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江城西郊,慕容家私密訓練場。
這是一座仿古式庭院,青磚灰瓦,回廊曲折。但內部卻極盡現代科技:全息投影設備、生物力學捕捉系統、以及白薇那台神經鏡像觀測艙的移動版本,都已經被架設在庭院中央。
林默站在回廊陰影裏,看着院子裏的景象。
晚晚穿着寬鬆的白色練功服,坐在一張特制的椅子上。她的頭部被一圈極細的傳感器環繞着,像戴了一個發光的頭冠。蘇清雪緊挨着她坐着,緊緊握着女兒的手,指節發白。
院子裏,慕容雲海、白薇,以及其他四位陌生人——應該就是其他四家的代表——圍成一個半圓。他們身後站着各自的隨從,氣氛凝重。
“林先生,感謝您最終同意這次測試。”慕容雲海走過來,聲音溫和,“請放心,我們做了萬全準備。陳老爺子也會控制力度,只是演示,不會真的交手。”
林默看向院子另一端。
那裏站着一位老者,年約七十,須發皆白,但身姿挺拔如鬆。他只穿着一件簡單的黑色練功服,赤腳站在青石板上。那雙眼睛半開半闔,偶爾睜開時,精光四射。
八極拳宗師,陳鎮山。江城武術界的活化石,據說年輕時曾以一敵十,空手擊斃持械歹徒。退休後深居簡出,這次能請動他,慕容家肯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開始之前,我再確認一次。”林默盯着慕容雲海,“測試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你們都必須給晚晚植入穩定裝置。這是我們的約定。”
“當然。”慕容雲海微笑,“只要證明晚晚確實能‘鏡像’宗師級的技能,九大家族就會立即啓動‘墨鑰激活儀式’。屆時,她將擁有完整的能力控制體系,不會再有任何風險。”
他的話說得漂亮,但林默聽出了潛台詞:如果晚晚無法達到預期,或者出現意外,九大家族可能會重新評估她的價值。
“爸爸。”晚晚小聲叫他。
林默走過去,蹲下身:“別怕,只是看爺爺打拳。就像看電視一樣。”
“可是……”晚晚咬着嘴唇,“我能感覺到。那個爺爺……他身上有很多故事。悲傷的故事。”
陳鎮山聞言,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晚晚,眼神復雜:“小姑娘,你能感覺到?”
晚晚點頭:“爺爺的右肩,三十年前受過槍傷。擦過鎖骨,現在陰雨天還會疼。還有……您的左手小拇指,是被人生生掰斷的,對方用的是擒拿手裏的‘金絲纏腕’。”
陳鎮山瞳孔驟縮。
“那是1978年,在廣州。”晚晚的聲音很輕,像在夢囈,“您當時在追捕一個人,他逃進巷子,您跟進去……然後有人從背後偷襲。”
老者的呼吸變得急促:“你還知道什麼?”
“那個人……您認識他。他是您的師兄。”晚晚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皺,“你們因爲一本拳譜反目。他偷襲您的時候,用的是八極拳裏的‘猛虎硬爬山’,但改了三處發力點。您沒想到他會下死手,所以……”
“夠了!”陳鎮山低吼一聲。
院子裏一片死寂。
白薇快速在平板上記錄:“不只是行爲鏡像,還能讀取深層記憶碎片……這已經不是‘海德格爾現象’了,這是……”
“共情追溯。”慕容雲海接話,眼神熾熱,“她能通過觀察,逆向還原一個人的生命軌跡。這比我們想象的還要……”
“還要危險。”林默打斷他,“晚晚,停下來。不要再‘看’了。”
晚晚睜開眼睛,臉色有些蒼白:“可是爸爸,那些畫面自己往我腦子裏鑽。我控制不住……”
陳鎮山深吸幾口氣,恢復了平靜。他走到晚晚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有天賦。但這天賦,是福也是禍。”
他轉身,擺開起手式:“開始吧。我只演示一遍,能學到多少,看你的造化。”
“陳老,按原計劃,演示基礎二十四式即可。”白薇提醒。
陳鎮山沒回答。
他開始動了。
第一式,撐錘。最簡單的直拳,但在他手中,卻帶着一種山嶽崩摧的氣勢。拳風掠過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響。
晚晚的眼睛瞪大了。
傳感器陣列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她的鏡像神經元激活水平,在0.3秒內沖破了儀器上限。
“百分之八百……不,百分之一千二……還在上升!”助手驚呼。
第二式,劈山掌。掌如刀落,從頭頂直劈而下。那一瞬間,陳鎮山整個人像化作一柄開山巨斧,氣勢凌厲得讓旁觀者都不自覺後退半步。
晚晚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模仿着那一掌的軌跡——不是形似,是神似。甚至連陳鎮山發力時腳趾摳地的細微動作,都被她精確復制。
第三式,探馬拳。這一式講究“拳出如槍”,講究的是一往無前的氣勢。
陳鎮山出拳的瞬間,晚晚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晚晚!”蘇清雪想拉她,卻被林默攔住。
“別碰她。”林默的聲音緊繃,“她在‘鏡像’狀態,強行打斷可能會造成神經損傷。”
晚晚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陳鎮山三米外。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者的每一個動作,瞳孔深處仿佛有數據流在滾動。
第四式,虎抱頭。防守反擊的招式,雙臂護頭,蓄勢待發。
晚晚同步做出了這個動作。但她做得比陳鎮山更快、更精準——她的雙臂護住的是真正的要害,而不是常規的教學位置。
陳鎮山停了下來,驚訝地看着她:“你……改了我的動作?”
