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又過了兩,柳清和下朝回來,帶來一個消息:朱勔在獄中“暴斃”了。

“說是突發急症,救治不及。”柳清和臉色難看,“但誰都知道,是滅口。朱勔一死,花石綱的案子,就只能到此爲止了。”

“蔡京動手真快。”我放下手中的書,“那清流這邊?”

“叔父今在朝上,與蔡京當廷爭執,氣得險些昏厥。”柳清和揉着眉心,“官家各打五十大板,說‘朱勔已死,此事休再提’。花石綱停了,但蔡京相位穩固,清流這次……算是輸了。”

我沉默。歷史果然如此:政和四年冬,朱勔被罷,花石綱暫停,但蔡京地位未動搖。要到明年,他才會因“天變災異”第一次罷相。

“蘇姑娘,”柳清和忽然道,“再過半月便是冬至,宮裏要辦大宴。叔父說,官家近來對商事感興趣,或許會召見幾位有名的大商人。你……可想去?”

我一怔:“我?”

“錦繡閣雖開張不久,但生意紅火,在汴京已有名氣。”柳清和道,“若有機會面聖,對姑娘後行事,大有裨益。只是……”他遲疑,“宮宴之上,蔡京必在。姑娘若去,怕是會與他照面。”

我心中念頭飛轉。面聖……見宋徽宗……這是個機會。若能得徽宗青睞,便有了一層符。蔡京再想動我,也得顧忌。

“我去。”我斬釘截鐵。

“可是……”

“柳兄,”我微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與其躲着蔡京,不如站到他動不了的地方。”

柳清和深深看我一眼,最終點頭:“好,我讓叔父安排。”

接下來的子,我開始爲宮宴做準備。衣裳、首飾、禮儀,都不能出錯。柳清和請了位從宮裏出來的老嬤嬤,教我宮廷規矩;顧言之送來幾本徽宗的詩畫集,讓我揣摩聖心。

蕭景琰也常來,有時帶些宮中消息,有時只是坐坐。他話不多,但每次來,都會檢查柳府的護衛,暗中又調了幾個親兵在府外守着。

“蕭都押綱不必如此。”我有些過意不去。

“應該的。”他站在廊下,望着院中落葉,“我答應過,要護你周全。”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如千鈞。我看着他堅毅的側臉,心頭微暖。

冬至前三天,宮裏旨意到了:宣“錦繡閣東家蘇文辭”冬至宮宴覲見。

宣旨太監念完旨意,笑眯眯地道:“蘇姑娘好福氣,官家近正尋懂書畫、通商道的奇女子,姑娘這是趕上好時候了。”

我接了旨,塞給太監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有勞公公。”

太監捏了捏,笑容更深:“姑娘客氣。對了,官家還特意吩咐,讓姑娘帶幾匹錦繡閣的新料子進宮,給娘娘們瞧瞧。”

“民女遵旨。”

送走太監,柳清和憂心忡忡:“蔡京定會在宮宴上發難。姑娘可想好如何應對?”

“兵來將擋。”我收起聖旨,“柳兄放心,我有分寸。”

當夜,我挑燈選料。最後選定四匹:一匹雨過天青色雲紋錦,一匹月白暗花綾,一匹泥金蹙繡緞,一匹絳紫團花紋羅。皆是錦繡閣的精品,花色雅致,工藝精湛。

又備了一份禮單:除了綢緞,還有我親手繪的《汴河夜宴圖》——模仿張擇端筆意,但更精致,更華麗。畫中汴河燈火,虹橋行人,皆栩栩如生。我在畫角題了首詩,化用徽宗《燕山亭》詞意,贊頌太平盛世。

這份禮,既顯手藝,又合聖心。

冬至前夜,我輾轉難眠。起身推開窗,見院中有人負手而立,仰頭望月。

是柳清和。

“柳兄也睡不着?”我披衣出去。

他回頭,月光灑在他清俊的臉上,眉間有憂色:“明宮宴,我總覺不安。蔡京那人,詭計多端,我怕他……”

“柳兄,”我打斷他,在石凳上坐下,“你可知,我爲何執意要進宮面聖?”

