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鎮坐落在南疆邊緣的丘陵地帶,鎮如其名,傳說上古時有流星墜落於此,砸出了鎮中央那個巨大的天坑。三百年過去了,坑壁爬滿藤蔓,坑底積滿雨水,成了孩童們玩耍的池塘。
林默在鎮外三裏處就收了星墜之晶。
這不是謹慎,而是不得不——從踏入這片丘陵開始,晶體就開始劇烈反應,不是發熱,而是發冷,冰冷刺骨,握在手裏像握着一塊寒冰。更詭異的是,晶體內部浮現出細密的血色紋路,像血管,像裂痕,脈動的節奏變得紊亂而痛苦。
它在“痛”。
林默把晶體用布層層包裹,塞進背包最深處,但那冰冷的痛感依然透過布料傳來,仿佛在警告他:前方有危險,有不祥之物。
但他必須前進。
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房屋多是夯土壘成,屋頂鋪着茅草。時近黃昏,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飄着柴火和飯菜的味道。街上有孩童追逐打鬧,老人坐在門檻上抽旱煙,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平凡得近乎單調,和青雲宗山下那些修真者聚居的繁華城鎮截然不同。
這裏幾乎沒有靈氣波動。
林默站在鎮口的老槐樹下,感受着這種“潔淨”。在青雲宗,即使是最普通的外門雜役區,空氣中也有微弱的靈氣流動,像背景噪音。但這裏,什麼都沒有,淨得像被洗過一樣。
淨得不正常。
“外鄉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默轉身,看到一個駝背老丈,拄着拐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老丈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腳上是草鞋,看起來七八十歲,臉上布滿刀刻般的皺紋。
“是,路過此地,想借宿一晚。”林默躬身行禮。
“借宿?”老丈笑了,露出殘缺的牙齒,“我們這種窮地方,哪有什麼客棧。你要不嫌棄,我家柴房還能擠擠,給兩個銅板就成。”
“多謝老丈。”
林默跟着老丈走進鎮子。石板路坑坑窪窪,兩旁房屋低矮,偶爾有好奇的目光從門縫裏投出來,又很快縮回去。這裏的人對外來者似乎並不熱情,甚至有些警惕。
老丈家在天坑東側,是個小院,三間土屋,院子裏種着些青菜,養了幾只雞。他把林默領到西側的柴房——真的是柴房,堆着半屋子的木柴,只在牆角鋪了張草席。
“就這兒了。晚飯等會兒給你送點粥來,別嫌棄。”老丈說完,拄着拐杖進了主屋。
林默放下背包,坐在草席上。柴房很暗,只有門縫透進一縷天光。他解開背包,取出星墜之晶——包裹的布已經結了一層薄霜。晶體表面的血色紋路更深了,像要滲出血來。
它在排斥這個地方。
或者說,這個地方在排斥它。
林默正沉思,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老丈,更輕,更緩。他迅速收起晶體,手按在柴刀上。
門被推開了,是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端着個粗陶碗。女子穿着褪色的藍布衣,頭發簡單綰在腦後,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像兩汪深潭。
“爺爺讓我給你送粥。”她把碗放在門檻邊,沒有進來,“還有...他讓我問你,是不是來找墨家的。”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墨家?”
“鎮子西頭,最破的那戶,門前有棵枯死的槐樹。”女子快速說,“但你最好別去。那家...不祥。”
“爲什麼?”
女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那家人活不長。男的活不過四十,女的活不過三十,孩子...很多生下來就是死的。鎮裏人都說,他們被詛咒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像怕多待一刻就會被傳染什麼似的。
林默端起那碗糙米粥,粥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他喝了一口,味同嚼蠟。
詛咒?
還是...無靈者的血脈,在這個充滿靈氣殘留的世界裏,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入夜後,林默悄悄溜出柴房。
鎮子西頭很好找——那裏只有一戶人家,孤零零地立在天坑邊緣,比其他房屋更破敗。土牆坍塌了一半,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門前的槐樹確實枯死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像骷髏的手。
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像座墳墓。
林默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內是個小院,荒草叢生。正屋裏隱約有微弱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隨時會斷掉。
他走到屋門前,敲了敲。
咳嗽聲停了。
很久,裏面傳來嘶啞的聲音:“誰?”
