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燃一聲暴喝,雙目赤紅,抓住了玄陽子一個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破綻。
他腰身一擰,脊椎大龍發出噼啪爆響,手中長槍猛地一記橫掃千軍。
厚重的槍杆,帶着萬鈞之勢,裹挾着呼嘯的風聲,結結實實地抽在了玄陽子的後背上。
“砰!”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震得人心頭發顫。
玄陽子悶哼一聲,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後背的骨頭仿佛被一頭瘋牛生生撞斷。
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拋飛出去,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越過高高的王府門檻,重重砸在大門外的青石板路上。
“噗——”
一口鮮血噴出,在冰冷的石板上濺開一朵淒厲的血花,染紅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
他敗了。
敗得莫名其妙,敗得憋屈至極,敗得毫無尊嚴。
蕭燃持槍而立,膛劇烈起伏,汗水順着剛毅的臉龐滑落。
他槍尖斜指地面,高大的身形如嶽臨淵,紋絲不動,宛如一尊守護神煞。
片刻的寂靜後,他猛地回身,大步走到假山旁,一把將那個還在發呆的糯糯抱了起來。
小小的身子軟綿綿的,帶着一股好聞的香味。
蕭燃將她穩穩地扛在自己的肩上,仿佛扛起了整個世界。
他轉身,一步步走到王府大門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掙扎着想要爬起來、滿臉血污的玄陽子。
陽光灑在他的背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刺得玄陽子幾乎睜不開眼。
蕭燃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與冰冷,一字一頓地宣告道:
“我妹妹,也是你能動的?”
玄陽子捂着口,艱難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你……你會後悔的……那妖孽……”
“閉嘴!”
蕭燃長槍一震,槍尖直指玄陽子的眉心,嚇得對方瞳孔驟縮。
“聽着,野道士!以後再敢踏入平西王府半步,再敢對我妹妹指手畫腳,我打斷你的腿!”
“滾!”
這一聲怒吼,嚇得門外看熱鬧的百姓都退避三舍。
糯糯坐在二哥高高的肩膀上,兩只小手緊緊抓着二哥的頭發。
她看着二哥威風凜凜的側臉,又看了看門外那個吐血的壞蛋。
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像暖流一樣包裹了她小小的身體。
以前在那個黑漆漆的地方,從來沒有人保護過她。
大家都想吃掉她,或者害怕她。
只有二哥,雖然身上有辣條味,但是二哥會把壞人打跑。
糯糯高興地拍着小手,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聲氣地喊道:
“二哥,威武!”
這一聲軟糯的“威武”,比世間任何贊美,都讓蕭燃熱血沸騰。
他感覺自己就是話本裏守護公主的無敵騎士。
保護妹妹的感覺,真他娘的爽!比打贏一百場勝仗還要痛快!
他“護妹狂魔”的開關,在這一刻,被徹底打開,焊死。
就在蕭燃還想再放幾句狠話,把這道士的道心徹底踩碎時,一個溫和,卻又帶着一絲虛弱和威嚴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那聲音不大,不急不緩,卻讓整個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片刻。
“燃兒,住手吧。”
蕭燃渾身一僵,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他緩緩回頭。
只見月亮門後,一道修長的身影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面色蒼白如紙,步履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他那雙眼睛,卻深邃如夜,平靜地注視着門外的一切,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與壓迫感。
正是平西王府世子,蕭景澄。
風止塵息,滿院狼藉。
蕭景澄這一現身,原本劍拔弩張、幾欲炸裂的空氣,竟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生生按了下去。
他身披雪白狐裘,那毛色勝雪,卻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幾近透明,仿佛連血管裏的青色都能瞧見。
他就那麼靜靜立在廊下,身形單薄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散架。
可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在他身上。
那一刻,平西王府的主心骨,無聲無息地從那個手持長槍、宛如神的蕭燃身上,轉移到了這個病骨支離的世子爺肩頭。
蕭景澄掩唇,極輕地咳了兩聲。
聲音不大,甚至透着幾分虛浮,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道長。”
他微微拱手,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錯處,溫潤如玉,卻又帶着一股子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威壓。
“一場誤會罷了。”
玄陽子拄着那柄光禿禿的劍柄,喉頭一陣腥甜翻涌,好不容易才強行咽下,勉強站直了身子。
他抬眼,目光越過這位病弱世子,死死盯在他身後。
那裏,蕭燃正像護食的猛虎一般,將那個小團子死死護在懷裏,一雙赤紅的眼珠子惡狠狠地瞪着自己。
而在他們身側,平西王妃與那位蕭家三小姐,雖面色蒼白,卻依舊張開雙臂,擺出一副隨時準備拼命的架勢。
玄陽子只覺腦中嗡嗡作響,亂成了一鍋漿糊。
他是來降妖除魔的。
可眼前這一幕,算什麼?
一個瘋子般的武夫,爲了護住那所謂的“妖物”,竟能爆發出凡人難以企及的戰力,將他這天師府高徒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兩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在天雷將至、煌煌天威之下,竟敢以血肉之軀硬撼天道。
還有一個病入膏肓的世子,用最平淡的語氣,說着最護短的話。
這哪裏是藏污納垢的妖邪之地?
這分明是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一家人正舍生忘死,拼盡全力去保護他們最小的那個家人。
而那個“妖物”……
玄陽子的視線終於落在了糯糯臉上。
小丫頭縮在二哥懷裏,只露出一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溼漉漉的,寫滿了驚恐。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戾氣,只有被雷光嚇壞了的、最純粹的恐懼。
甚至,還有一絲……委屈?
玄陽子心頭猛地一跳。
她甚至沒有主動傷害過任何人。
反倒是自己,自詡正道高徒,口口聲聲斬妖衛道,結果呢?
不問緣由,拔劍便砍,召雷便劈。
最後落得個被鳥糞砸臉、被石子絆倒、被凡人痛毆的下場。
狼狽至極,可笑至極。
修道十八載,那顆堅如磐石的道心,在這一刻,第一次生出了蛛網般的裂痕。
師尊常言“斬妖衛道”,可若妖非妖,道非道,他又在斬什麼?爲什麼?
蕭景澄似乎看穿了他的動搖,上前半步,語氣溫和,卻字字誅心。
“道長乃天師府高人,德高望重,想必不會與一個三歲小娃娃計較。”
他頓了頓,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卻深邃如淵。
“今之事,不如就此作罷?傳揚出去,說是道長指點舍弟武藝,一時失手,倒也是一段佳話。”
這話聽着客氣,實則是裸的威脅。
玄陽子面皮一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對方這是在給他台階下,也是在提醒他——
今之事若傳揚出去,真相只有一個:天師府天才玄陽子,不是降妖伏魔,而是被一個凡人武夫當衆打得吐血,摔了個狗吃屎,顏面盡失。
這臉,天師府丟不起,他也丟不起。
“你……”
玄陽子咬着牙,口劇烈起伏,目光在蕭景澄那張看似無害的笑臉上停留了許久。
好深的心機。
好厲害的手段。
這平西王府,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叫糯糯的小女孩,最後視線掃過依舊對他怒目而視、長槍未收的蕭燃。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
“哼。”
一聲冷哼,是從鼻腔裏硬擠出來的。
玄陽子轉身,走到那棵被他劍氣劈開的大樹前,一把拔出深陷樹的桃木劍。
“今貧道身體不適,改再來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