柳清和在我對面坐下,搖頭。

“因爲我要告訴他一些事。”我望着天上弦月,“告訴他,汴京的繁華之下,藏着多少隱患;告訴他,大宋的江山,遠沒有看上去那麼穩固;告訴他……靖康之變。”

我說得極輕,柳清和卻如遭雷擊。

“姑娘……你說什麼?”

“柳兄可信我?”我看着他,“若我說,我能預知未來,你信嗎?”

柳清和怔住,良久,緩緩道:“姑娘行事,常出人意料,所言所行,皆似有深意。清和……願信。”

“好。”我深吸一口氣,“那我告訴你,八年後,金兵將攻破汴京,擄走二帝,北宋滅亡。這就是‘靖康之變’。”

夜風驟起,吹得枯枝亂響。柳清和臉色煞白,嘴唇顫抖:“姑娘……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我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所以我要見官家,要盡我所能,提醒他,警醒他。哪怕只能讓這一天晚來幾年,哪怕只能多救幾個人……我也必須去做。”

柳清和猛地站起,在院中疾走數步,又停住,回頭看我,眼中情緒翻涌:“姑娘……姑娘究竟是何人?”

“我是蘇文辭。”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個想救國救民的人。”一個來自於900年後、想改變靖康之變這段恥辱歷史的人,這句話我終究沒說出口。

月光下,我們四目相對。他眼中的震驚、疑惑、掙扎,最後化作一片清明。

“我信。”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姑娘要做的事,清和陪你。”

“不。”我搖頭,“柳兄,你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明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手。柳家是清流中堅,你不能因我涉險。”

“蘇姑娘!”

“柳清和!”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喚他,語氣嚴厲,“你聽好: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做官,將來……將來若真有那一天,我要你護着該護的人,做該做的事。這,比陪我涉險更重要。”

柳清和眼眶紅了,握緊我的手,指甲幾乎陷進我肉裏。

許久,他鬆開手,後退一步,鄭重一揖:“清和……明白了。”

那一揖,是支持,也是承諾。

我轉身回房,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眼淚終於落下。

這條路,我只能自己走。

次,冬至。

天未亮,我便起身梳妝。梳了朝天髻,戴赤金點翠步搖,穿月白蹙金繡襖,外罩泥金紗披帛。鏡中人明豔不可方物,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柳清和送我至府門,馬車已候着。他遞給我一個錦囊:“裏面是進宮的對牌,還有……我柳家的信物。若遇危難,可憑此物求援。”

“多謝。”我接過,指尖相觸,一觸即分。

馬車駛向皇宮。晨光中,宣德門巍峨莊嚴,守衛森嚴。我遞上對牌,經過層層查驗,終於踏入這座九百年前的皇城。

引路太監低聲提醒:“姑娘,今宴設延福宮,百官皆在。姑娘是商賈,座位在末席,但官家特意吩咐,讓姑娘獻禮時上前。”

“民女明白。”

延福宮前,百官陸續入席。我坐在最末,低着頭,卻能感到無數道目光掃來——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嫉妒的。

“那就是錦繡閣的東家?竟是個女子!”

“聽說與柳家、顧家都有來往,不知什麼來路。”

“一個商女,也配與百官同席?”

低語聲隱約傳來。我面不改色,只安靜坐着。

鍾鼓齊鳴,聖駕至。百官山呼萬歲。我跟着行禮,抬頭時,瞥見御座上的宋徽宗。

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留着短須,頭戴通天冠,身穿赭黃龍袍。氣質儒雅,確有藝術家的風範。他身旁坐着鄭皇後,再下首是太子趙桓,以及幾位皇子、嬪妃。

蔡京坐在百官首位,紫袍玉帶,正與身旁的童貫低聲談笑。他目光掃過我,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宴開,歌舞起。我默默觀察:徽宗對歌舞興致缺缺,倒是對新呈上的一幅畫看了許久;蔡京頻頻敬酒,與童貫、王黼等人談笑風生;清流官員面色不豫,柳清和的叔父柳侍郎,更是全程冷臉。

酒過三巡,太監高唱:“宣,錦繡閣東家蘇文辭,上前獻禮——”

百官目光齊聚。我起身,捧着禮盒,一步步走向御階。能感覺到蔡京的目光如針,扎在背上。

“民女蘇文辭,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我跪下行禮。

“平身。”徽宗聲音溫和,“你就是錦繡閣的東家?抬起頭來。”

我抬頭。徽宗眼中閃過驚豔,笑道:“好個標致人物。聽說你擅書畫,通商道,今帶來何物?”