“一個...想求醫的人。”林默說。
門開了條縫。
不是人開的,是風吹開的。屋裏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床榻上。床上躺着個人,裹着破棉被,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裏,卻異常明亮,像兩簇將熄的火焰。
“求醫?”床上的人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我這樣快死的人,能醫誰?”
林默走進屋子。空氣裏有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地上散落着藥罐、布條,牆角堆着些發黴的藥材。這是個病人的房間,也是一個醫者的房間。
“您是墨家人嗎?”林默直接問。
床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是。”最終,他承認了,“墨家最後一個人,墨塵。你...是修士?”
“曾經是。”
“現在不是了?”墨塵又笑了,這次帶着諷刺,“也是,哪個正經修士會來這種靈氣死寂之地。你身上有傷,內傷,不是外傷...是靈反噬吧?”
林默心頭一震:“您怎麼知道?”
“因爲我見過。”墨塵掙扎着坐起來,月光照亮了他的臉——五十歲左右,但憔悴得像七十歲,顴骨高聳,皮膚蠟黃,只有那雙眼睛還殘留着些許生氣,“三十年前,有個像你一樣的年輕人來過,也是靈反噬,痛不欲生。他說他在找...解藥。”
“靜心真人?”
墨塵的眼睛猛地睜大:“你認識他?”
“我繼承了他的遺志。”林默從懷裏掏出星墜之晶,沒有完全解開包裹,只露出一角,“他告訴我,墨家有我需要的東西。”
看到晶體的瞬間,墨塵整個人顫抖起來。不是恐懼,是激動,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膚下青筋暴起——想要觸碰晶體,又縮了回去。
“他還活着嗎?”墨塵問,聲音在發抖。
“死了。只剩一縷殘魂,也消散了。”
墨塵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師父...”他喃喃道。
林默愣住了:“您叫他...師父?”
“三十年前,靜心真人遊歷至此,發現我天生無靈,便收我爲記名弟子,教我醫術藥理,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真相。”墨塵睜開眼,淚水還在流,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他說,無靈者不是殘缺,而是純淨。在這個被污染的世界裏,我們是最後的淨土。”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血絲。林默想上前,被他擺手制止。
“師父研究剝離靈之法,需要無靈者之血作爲藥引。我自願獻血,但他說不夠——無靈者的血只能引導,還需要一種名爲‘逆生花’的靈藥來穩定剝離過程,否則靈離體的瞬間,宿主的魂魄也會被扯碎。”
逆生花。
又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那是什麼?”林默問。
“一種只生長在靈氣死寂與靈氣充沛交界處的奇花。”墨塵喘息着說,“它的特性是逆轉——能讓靈氣倒流,能讓生機逆轉。師父說,用它煉制‘逆生丹’,服下後能在靈剝離時鎖住魂魄,爭取那關鍵的三個呼吸時間。”
他從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林默:“這是師父留給我的醫書,裏面記載了逆生花的形狀、特性、生長環境...還有,唯一已知的生長地。”
林默接過冊子,借着月光翻開。書頁已經脆化,字跡卻依然清晰。在最後一頁,畫着一朵詭異的花——七片花瓣,每片顏色不同,從部的純黑漸變到頂端的純白。花莖扭曲如蛇,葉片呈鋸齒狀。
旁邊標注着地點:
“青雲宗禁地,斷魂淵,陰陽交界處。”
斷魂淵。
青雲宗七大禁地之首,號稱有去無回的死亡之地。傳說那裏是上古戰場,無數修士隕落其中,怨氣沖天,連元嬰修士都不敢輕易踏足。
“師父當年本想親自去采逆生花,”墨塵繼續說,“但青雲宗內部已經察覺他的研究,開始監視他。他不得不提前行動,結果...你也知道了。”
林默合上冊子,感覺手中沉甸甸的。
星墜之晶,無靈者之血,逆生花,鎖魂陣,完整的星墜之晶碎片,逆靈大陣圖,自願犧牲的金丹祭品...
每一個條件都難如登天,而現在,又多了一個。
“您的血...”林默看向墨塵,“還能用嗎?”
