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陶罐在灶膛餘火的舔舐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一股濃鬱苦澀的藥味彌漫在整個廚房。
虞靜酥蹲在灶膛前,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罐子裏翻滾的深褐色藥汁。她手裏拿着一長筷,小心地攪動着,防止藥汁粘底煎糊。這是最關鍵的一步,火候和時間都要恰到好處,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藥效。
周建國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時不時往灶膛裏添一細柴,確保火勢保持在不旺不滅的文火狀態。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虞靜酥專注的側臉上,那眼神裏的復雜情緒,比跳躍的火光還要難以捉摸。
王秀蘭進進出出好幾趟,臉上帶着焦慮和期盼。她想幫忙,卻又不知從何下手,只能不停地問:“靜酥,行了嗎?還要多久?”
“快了。”虞靜酥頭也不抬地回答。她在心裏默默計算着時間,回憶着醫書上關於煎煮黃連這類苦寒之藥的注意事項。
終於,藥汁收得差不多了,顏色變得深濃。虞靜酥用抹布墊着,小心翼翼地將陶罐從餘火邊端開,送到醫院的時候,溫度剛剛好。
苦澀的藥味撲鼻而來。
周王氏皺着鼻子嗅了嗅,嘟囔了一句:“這玩意兒能喝?別把人喝壞了……”但這次,她的質疑聲明顯底氣不足,更多的是擔憂。
藥汁溫熱不燙手時,虞靜酥用一塊淨的紗布過濾掉藥渣,將小半碗深不見底的褐色藥液倒入一個碗裏。
那藥液看着就讓人舌發苦。
虞靜酥端着藥碗,走進病房。周震霆依舊昏睡着,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額頭的溫度降下了一點,但低燒仍在持續。
王秀蘭幫忙輕輕扶起周震霆的頭。
虞靜酥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將藥汁喂進周震霆的嘴裏。昏迷中人吞咽困難,很多藥汁都順着嘴角流了出來。她耐心地擦拭淨,繼續喂。
每一勺都喂得極其艱難。苦澀的藥味讓昏迷中的周震霆都本能地蹙眉。
周王氏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抽抽,卻又不敢阻攔。
小半碗藥,喂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喂完。
虞靜酥放下碗,仔細地替周震霆擦淨嘴角,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藥效沒那麼快,還需要時間。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夜裏,虞靜酥幾乎沒怎麼合眼。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起來查看周震霆的情況,摸他的額頭,測他的脈搏。
後半夜,她明顯感覺到,周震霆的脈搏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浮數不安的跡象平穩了不少。額頭的溫度,也在一點點下降。
天快亮的時候,周震霆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不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無意識的呢喃。
虞靜酥立刻伸手探去。
退了!
那折磨人的低熱,終於徹底退了!額頭觸手一片溫涼,不再是烘熱感!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小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王秀蘭也醒了,見狀欣喜不已,雙手合十,不住地念阿彌陀佛。
周王氏聽到動靜,披着衣服進來,一摸兒子的額頭,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高興的:“退了……真退了……老天爺……”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時,周震霆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渙散無神,而是有了一絲清明的光彩。他看了看圍在炕邊的家人,目光最後落在眼睛底下有着明顯青黑、小臉卻帶着欣慰笑容的虞靜酥身上。
他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辛苦……了。”
這一次,這句話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周王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卻是笑着的。
王秀蘭也忍不住抹眼淚。
周建國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低熱退了,意味着最危險的感染關終於熬過去了!周震霆的命,算是從鬼門關徹底拉回來了!
