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府,後花園。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花壇上,幾只不知名的蟲兒在草葉間跳躍。
糯糯正蹲在地上,兩只小手托着腮幫子,小屁股一拱一拱的,聚精會神地盯着地上的一列螞蟻搬家。
她嘴裏含着一塊三姐蕭清月偷偷塞給她的麥芽糖,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不遠處,空地上。
蕭燃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壯古銅的肌肉,手中一杆長槍舞得虎虎生風,銀色的槍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寒芒。
自從那布莊揚眉吐氣後,他便自封爲糯糯的“頭號護衛”,每都要在妹妹面前顯擺一番武藝。
“喝!”
蕭燃一聲暴喝,長槍如龍,猛地刺穿了一片飄落的枯葉。
他收槍而立,膛劇烈起伏,汗水順着肌肉紋理滑落,在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
“妹妹!”
蕭燃轉過頭,對着糯糯挑了挑眉,刻意鼓起了手臂上的肱二頭肌,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你看二哥這一槍,厲不厲害?”
糯糯被這一聲吼得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嘴裏的糖塊還沒化完,含糊不清地應付道:“唔……膩害,二哥最膩害。”
其實她心裏正在悄悄嘀咕:二哥身上的“辣條味”這幾天越來越淡了,吸起來一點勁兒都沒有,就像是兌了水的辣椒油。
還是那天那個胖胖的壞叔叔身上味道重,可惜被嚇跑了。
正想着,糯糯忽然動作一頓。
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從遠處襲來,就像是有人拿着一燒紅的針,在遙遙地刺着她的皮膚。
“唔?”
糯糯皺起小小的眉頭,不解地望向王府大門的方向。
那裏,飄來一股讓她非常討厭的味道。
像正午最毒辣的太陽,刺眼,灼熱,帶着一股子自以爲是的“正氣”,讓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進陰涼裏。
不好吃。
甚至有點想吐。
……
府門之外,氣氛凝重如鐵。
玄陽子立於那兩扇朱紅大門前,並未急着闖入。
他並指如劍,立於眉心,口中默念法訣,周身氣勢節節攀升。
“天眼,開!”
隨着一聲低喝,他雙眼之中,一圈淡金色的光輪悄然浮現,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瞬間變得深邃無垠。
再睜眼時,眼前的世界已然大變。
在他眼中,這座氣派的平西王府,此刻竟被一層厚重得化不開的黑氣死死包裹。
那黑氣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塋,無數細小的怨魂在其中哀嚎、掙扎,卻無法逃脫。
而在那層層黑氣的最中心,後花園的位置,赫然存在着一個他無法直視的人形黑洞!
那黑洞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黑暗。
它在瘋狂地吸扯、吞噬着周圍所有的煞氣、怨氣,仿佛一張貪婪的巨口,要將這世間一切光線與生機都吞入腹中。
“這……這是什麼怪物?”
玄陽子死死盯着那黑洞,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握劍的手指骨節泛白。
可就在他準備拔劍之際,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絲異樣。
在那極致的黑暗與死寂之中,竟詭異地透出一點截然相反的東西。
那是一點……至純至淨的先天之氣。
如初升的朝陽,如破土的嫩芽,微弱卻堅韌,在無盡的黑暗中頑強地閃爍着。
生與死,陰與陽,正與邪。
這兩種絕不可能共存的力量,此刻竟完美地交融於一體,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又和諧的平衡。
玄陽子心神劇震,道心竟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世間,怎會有如此違背天道的存在?!
“妖孽!”
心神激蕩之下,玄陽子終是壓不住那股源自道門正法的浩然之氣,發出一聲如雷霆般的斷喝。
這一聲,夾雜着渾厚的真氣,震得平西王府那兩扇厚重的銅釘大門“嗡”的一聲巨響,仿佛被巨錘轟擊。
“什麼人?!”
門房內的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立刻手持長棍沖了出來。
“哪來的野道士,敢在王府門前撒野!”
