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化工廠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林默推開通往主廠區的鐵門時,鏽蝕的鉸鏈發出尖銳的嘶鳴,在空曠的廠房內回蕩。
廠房中央亮着一盞孤零零的工業燈,燈下站着三個人。
白鴉——林默五年未見的兄弟,穿着一身簡潔的黑色戰術服,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但眼神更加銳利。他左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右手則扶着一個女人的肩膀。
蘇清雪。
她被綁在一張金屬椅上,嘴被膠帶封住,但眼睛睜得很大,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和……一種林默從未見過的決絕。她看到林默時,用力搖了搖頭。
而第三個人,讓林默的心髒驟停。
晚晚。
她被固定在一台復雜的儀器上,無數電極貼在她的頭皮、太陽和頸側。儀器連接着一台正在運行的終端,屏幕上跳動着令人不安的腦波圖譜。晚晚閉着眼睛,似乎處於昏迷狀態,但她的手指在微微抽搐。
“放了她。”林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別急,老朋友。”白鴉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林默陌生的瘋狂,“五年不見,敘敘舊。你看,我把你最珍視的兩個人都帶來了。”
“你想要什麼?”
“很簡單。”白鴉指了指晚晚,“我需要她幫我打開一道‘門’。一道四十年前就該打開,卻被九大家族聯手封死的門。”
林默緩步向前,目光掃視四周。廠房二層有至少四個狙擊點位,陰影裏藏着人。白鴉不是一個人來的。
“什麼門?”
“進化之門。”白鴉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宗教般的狂熱,“奧西裏斯計劃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他們試圖‘制造’鏡像能力者,但真正的路是——釋放被束縛的源頭。”
他走到終端前,調出一份三維結構圖。那是一個龐大的地下設施,結構復雜得超乎想象,中心位置有一個發光的球體。
“江城地下金庫,第九層,葉家真正的遺產。”白鴉放大了球體,“我們叫它‘鏡像源核’。它不是人造物,是史前文明的遺跡。葉家在六十年代發現了它,發現它能輻射出一種場,激活人類潛在的鏡像神經元。”
林默盯着屏幕:“九大家族封印了它。”
“因爲恐懼。”白鴉冷笑,“葉家第一代接觸者中,有三人當場發瘋,兩人獲得了超凡能力但不久後腦死亡。九大家族嚇壞了,他們聯手建造了地下金庫,其實是爲了封印源核。但葉家留了一手——”
他看向蘇清雪:“他們在自己血脈中埋下了‘鑰匙’。只有葉家直系血脈,在接觸到特定基因表達的鏡像能力者時,才能安全開啓源核。”
蘇清雪猛地抬頭,眼睛瞪大。
“沒錯,清雪。”白鴉撕下她嘴上的膠帶,“你不是蘇明遠的親孫女。你是葉輕眉的獨生女,葉家最後的血脈。蘇明遠收養你,是爲了保護你,也是爲了……監視你。”
“你胡說……”蘇清雪聲音顫抖。
“1985年,你母親葉輕眉不是死於心髒病。”白鴉調出一份醫療報告,“她在葉家地下實驗室接觸源核時,基因被永久改寫。她懷孕時,這種改寫遺傳給了你。所以你生下了晚晚——一個天生的、完美的鏡像體。”
他走到晚晚身邊,手指輕觸她的額頭:“晚晚是鑰匙的‘激活端’,而你是鑰匙的‘認證端’。只有你們母女同在,才能安全開啓源核,獲取其中存儲的……一切。”
“存儲了什麼?”林默問。
“知識。”白鴉的眼神熾熱,“鏡像源核不是能源體,是存儲器。它存儲了上一個文明的所有知識、技能、經驗。葉家當年只接觸了皮毛,就開創了奧西裏斯計劃。如果我們能完全開啓它——”
“人類將一步跨入下一個紀元。”一個女聲從陰影中傳來。
白雨薇走了出來。她換上了一身白色研究服,手裏拿着平板電腦,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冷靜得不像人類。
“林先生,又見面了。”她微笑,“不過這次,是以真實身份。”
林默盯着她:“你就是‘銜尾蛇’真正的首領。”
“之一。”白雨薇糾正,“白鴉是我弟弟。我們姐弟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花了二十年追查葉家的遺產。直到晚晚覺醒,我們才終於找到了所有拼圖。”
她走到蘇清雪面前,取出一支注射器:“現在,我們需要清雪配合,完成最後的認證。”
針頭刺入蘇清雪的手臂,淡藍色的液體被推入血管。蘇清雪身體一僵,眼睛突然泛起詭異的銀白色光澤。
“你對她做了什麼?”林默向前一步,但四個槍口從二樓對準了他。
