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鑲嵌在鏡傀頸項上的渾濁銅鏡,如同獨眼般“盯”着我們。鏡中我們倒影那詭異的笑容,仿佛在無聲地嘲諷着我們的驚愕和困境。濃霧翻涌,灰色河面漩渦加劇,嗚咽與低語匯成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鏡傀腔中發出的鐵鏽摩擦聲還在回蕩:“渡資……記憶……靈魂……鏡子碎片……”
趙無眠銀燈光芒穩固着方圓丈許的空間,臉色凝重到了極點。他死死盯着那鏡傀,尤其是它頸項上那面銅鏡:“這不是正常的擺渡人……這是被‘記憶鏡’或類似碎片污染侵蝕後形成的‘鏡傀’!它占據了古渡的規則節點,把‘引魂舟’變成了它的巢!”
他迅速分析:“它在索取‘渡資’,這符合古渡的部分規則殘留。但它要的不是普通的記憶或靈魂,而是……‘鏡子碎片’!它感應到了玄燼道友身上的‘惡念鏡’碎片!這東西在主動狩獵碎片,想吞噬或融合!”
仿佛印證他的話,玄燼掌心的暗銀紅色紋身光芒驟然變得刺目!一股強烈的、混合着惡念與渴望的共鳴波動,不受控制地散發開來,與那鏡傀頸項銅鏡產生更劇烈的呼應!玄燼身體猛地一晃,單手撐地,臉色煞白,額頭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着體內兩股力量的激烈沖突——他自身的力量在壓制,而碎片卻在瘋狂想要“回應”鏡傀的召喚!
“壓制住!”趙無眠低喝,同時迅速從懷中取出幾張繪制着金色封印紋路的符籙,“不能讓它得逞!一旦碎片被奪或失控,我們三人今天都得交代在這裏!”
他手腕一抖,金色符籙化作數道流光,並非射向鏡傀,而是飛向玄燼,瞬間貼在他的額頭、雙肩和心口!符籙金光大盛,形成一層淡金色的光膜,暫時隔絕了玄燼體內碎片與外界的強烈共鳴。
玄燼的壓力稍減,大口喘着氣,眼中的幽藍光芒重新占據了上風,暫時壓下了那股暗紅。
但此舉顯然激怒了鏡傀。
“抗拒……渡資……”它那鐵鏽摩擦般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帶着被冒犯的憤怒。
它站在小舟上,緩緩抬起了那雙蒼白枯瘦的手。手指做出一個古怪的、仿佛在虛空中“抓取”的動作。
隨着它的動作,周圍濃霧中那些原本模糊飄渺的記憶殘影、低語哭泣聲,突然變得清晰、尖銳起來!無數破碎的畫面、扭曲的面孔、不成語句的嘶吼,如同水般向我們涌來,瘋狂沖擊着我們的心神和銀燈撐起的光罩!
“它在調動‘沉憶霧海’的力量,用無數混亂記憶沖擊我們!”趙無眠咬牙維持着銀燈,燈光在記憶汐的沖擊下明滅不定,“它在削弱我們的意志,尋找破綻!憶守丹撐不了多久!”
更糟糕的是,那灰色河面上的漩渦中,開始有東西爬出來。
不是實體,而是一團團形態不定、由灰霧和暗影凝聚而成的東西。它們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怪異的獸類,有的脆就是一團不斷變換的痛苦表情。它們發出無聲的嘶嚎,沿着河灘,向光罩緩緩包圍過來。
“記憶衍生體……被鏡傀控制的霧海造物!”趙無眠臉色難看,“數量太多了!”
光罩在內外夾擊下劇烈搖晃。
玄燼勉強站直身體,眼中閃過狠色:“不能坐以待斃!這東西的核心是它脖子上那面鏡子!打碎它!”
“沒那麼容易!”趙無眠急道,“那鏡子與它和古渡節點幾乎融爲一體,強行攻擊可能引發規則反噬!而且,它現在有整個霧海作爲掩護和力量源泉!”