幾名護衛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可當他們靠近玄陽子三尺之內時,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玄陽子看都未看他們一眼,周身自然散發出的凜然氣場,壓得幾人口發悶,頭暈眼花,竟是連手中的棍棒都握不住。
“貧道天師府玄陽子。”
玄陽子聲音清冷,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清晰地傳入了府內每一個角落。
“奉師命下山,前來拜會府內高人。”
他並未直接動手,而是從懷中抽出一張黃色的符籙,目光越過高牆,死死鎖定了後花園的方向。
“此等煞氣,非同小可。若閣下是無心之過,還請現身一見,隨貧道回山化解。”
說到此處,他語氣驟然轉冷,如寒冬臘月裏的冰棱。
“若執迷不悟,休怪貧道替天行道,斬妖除魔!”
後花園內。
蕭燃正等着妹妹誇獎,忽聽得前院傳來這如同炸雷般的聲音,臉色頓時一沉。
“媽的,又是哪個不長眼的來找茬?”
他一把撈起地上的糯糯,將她塞進假山後面的一處石洞裏,粗聲粗氣地囑咐道:“妹,你在這兒躲着別動,二哥去去就來!”
說完,他提着長槍,渾身煞氣騰騰,幾個起落便沖向了前院。
糯糯縮在石洞裏,抱着膝蓋,小嘴不滿地嘟了起來。
那個討厭的味道,越來越近了。
前院。
蕭燃剛一露面,便看到門口站着個年紀輕輕的小道士,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幾王府好不容易清靜些,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上門欺負?
“哪來的牛鼻子老道,在我平西王府門口裝神弄鬼!”
蕭燃長槍往地上一頓,震起一片塵土,怒目圓睜。
“我府內沒有什麼高人,只有你家二爺手中的這杆槍!識相的趕緊滾,否則別怪我不尊老愛幼!”
玄陽子天眼未閉,目光落在蕭燃身上。
只見這青年男子氣血旺盛如烘爐,乃是難得的武道奇才。
但此刻,蕭燃的眉宇間,卻纏繞着一絲無法驅散的黑氣,那是長期與大凶之物接觸留下的痕跡。
玄陽子心中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看來此人已被那妖孽蒙蔽心智,甚至甘爲爪牙,護佑那凶物。
“冥頑不靈。”
玄陽子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既然言語無法勸醒,那便只能用手段了。
“敕令,顯形!”
話音未落,玄陽子手中符籙無火自燃。
他劍指並非指向蕭燃,而是朝天一指。
“轟——”
那燃燒的符籙瞬間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沖天而起,在平西王府上空轟然炸開。
刹那間,無數金色的光點如雨般灑落,籠罩了整個王府。
這光雨無形無質,落在蕭燃身上,只覺一陣暖意。
但當它落在王府各處的陰暗角落時,那些常人看不見的黑氣、怨氣,卻如同被熱油潑中的積雪,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陣陣腥臭的黑煙!
一時間,在玄陽子的天眼之中,整個平西王府黑煙四起,宛如人間煉獄。
而所有的金色光雨,在觸及後花園假山的位置時,卻仿佛被一個無形的漩渦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裏,就是源頭!
“找到了。”
玄陽子眼神一厲,原本悲憫的神色瞬間被肅取代。
他劍指猛然朝前一揮,口中暴喝:
“破!”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光束,從他指尖迸發,如離弦之箭,帶着破空之聲,繞過所有護衛和蕭燃,精準無比地射向煞氣最核心的位置——
糯糯藏身的假山!
這一擊,他留了七分力,意在破開假山,出那妖物真身。
蕭燃只覺眼前金光一閃,順着那光束的方向看去,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
那是……妹妹藏身的地方!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暴怒瞬間沖上頭頂,讓他目眥欲裂。
“你敢——!!!”
蕭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手中長槍猛地擲出,想要截斷那道光束。
但這道術之光何其之快,長槍終究是慢了一步。
“轟!”
一聲巨響,假山崩碎,碎石飛濺。
煙塵滾滾中,一個軟糯糯、帶着幾分困惑和委屈的音,從廢墟中傳了出來。
“咳咳……誰呀?弄髒糯糯的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