“基因喚醒劑。”白雨薇平靜地說,“激活她體內沉睡的葉家血脈。放心,不會傷害她。只是……讓她暫時成爲合格的‘鑰匙’。”
蘇清雪開始劇烈顫抖,她的眼睛完全變成了銀白色,瞳孔中倒映出復雜的光紋。她看向晚晚,晚晚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
母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下一秒,整個廠房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一種低頻的共鳴,從地底深處傳來。廠房地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中心位置緩緩升起一個金屬平台,平台上刻滿了古老的符號。
“源核的次級接口。”白鴉興奮地說,“主接口在地下金庫,但這裏有一個備用連接點。足夠我們進行第一次數據提取了。”
平台中央打開一個凹槽,大小剛好能容納一個人。
“把晚晚放進去。”白雨薇下令。
兩個手下解開晚晚的束縛,準備把她抬向平台。
“等等。”林默舉起手,“你們怎麼保證這不會傷害她?葉家當年的人發瘋的瘋、死的死。”
“因爲我們有完整的技術。”白鴉調出一份文件,“葉輕眉臨終前留下了作手冊,藏在墨鑰裏。我們破解了墨鑰的共振頻率,制作了中和場發生器。”
他指了指固定在晚晚頭上的裝置:“這個會保護她,過濾掉有害輻射,只提取純知識數據。”
“你相信他?”林默看向白雨薇。
“我相信科學。”白雨薇微笑,“而且我們沒有選擇。國際買家給的最後期限是72小時。如果我們不能提供‘鏡像能力的完整藍圖’,他們就會直接來搶人。到時候,晚晚會被開顱取腦,清雪會被囚禁爲生育工具。”
她頓了頓:“而現在,我們可以主動交出藍圖,換取她們的安全。九大家族、國安、國際勢力……所有人都會得到他們想要的,而你們一家可以平安離開。”
“藍圖?”
“源核中存儲的‘鏡像能力完整基因表達序列’。”白鴉說,“一旦公開,任何人都可以通過基因編輯獲得這種能力。它不再稀有,晚晚也就不再是目標。”
聽起來很合理。
但林默一個字都不信。
他看着白鴉的眼睛,看到了深處那一絲熟悉的偏執——五年前,在敘利亞,白鴉堅持要深入敵後拯救人質時,也是這種眼神。那次行動,他們失去了兩個兄弟。
“讓我來作。”林默說,“我學過神經接口技術,在‘影衛’的時候。”
白鴉和白雨薇對視一眼。
“可以。”白雨薇點頭,“但你得戴上這個。”
她扔過來一個項圈式的裝置,上面有紅燈閃爍。
“神經抑制器。如果你有任何異常動作,它會釋放足以讓你昏迷的電流。”
林默毫不猶豫地戴上項圈,走向控制台。
晚晚已經被放入平台凹槽。金屬蓋板緩緩合攏,只露出她的頭部。無數光纖從蓋板下伸出,連接着她的脊椎和主要神經簇。
“啓動程序吧。”白鴉說。
林默看着控制界面。確實是非常先進的神經接口系統,設計思路甚至超越當前科技十年以上。他快速瀏覽程序流程,看到了問題。
“這個數據提取量太大了。”他皺眉,“會燒毀她的神經通路。”
“有保護機制。”白雨薇指着一段代碼,“看這裏,流量限制閥值。”
林默仔細看那段代碼,然後發現了陷阱。
表面上是流量限制,但下面隱藏着一個後門程序——一旦提取開始,限制閥值會被繞過,系統會以最大功率抽取數據,直到源核被抽,或者晚晚的大腦被燒毀。
他們本不是要提取藍圖。
他們是要榨源核,而晚晚只是導線。
“代碼沒問題。”林默平靜地說,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植入了一段自己編寫的防護程序——五年前,“影衛”的緊急應急預案之一,能在神經接口過載時強行切斷。
“那就開始吧。”白鴉按下了總開關。
機器轟鳴。
平台發出幽藍的光芒,晚晚的身體弓起,發出痛苦的呻吟。屏幕上,數據流開始奔涌,速度快得肉眼難辨。
林默盯着監控數據。晚晚的腦溫在升高,但還在安全範圍內。神經負荷曲線劇烈波動,但被他植入的程序壓制着。
十分鍾。
二十分鍾。
數據提取進度達到百分之四十。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不是機器,是人。
蘇清雪突然掙脫了束縛——不是物理掙脫,是她身上的繩索自動解開了。她的銀白色眼睛看向林默,眼神完全陌生。
“認證完成。”她開口,聲音是重疊的,像兩個人同時在說話,“葉家血脈已確認。請求開啓……最終協議。”
“什麼最終協議?”白雨薇臉色一變。
“源核不是存儲器。”蘇清雪——或者說,占據她身體的某個存在——緩緩站起,“它是封印。封印着我們。”
廠房的地面徹底裂開。
一個直徑十米的深洞出現在中央,深不見底。洞中傳出古老的機械運轉聲,以及……呼吸聲。
沉重的、緩慢的、不屬於人類的呼吸聲。
白鴉沖向控制台,想要停止程序,但系統已經鎖死。
數據提取進度瘋狂飆升:百分之六十、八十、一百——
平台炸裂。
晚晚被沖擊波拋飛,林默撲過去接住她。女孩在他懷裏劇烈抽搐,七竅都在滲血。