“那就切斷它的力量來源!”我強忍着腦海中因記憶汐沖擊而產生的眩暈和無數碎片閃回,目光落在了那艘破舊的小舟,“船!那艘‘引魂舟’才是古渡節點的具現化!鏡傀是寄生在船上才獲得控霧海的部分權限!毀了船,或者至少擾船與節點的聯系!”
趙無眠眼睛一亮:“有理!但船被鏡傀占據,靠近不易!”
“我去。”玄燼的聲音斬釘截鐵。他看了一眼手上暫時被壓制的紋身,眼中幽藍火焰燃起,“碎片共鳴被暫時隔絕,但我自己的力量還能用。我吸引它注意,你們找機會對船動手!”
不等我們反對,他已一步踏出光罩!
“玄燼!”我驚呼。
踏出光罩的瞬間,玄燼周身幽藍火焰轟然爆發,化作一道熾烈的火柱,將他牢牢護在其中!記憶汐和霧海衍生物的撲擊撞在火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一時無法近身。他刻意將火焰的力量和氣息催發到極致,如同一盞在灰霧中突然點燃的明燈,瞬間吸引了鏡傀和絕大部分霧海衍生物的注意!
“挑釁……毀滅……”鏡傀的注意力果然被玄燼吸引,頸項銅鏡轉向他,鏡面波動,一道灰蒙蒙的、蘊含着沉重記憶壓迫感的光束射向玄燼!
玄燼火焰長刀在手,悍然迎上,與那光束激烈碰撞!火焰與灰光交織湮滅,發出沉悶的爆響。他且戰且退,有意將戰場引離小舟附近。
“就是現在!”趙無眠低喝一聲,銀燈光芒收斂,只護住我們兩人。他雙手結印,口中念誦起古老晦澀的咒文,指尖亮起一點純粹的銀白光芒,那光芒中蘊含着與霧海記憶之力截然不同的、一種“裁定”、“記錄”般的肅穆氣息。
“我以趙家第七十三代‘鏡守’之名,援引‘淨鏡台’舊約權柄,於此裁定——”他指尖銀光越來越盛,“‘引魂舟’節點暫止運作!‘沉憶霧海’權限——剝離!”
他猛地將指尖銀光點向那艘破舊小舟!
銀光如同利箭,穿透霧氣和記憶衍生物的阻攔,精準地沒入小舟船體!
“嗡——!”
小舟猛地一震!船身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仿佛被喚醒般,齊齊亮起了微弱的、與銀光同源的光芒!整艘船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散發出一種抗拒鏡傀寄生、想要恢復原本“引渡”職能的波動!
鏡傀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它與小舟之間的聯系明顯受到了擾!周圍霧海的翻涌和記憶汐的沖擊都爲之一滯,那些圍攻我們的霧海衍生物也動作變得遲緩、混亂起來。
“有效!”我心中一喜。
但鏡傀的反應也極其迅速。它似乎意識到小舟可能被奪回或破壞,竟然放棄了與玄燼的纏鬥,猛地回身,那雙蒼白的手直接入了自己頸項上那面渾濁銅鏡的兩側邊緣!
“鏡……碎……魂……燃!”
它發出了決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下一刻,那面渾濁銅鏡,連同鏡傀大半個脖頸和腔,轟然炸開!
不是物理性的爆炸,而是無數破碎的鏡片混合着灰白色的、如同實質的記憶流漿,向四面八方迸射!每一塊飛濺的碎片中,都映照着無數混亂痛苦的記憶畫面,散發出強大的精神沖擊!
距離最近的玄燼首當其沖,即使有火焰護體,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蘊含着鏡傀本源力量的“自爆”沖擊得倒飛出去,火焰潰散大半,嘴角溢血。
趙無眠撐起的銀燈光芒也被無數記憶碎片和流漿沖擊,劇烈閃爍,幾乎熄滅。他悶哼一聲,臉色發白。
而爆炸的核心,小舟所在的位置,已被一團濃烈到化不開的、不斷扭曲變化的灰白色光團籠罩。光團中,依稀可見無數鏡片在飛舞重組,一個更加扭曲、更加不穩定的氣息正在醞釀。
“它舍棄了部分鏡體,將自身核心與古渡節點、小舟殘骸強行融合,要做最後一搏!”趙無眠急聲道,“它在試圖強行打開一個不穩定的、通往‘無盡回廊’的通道,或者……制造一個將我們全部吞噬的記憶陷阱!”