周震霆知道醫院有人搗鬼,記在心裏,提出回家休養。
周家的氣氛如同乍暖還寒的早春一下子進入到暮春,清冷,卻充滿了希望。
周震霆以軍人強悍的體質和意志力,恢復得一天比一天好。雖然傷口愈合仍需時,但他已經能清醒地長時間說話,甚至能自己慢慢坐起來一會兒。
虞靜酥每天把完脈後爲他換藥。外敷的草藥換成了以生肌收斂爲主的配方,內服的湯藥也據他的恢復情況調整了劑量。
周震霆配合無比,無論虞靜酥端來多苦的藥,都眉頭不皺地喝下去。看虞靜酥的眼神,變成了徹底的信任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倚重。
四月的第一天,陽光很好。
周震霆靠在炕頭,精神不錯。周建國在院子裏劈柴,沉穩有力的劈柴聲規律地傳來。
虞靜酥端着一碗新熬的藥走進來。
周震霆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一口氣喝完,然後將空碗遞給虞靜酥。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看着虞靜酥,忽然開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清晰了許多:“靜酥。”
虞靜酥抬頭看他。
“這次……多虧了你。”周震霆的目光深沉,帶着軍人的直接和鄭重,“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虞靜酥搖搖頭:“是爸爸自己挺過來的。”
周震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有些恩情,記在心裏比掛在嘴上更重。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院子裏正在沉默劈柴的長子,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和遺憾。
“你大哥……”他聲音低沉下去,“他以前……很愛說愛笑,比他弟弟衛民還活潑。自從……他娘沒了,又……受了那次驚嚇後,就再也沒開過口。”
虞靜酥安靜地聽着。她知道周建國是心因性失語,但具體原因並不清楚。
周震霆陷入了回憶,聲音有些縹緲:“……那年他剛十歲,帶着衛民在外面玩,遇到驚馬……他爲了護着衛民,被馬蹄踢中了口,差點沒救過來……醒過來後,得知他娘因爲着急趕回來,路上出了意外……人沒了……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原來是這樣。身體的重創加上得知母親慘死的巨大心理創傷,雙重打擊之下,語言功能徹底封閉。
虞靜酥的心微微揪緊。她想起周建國那雙沉默的眼睛,那雙布滿裂口卻會在深夜給她塞窩頭的手。
“軍醫說,他嗓子沒事,是心裏過不去那個坎。”周震霆嘆了口氣,帶着深深的無力感,“這些年,我也帶他看過不少大夫,都沒用。”
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回虞靜酥身上,那目光裏帶着一種隱隱的期待:“靜酥,你……有沒有辦法?”
他沒有問“你能不能治”,而是問“有沒有辦法”。這是一種基於她之前種種神奇表現的的信任和期望。
虞靜酥迎着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心因性失語的治療比身體創傷更難,需要一個打開心結封閉的契機。她不是心理醫生,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她看着周震霆眼中那深沉的父愛和期盼,又想起周建國無聲的關懷,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可以試試。”她說,“但需要時間,也需要……大哥他自己願意。”
周震霆重重地點了下頭,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好!需要什麼,你跟我說!”
喝完藥,周震霆有些疲憊地睡下了。
虞靜酥走出屋子,看到周建國剛好劈完柴,正在用冷水沖洗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冰冷的水着裂口,他卻仿佛毫無知覺。
虞靜酥走過去。
周建國抬起頭,看着她。
虞靜酥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脖子,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出一個“聽”的動作。
周建國沖洗的動作頓住了,水流譁譁地打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虞靜酥,眼神裏掠過一絲疑惑,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眸光微微一暗,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沖洗,用沉默築起一道無形的牆。
虞靜酥沒有氣餒。她知道沒那麼容易。
她想了想,又走到他面前,伸出兩手指,輕輕地點了點他自己喉結兩側天鼎和扶突的位置,又指了指屋裏,做出一個“舒服一點”的表情。
那是治療失語和喉嚨不適的常用位。她不敢貿然說“治病”,只說按摩一下會舒服。
周建國看着她的動作,又看看她清澈卻執着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周建國在她眼神期盼下,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他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頭,將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一副全然信任的姿態。
這個動作,比他點頭同意,更具有震撼力。
虞靜酥深吸一口氣,伸出自己的手指,準確地按在了他喉結旁的天鼎上。
指尖下的肌肉瞬間繃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虞靜酥能感覺到他身體本能的緊張和抗拒,但他沒有動,依舊保持着那個仰頭的姿勢。
她開始用極其輕柔的力道,順時針揉按那個位。一邊按,一邊仔細觀察着他的反應。
周建國的眉頭微微蹙着,呼吸有些急促,顯然這個過程對他而言並不舒適,甚至可能勾起某些不好的回憶。
但自始至終,他沒有睜開眼,沒有推開她。
按完天鼎,又按扶突。
她的手指很小,很軟,力道控制得卻異常精準,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暖意。
周建國緊繃的肌肉,在她持續的、輕柔的按揉下,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緊蹙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
他閉着眼,感受着那小小指尖傳來的溫暖和力量,仿佛有一只溫柔的手,正試圖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過了不知道多久,虞靜酥停下了動作。
周建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沉默無比,卻不再是深不見底的寒潭,仿佛有微光在極深處閃爍。
他看着她,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似乎極力想發出一點聲音,但最終,只是抬起手,快速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喉嚨。
他對着虞靜酥,輕輕地點了點頭。
意思是:喉嚨舒服多了。
虞靜酥看着他眼中細微的光亮,心裏也仿佛被照亮了一角。
她知道,這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但至少,那扇緊閉的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她看着他,露出一個笑容。
周建國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耳又泛起那不易察覺的紅暈。他站起身,繼續把劈好的柴火壘起來。
動作,似乎比往常輕快了一絲絲。
這時,院門外傳來郵遞員的喊聲:“周團長!有信!西北來的!”
西北?虞靜酥的心猛地一跳。
是父親虞江順?還是……哥哥虞宗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