墨塵苦笑,掀起衣袖。手臂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刀痕,有些已經愈合成白疤,有些還在滲血。
“三十年來,我一直在用自己的血做試驗,想找到替代逆生花的方法。”他說,“但都失敗了。無靈者的血確實能引導靈離體,但無法穩定過程。我試過用自己的血煉制各種丹藥,最終只得到一個結論——”
他直視林默:“沒有逆生花,剝離靈就是自。”
屋外傳來風聲,吹得破窗板吱呀作響。
“那如果...我能采到逆生花呢?”林默問。
墨塵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會把我的血全部給你。”最終,他說,“但你不可能活着離開斷魂淵。那裏不只有險惡的環境,還有...守衛。”
“守衛?”
“青雲宗知道逆生花的價值,也知道它可能被用來做什麼。”墨塵的聲音壓得更低,“所以他們派了人,常年駐守斷魂淵入口。不是普通弟子,是‘清道夫’。”
“清道夫?”
“處理‘髒活’的人。”墨塵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們不登記在宗門名冊上,不受門規約束,唯一任務就是清除一切威脅宗門‘穩定’的因素。靜心真人當年,就是被清道夫處理掉的。”
林默感到後背發涼。
清道夫。隱藏在宗門陰影裏的劊子手。
“如果你執意要去,我有一個建議。”墨塵從床頭摸出個小瓷瓶,“這裏面是我的血,已經用特殊方法處理過,能保存三個月。你帶着它,先去一個地方。”
“哪裏?”
“東海,‘無靈島’。”墨塵一字一句地說,“那是上古無靈者最後的避難所,也許那裏有關於逆生花的其他記載,或者...有其他無靈者後裔。”
他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咳出了一大口血,染紅了被褥。林默上前扶住他,發現他輕得嚇人,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
“我快死了,”墨塵喘着氣說,“最多還有三天。但我的血還能用,只要你需要,隨時來取。不過在那之前...孩子,你確定要繼續嗎?”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夜空中有流星劃過,留下一道短暫的光痕。三萬年前,也是這樣的流星雨,改變了這個世界。
然後他看向手中冊子上那朵詭異的逆生花。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他說。
墨塵笑了,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悲憫,和靜心真人的殘魂消散前的笑容一模一樣。
“那就去吧。”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還有...如果見到師父,告訴他,墨塵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林默躬身行了一禮,退出屋子。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墨塵在哭。
爲自己短暫而痛苦的一生哭,爲靜心真人未竟的理想哭,也爲這個病入膏肓的世界哭。
林默握緊冊子和瓷瓶,轉身離開。
回到柴房時,天已微亮。老丈已經在院子裏喂雞,看到林默,也沒多問,只是點點頭。
林默收拾好東西,留下幾塊碎銀,悄悄離開了落星鎮。
走出鎮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中的小鎮靜謐安詳,炊煙又升起來了,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傳來。這裏的人們不知道什麼是靈,什麼是修煉,他們只是平凡地活着,平凡地死去。
也許,這才是健康的世界本該有的樣子。
林默轉身,向東。
東海,無靈島。
下一站。
而在青雲宗,思過崖的石室裏,蘇晚晴睜開了眼睛。
她看着鐵門下方透進的微光,知道天快亮了。
搜天鏡即將啓動。
她沒有時間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枚丹藥——這不是宗門發的,是她自己偷偷煉制的。丹藥呈暗紅色,表面有詭異的紋路,像血管在搏動。
這是她據林默描述的“丹藥是餌”理論,逆向推演出來的東西。不是增強靈力,不是平復心緒,而是...擾。
擾靈的信號接收。
她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她必須試一試。
蘇晚晴吞下丹藥,盤膝坐下,開始運轉靈力。
不是修煉,而是自毀。
她要把自己的靈力波動放大到極限,在搜天鏡啓動的那一瞬間,制造一個足夠強的“擾信號”。
也許,這樣能爲林默爭取一點時間。
哪怕只是一點點。
哪怕代價是她的修爲,她的生命。
晨光破曉。
青雲宗主峰之巔,搜天鏡的鏡面開始發光。
蘇晚晴的靈力在思過崖爆發,像一朵在絕境中綻放的血色之花。
而在三千裏外,林默懷裏的星墜之晶突然劇震,表面的血色紋路開始倒流,從鮮紅轉爲暗金。
它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遠方那個爲它獻祭的靈魂。
林默停下腳步,望向西方青雲宗的方向。
心中莫名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