深洞裏,有什麼東西正在升起。
首先出現的是一只巨大的、金屬質感的手,手指關節處有復雜的液壓結構。然後是手臂、肩膀、軀——
一具高度超過五米的人形機械,表面覆蓋着早已失傳的合金,口有一個發光的核心,核心中懸浮着一團不斷變幻的光。
機械睜開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話,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孔洞。
“鏡像守衛者,型號零。”蘇清雪用那種重疊的聲音宣布,“葉家守護者,奉命看守源核。任何試圖非法提取者,將被清除。”
機械的頭部轉動,黑洞洞的“眼睛”看向白鴉和白雨薇。
“檢測到非法基因樣本……白家血脈……確認爲當年背叛者後裔。執行清除程序。”
機械抬起手臂,掌心凝聚出刺目的白光。
“跑!”白鴉推開白雨薇,自己卻站在原地,拔槍射擊。
打在機械表面,連劃痕都沒留下。
白光射出。
白鴉的口被洞穿,他低頭看着那個焦黑的窟窿,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看向林默:
“兄弟……這次……我真的……”
他倒下了。
白雨薇尖叫着沖過去,被機械另一只手掃飛,撞在牆壁上,昏死過去。
機械轉向林默和晚晚。
“檢測到葉家血脈……及完美鏡像體……判斷爲合法繼承人。請求指令。”
蘇清雪走到機械面前,銀白色的眼睛盯着它:“解除武裝,進入休眠。”
“指令收到。但警告:源核封印已鬆動百分之四十七。完全解封可能導致全球範圍內鏡像能力大爆發,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類無法適應,將陷入瘋狂或死亡。”
“預計完全解封時間?”
“若維持當前數據泄露速率:七十二小時。”
蘇清雪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銀白色褪去了一些。她看向林默,眼神中恢復了部分自我:
“林默……它說的是真的。我的記憶……回來了。母親不是病死的,她是自願成爲封印的一部分,用自己的生命加固了源核的封鎖。但現在,封印正在崩潰。”
林默抱着晚晚站起來:“怎麼阻止?”
“需要葉家直系血脈和完美鏡像體共同進行反向封印。”蘇清雪看着女兒,“但晚晚現在的狀態……”
晚晚在林默懷裏動了動,虛弱地睜開眼睛:“媽媽……我聽到了……那個大機器在說話……”
“你能和它溝通?”林默驚訝。
“它……它不是機器。”晚晚的聲音很輕,“它是一個……很多很多人……被困在裏面了……”
機械守衛者突然單膝跪地,頭部的黑洞轉向晚晚:
“檢測到深層意識鏈接請求……確認爲鏡像體與源核共鳴……允許接入。”
晚晚的眼睛又變成了那種吸收一切的深色。她看着機械,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
“他們在哭。”
“誰在哭?”林默問。
“所有被封印在裏面的人。”晚晚的眼淚流下來,“上一個文明……他們不想消失……他們想讓我們繼承他們……但方法錯了……他們太着急了……”
她伸出小手,輕輕按在機械的金屬表面:
“我會幫你們的。但請……請溫柔一點。我媽媽……我爸爸……還有我……我們都還需要時間。”
機械守衛者口的核心裏,那團光溫柔地閃爍了幾下。
“指令更新:延遲解封,等待繼承人成長。進入深度休眠模式。倒計時:十年。”
機械開始下沉,回到深洞中。地面緩緩合攏,最後一絲光芒消失。
廠房恢復寂靜。
只有晚晚微弱的呼吸聲,蘇清雪的抽泣聲,以及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林默抱着女兒,扶着妻子,走向門口。
經過白鴉的屍體時,他停下腳步,從白鴉脖子上扯下一條軍牌——影衛的身份標識。軍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若我迷失,請帶我回家。」
林默把軍牌放進兜裏。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門外,警車和國安的車已經包圍了工廠。陳隊站在最前面,看到林默出來,示意手下不要開火。
“裏面什麼情況?”陳隊問。
“結束了。”林默說,“白鴉死了,白雨薇重傷。源核的封印還能維持十年。”
陳隊看了看他懷裏的晚晚和虛弱的蘇清雪:“你們需要醫療。”
“我們需要回家。”
“林默。”陳隊叫住他,“十年後呢?十年後封印解開,怎麼辦?”
林默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徹底坍塌的工廠:
“十年後,我女兒就二十歲了。”
“到那時,她會自己決定,要不要繼承一個文明。”
他抱着晚晚,走向遠處等着的車。
夜色深重,但東方已經露出一線曙光。
黎明要來了。
而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