“爺爺剛才那一式的第三處發力點,可以再向內收兩公分。”晚晚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像是一個老人在說話,“這樣護住的不僅是頭,還有頸動脈。三十年前,您就是因爲這裏慢了半拍,才被擦傷的,對吧?”
陳鎮山渾身一震。
接下來的演示,完全脫離了原計劃。
老者每演示一式,晚晚不僅同步模仿,還會當場指出“優化方案”。有的優化發力角度,有的調整呼吸節奏,有的甚至改動了招式的銜接邏輯。
而這些優化,每一個都直指八極拳的精髓,甚至有些是陳鎮山自己摸索了幾十年才悟出的不傳之秘。
“她在解構拳法……”白薇喃喃道,“不只是學習,她在逆向工程。上帝啊,她的大腦到底是什麼構造……”
當陳鎮山演示到第十五式“迎門三不顧”時,意外發生了。
這一式是八極拳中的招,講究以傷換命,不顧自身安危,只求一擊斃敵。演示時本應收着勁,但陳鎮山似乎被晚晚的“指點”激起了好勝心,這一式用得帶上了三分真火。
拳風呼嘯,氣凜然。
晚晚的模仿動作突然停滯。
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散開。傳感器陣列發出刺耳的警報——腦波圖譜上,代表“自我認知”的藍色曲線急劇下跌,而代表“他者人格”的紅色曲線瘋狂飆升。
“晚晚!”林默沖過去。
但晚晚沒看他。
她緩緩擺出“迎門三不顧”的起手式,整個人的氣質變了。不再是一個十歲女孩,而是一個身經百戰、伐果斷的老拳師。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蒼老:“這一式,本該這樣用。”
她動了。
動作快如閃電,完全超出了十歲孩子的身體極限。那一拳帶着破空聲,直取——陳鎮山的咽喉!
“住手!”林默橫進來,用手臂格擋。
砰!
沉悶的撞擊聲。林默被震得後退三步,手臂發麻。而晚晚只是晃了晃,眼神依然空洞。
“她被招式裏的‘意’污染了!”白薇驚呼,“陳老的拳法裏凝聚了六十年的實戰經驗,包括那些……人的記憶。晚晚鏡像的不只是動作,還有那些戰鬥本能和戮意圖!”
陳鎮山臉色大變,立刻收斂全部氣勢,後退數步:“停下!小姑娘,看着我!我是陳鎮山,你是蘇晚晚!你不是我!”
晚晚沒有反應。
她擺出了下一個架勢——八極拳第十六式,“霸王硬折繮”。這一式一旦用出,就是分筋錯骨的狠手。
“注射鎮靜劑!”慕容雲海下令。
一個醫療人員拿着注射器沖過來,但晚晚只是側身一讓,順手一撥——用的是八極拳裏的“小纏”手法。醫療人員慘叫着倒地,手腕脫臼。
“不要靠近她!”林默低吼,“她會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晚晚的目光掃過院子裏的每一個人,眼神冰冷而陌生。她在評估“威脅等級”,就像……就像陳鎮山在實戰中評估對手一樣。
“爸爸……”她突然開口,聲音依然是蒼老的,“爲什麼要攔我?這個人……很危險。他過人,很多次。”
她在說陳鎮山。
“晚晚,看着我!”林默慢慢走近,聲音放得極柔,“我是爸爸。你不是陳爺爺,你是蘇晚晚。你想起來,昨天我們一起拼的拼圖,是什麼圖案?”
晚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拼圖……”她喃喃道,“星星……很多星星……”
“對,星星。”林默繼續靠近,“你最喜歡哪一顆?”