“民女獻上四匹錦緞,並一幅拙作《汴河夜宴圖》,恭祝陛下聖體安康,大宋國運昌隆。”我打開禮盒,太監接過,呈上御案。

徽宗先看錦緞,摸了摸,點頭:“料子不錯,花色也雅。”又展開畫卷,細看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這畫……”他抬頭看我,“筆法似張擇端,但更精細。這虹橋、這汴河、這行人……栩栩如生。這題詩……”他念出畫角詩句,“‘燈火樓台十萬家,汴河風物最堪誇。太平天子無餘事,閒坐宮中看物華。’好,好一個‘太平天子’!”

“陛下過獎。”我垂首。

“你一個女子,能有這般才情,難得。”徽宗興致勃勃,“朕近正想作一幅《金明池爭標圖》,你可有見解?”

機會來了。我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民女愚見,作《金明池爭標圖》,當畫出三層意蘊。”

“哦?哪三層?”

“一畫盛世繁華,百舸爭流,萬民同樂,顯陛下治下太平。”我緩緩道,“二畫將士英武,旌旗獵獵,鼓角爭鳴,顯大宋軍威。”

徽宗點頭:“第三層呢?”

我抬起頭,直視御座,一字一句:“三畫——盛世之下的隱憂。”

滿殿寂靜。

蔡京臉色一沉。柳侍郎等人愕然抬頭。徽宗笑容微斂:“隱憂?何來隱憂?”

“金明池畔,樓閣巍峨,可地基已朽;畫舫華麗,可船底已漏;將士雄壯,可甲胄已鏽。”我聲音清朗,回蕩在大殿,“陛下,民女鬥膽問一句:若此時金兵南下,我大宋,可有一戰之力?”

“放肆!”蔡京厲喝,“大膽民女,竟敢在宮宴之上妖言惑衆!金國與我大宋有海上之盟,共伐遼國,何來南下之說?!”

“蔡相息怒。”徽宗擺手,看着我,目光深邃,“你繼續說。”

我心跳如鼓,但話已出口,只能繼續:“陛下,遼國將亡,金國將興。此乃天下大勢。金人悍勇,滅遼之後,下一個目標,必是我大宋。可我朝武備鬆弛,禁軍空額,廂軍疲弱。汴京城牆,多年未修;河北防務,形同虛設。若金兵真來,何以御之?”

“荒唐!”童貫起身,尖聲道,“我大宋兵強馬壯,西軍更是百戰之師!你一個商女,懂什麼軍國大事!”

“民女是不懂。”我轉向童貫,不卑不亢,“但民女知道,去歲河北大水,災民十萬,朝廷賑災銀兩,被層層克扣,到災民手中,十不存一!民女還知道,京畿禁軍,名額十萬,實員不足六萬,空額餉銀,進了誰的腰包?!這樣的兵,這樣的將,如何抗金?!”

“你!”童貫氣得發抖。

“陛下!”蔡京出列,跪倒,“此女妖言惑衆,誹謗朝政,動搖國本,當治重罪!”

清流官員面面相覷,無人敢言。柳侍郎欲起身,被他身旁同僚拉住。

御座上,徽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個敢言的女子。蘇文辭,你這些話,從何而來?”

“民女走南闖北,所見所聞。”我跪倒,“民女深知今之言,大逆不道。但民女不忍見大宋江山,毀於一旦。陛下,居安思危啊!”

徽宗看着我,眼中情緒復雜。許久,他緩緩道:“你的話,朕記下了。但今是冬至宮宴,不談國事。來人,賜蘇文辭玉如意一柄,綢緞十匹,準她隨時入宮,爲朕講解書畫。”

“陛下!”蔡京急道。

“朕意已決。”徽宗擺手,“蘇文辭,你退下吧。”

“民女……謝恩。”我叩首,起身退下。背後,是無數道復雜的目光。

回到末席,我端起酒杯,手還在抖。一杯冷酒下肚,才稍定心神。

我知道,今之後,我在汴京,再無寧。

但我,不悔。

宴散時,百官陸續退去。我走在最後,忽然被一個小太監攔住。

“蘇姑娘,蔡相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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