的基因潛能。但蘇清雪沒有覺醒,是因爲她身上有另一組抑制基因——這組基因,來自她的母親。”
林默愣住。
蘇清雪的母親,在她十歲時就病逝了。林默從未見過。
“蘇清雪的母親,本名葉輕眉。”老狼調出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婉美麗,眉眼間有蘇清雪的影子,“她是葉家人——九大家族之外,第十家。”
“葉家?”
“奧西裏斯計劃真正的發起者。”老狼的聲音壓得很低,“九大家族只是執行者,而最初的構想、技術藍圖、包括‘墨鑰’的制造方法,都來自葉家。但葉家在1980年,計劃正式啓動前,突然全體消失。”
照片切換到一份死亡證明:葉輕眉,1985年因“先天性心髒病”去世,年僅三十五歲。
“但國安內部的絕密檔案顯示,葉輕眉的真實死因是……”老狼放大了檔案的一角,“‘神經過載導致的腦死亡’。她在試圖激活自己的鏡像能力時失控了。”
林默感到一陣寒意。
“蘇清雪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蘇明遠把這件事瞞得很好,連蘇清雪自己都以爲母親是普通病逝。”老狼關掉所有屏幕,“但現在,隨着晚晚的覺醒,這些秘密都會浮出水面。葉家雖然消失了,但他們留下的‘遺產’,正在你女兒身上復蘇。”
控制台上的一個紅燈突然閃爍起來。
老狼臉色一變,快速調出監控畫面。工廠外,三輛黑色SUV無聲地駛入棚戶區,停在林默的車不遠處。車門打開,下來八個穿着黑色作戰服的人,裝備精良,動作專業。
“是‘黑水’的人,國際雇傭兵組織。”老狼快速作控制台,“他們鎖定了你的車。你的家人有危險。”
林默轉身就要往外沖。
“等等!”老狼叫住他,從控制台下抽出一個黑色手提箱扔給他,“裏面有你需要的東西。另外,記住這個地址——”
他快速寫下一個坐標:“江城地下金庫的真正入口。九大家族的秘密、葉家的遺產、還有穩定晚晚能力的方法,可能都在那裏。但那裏也有……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當年九大家族聯手封印的東西。”老狼眼神復雜,“蘇明遠臨終前告訴我,如果有一天晚晚這樣的孩子出現,那個封印可能會鬆動。因爲那東西……和鏡像能力同源。”
外面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正在靠近鐵皮屋。
“走暗道。”老狼推開牆上的一個隱藏門,“直通下水道,出口在兩條街外。我拖住他們。”
林默拎起手提箱:“一起走。”
“我還有事要做。”老狼笑了笑,臉上刀疤扭曲,“而且,我也該會會這些老朋友了。五年沒活動,他們都以爲‘老狼’真的成了收廢品的老頭。”
他按下控制台的一個按鈕,房間的顯示屏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武器系統的啓動界面。
林默不再多說,鑽進暗道。
暗道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外面傳來老狼的聲音,透過隱藏的揚聲器傳出去:
“私人領地,非請勿入。再往前走一步,後果自負。”
然後是槍械上膛的聲音。
---
下水道裏彌漫着惡臭和溼。
林默在手提箱的微光照明下快速前進。箱子裏有三樣東西:一把改裝過的、五個加密U盤、還有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林默、老狼,還有另一個瘦高的男人。三人勾肩搭背站在某個沙漠營地裏,背景是夕陽和軍車。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
「燭龍、老狼、白鴉——影衛三叉戟,永不分離。」
白鴉。
林默停下腳步。
那個瘦高的男人,真名白子軒,白家那一代最優秀的繼承人。五年前敘利亞那場行動,白鴉是內應。行動結束後,他失蹤了,官方記錄是“陣亡”。
但現在看來,白鴉可能本沒死。
他可能就在江城,就在白雨薇的身邊,就在這場圍繞晚晚的博弈中心。
手提箱裏的一個U盤突然自動亮起紅燈,發出輕微的震動。林默取出U盤,上面有個微型顯示屏,顯示着一行字:
「老狼遇襲,坐標已暴露。白鴉還活着,他在找你。快走。」
然後是老狼的實時定位——正在快速移動,後面有三個紅點在追趕。
林默咬咬牙,繼續向前跑。
十分鍾後,他推開一個井蓋,回到地面。這裏是兩條街外的廢棄工地,他的車應該停在……
車不見了。
原地只剩下破碎的玻璃和幾滴血跡。
林默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
他沖過去,看到地上用碎玻璃拼出的一個符號:
一個銜尾蛇環,環裏套着一個破碎的蝴蝶發卡。
晚晚的發卡。
林默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手提箱裏的另一個U盤亮起,這次是白鴉的聲音錄音,經過變聲處理但能聽出熟悉的語調:
“老朋友,想見你女兒,一個人來。坐標發給你了。別帶任何人,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我的手段。”
一個坐標傳到U盤屏幕:江城西郊,廢棄化工廠。
以及一行小字:
「對了,清雪很安全,在我這裏做客。她和你一樣,也有好多問題想問呢。」
林默站在原地,夜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
五年了。
有些債,終究要還。
有些人,終究要面對。
他打開手提箱,取出那把改裝,檢查彈藥。
然後朝着坐標的方向,邁步走入夜色。
這一次,他不是去救女兒。
他是去赴一場遲到了五年的兄弟之約。
一場注定要以血終結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