“最亮的那顆……媽媽說,那是北極星……”晚晚的聲音開始變回童聲,但隨即又變得蒼老,“不對!他在騙我!他要我!”
她突然暴起,一拳直轟林默面門!
這一拳帶着真正的意,是陳鎮山年輕時在生死搏中練就的致命一擊。如果打實了,就算是林默也扛不住。
但林默沒有躲。
他只是看着女兒的眼睛,輕聲說:“晚晚,爸爸在這裏。”
拳停在距離他鼻尖三厘米處。
拳風刮得他臉生疼。
晚晚的手在顫抖,臉上表情劇烈變幻:一會兒是冰冷的意,一會兒是孩子的恐懼,一會兒又是茫然。
“我……我是誰……”她喃喃道,“我是陳鎮山……我是蘇晚晚……我過人……我沒有……我……”
傳感器陣列的警報聲達到了頂點。
腦波圖譜上,藍色曲線幾乎消失,紅色曲線占據了全部。而另一條代表“神經負荷”的黑色曲線,已經沖破了危險閾值。
“她的腦溫在升高!”助手尖叫,“42度!43度!再這樣下去會腦損傷!”
白薇沖過來,手裏拿着一個銀色的圓環裝置——緊急神經穩定器。但她不敢靠近,因爲晚晚現在處於無意識的戰鬥狀態,任何接近都會被攻擊。
林默做出了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溫柔:“晚晚,還記得嗎?你五歲那年,第一次騎自行車。你摔倒了,膝蓋流血,哭得很傷心。”
晚晚的拳頭鬆了一分。
“然後媽媽給你吹吹,說‘不痛不痛’。你就真的不哭了,還說‘晚晚勇敢’。”林默伸出手,輕輕握住女兒停在空中的拳頭,“現在,爸爸在這裏。痛的話,爸爸給你吹吹。”
晚晚的眼神開始聚焦。
“爸爸……”她的聲音恢復了童聲,帶着哭腔,“我疼……頭好疼……好多人在我腦子裏打架……”
“我知道。”林默抱住她,完全不顧她身上還殘留着宗師級的戰鬥本能,“沒事了,爸爸在這裏。所有人都出去!”
他看向慕容雲海和白薇,眼神冷得像冰:“測試結束。現在,立刻,全部人離開這個院子。”
“林先生,我們需要——”
“我說,滾!”
林默的聲音裏帶上了“燭龍”的威壓。那一瞬間,整個院子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個隨從下意識地摸向武器,但被慕容雲海抬手制止。
“我們走。”慕容雲海深深看了林默一眼,“但林先生,你要明白,今晚的事證明了我們的判斷。晚晚需要幫助,而只有九大家族合力,才能給她真正的穩定。”
他帶人離開。
院子裏只剩下林默一家,和癱坐在地的陳鎮山。
老者看着被林默抱在懷裏、瑟瑟發抖的晚晚,眼神裏滿是愧疚:“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用那一式……”
“不是你的錯。”林默說,“是她天賦的反噬。”
晚晚在林默懷裏漸漸平靜下來,但她的體溫依然很高,額頭滾燙。更可怕的是,她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比劃着八極拳的招式——那些動作已經融入她的肌肉記憶,恐怕再也忘不掉了。
“爸爸,”晚晚虛弱地說,“我看到了……好多血……好多人倒下……那個爺爺……他不快樂……他一直在後悔……”
陳鎮山老淚縱橫。
林默抱起女兒,對蘇清雪說:“我們回家。”
“可是她的狀態——”
“我有辦法。”林默看向院門外,“只是需要去見一個人。”
他拿出手機,給三天前的那個號碼發了條信息:
「我決定了。給我地址。」
五秒鍾後,回復來了。
是一個郊區的廢棄工廠地址,附加一句話:
「帶她來。但記住,一旦植入限制器,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林默收起手機,抱着女兒走出院子。
夜色已深,烏雲遮月。
他知道,今晚的選擇,將改變一切。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訓練場外圍的一棟高樓裏,一架高精度望遠鏡正對着院子。
望遠鏡後面,是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男人。他放下望遠鏡,對着耳麥低聲說:
“目標確認。能力等級:S+。失控風險:極高。建議執行‘收割計劃’。”
耳麥裏傳來冰冷的電子音:
“批準。在她被植入限制器之前,獲取完整腦組織樣本。死活不論。”
“明白。”
風衣男人收起設備,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剛才站的位置,地板上用粉筆畫着一個很小的標記——
一只銜尾蛇。
但這條蛇的嘴裏,叼着一把手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