話音剛落,那灰白光團猛地向內一縮,然後急劇膨脹!
一個不規則的、邊緣不斷蠕動、內部光影流轉的“洞口”,在光團中心撕開!洞口深處,不再是灰霧,而是一片光怪陸離、不斷變幻的景象——破碎的宮殿、顛倒的山川、無數重疊交錯的人影和記憶片段……仿佛無數個世界的記憶被粗暴地縫合在了一起。
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吸力,從洞口傳來!
我們腳下的灰白砂礫被卷起,周圍的霧氣被瘋狂抽入,連光線都開始扭曲投向洞口!
“是通往回廊的裂縫!但不穩定,極度危險!”趙無眠拼命抵抗着吸力,銀燈的光芒被拉扯得如同風中殘燭。
玄燼掙扎着站起身,想要向我們靠攏,但吸力太強,他也被拖得一步步滑向洞口。
我死死抓住一塊半埋的礁石,但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擦出血痕,身體仍不受控制地被拖離地面。
就在我們三人即將被吸入那狂暴的記憶裂縫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安靜待在我懷中的那朵紫蘊幽曇花,突然毫無征兆地徹底粉碎!
化作一片極其細微的、閃爍着淡紫色微光的粉塵。
這些粉塵並未消散,而是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一旋,大部分撲向了那狂暴的記憶裂縫洞口!
淡紫色的微光與洞口灰白扭曲的光芒接觸的刹那,如同熱油潑雪,發出“滋滋”的聲響。洞口劇烈震顫,擴張的速度明顯一滯,邊緣的蠕動也變得平緩了一些,吸力也隨之減弱了少許!
而另一小部分紫色粉塵,則飄向了玄燼的方向,融入了他掌心那劇烈閃爍的暗銀紅色紋身之中。
玄燼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他低頭看向掌心,只見那紋身的光芒迅速內斂、穩定,甚至隱約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紫色光暈。他體內那股因鏡傀自爆而再次躁動起來的碎片力量,竟被這紫光暫時安撫、壓制了下去!
“紫蘊幽曇……最後的本源力量……”趙無眠又驚又喜,“它在幫我們穩定通道,壓制碎片反噬!”
趁此機會,玄燼低吼一聲,幽藍火焰再次爆發,這次火焰中竟也夾雜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紫意。他強行穩住身形,並伸手抓住了幾乎要被吸走的我。
趙無眠也拼盡全力,銀燈光芒重新穩固,並將最後幾張符籙擲向洞口邊緣,試圖進一步加固這被紫光暫時穩定下來的通道。
“這通道維持不了多久!”趙無眠喊道,看向我和玄燼,“紫蘊幽曇的力量是消耗品!我們必須立刻決定——是趁機脫離,還是……冒險進入這勉強穩定的‘無盡回廊’入口?!”
脫離?外面霧海未散,鏡傀雖自爆但可能還有殘渣,更別提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肅清協議”。
進入?這通道是被鏡傀強行炸開、靠紫蘊幽曇暫時穩定的,誰也不知道通往回廊何處,裏面又有多危險。
我和玄燼對視一眼。
他眼中是決然。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恐懼。
幾乎同時,我們兩人看向趙無眠,點了點頭。
“進!”
沒有猶豫,在紫色微光徹底消散、通道再次開始劇烈震蕩的最後一刻,我們三人奮力掙脫殘餘吸力,縱身躍入了那光怪陸離的記憶裂縫之中!
天旋地轉。
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感如同洪流般沖刷而過。
在意識被徹底淹沒前,我最後感知到的,是玄燼緊緊抓住我的手。
以及,裂縫外,那片正在緩緩平復的灰白霧海上空,極高極遠處,仿佛有一顆冰冷的、暗紅色的“星辰”,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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