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後,采集的溪水樣本被仔細分裝標記。鶴熙作着儀器進行即時分析,林恩則在一旁整理他們上午的實驗記錄,用他那手清雋的字跡,在紙質筆記本上寫下觀察和感想,偶爾還會畫上簡單的示意圖。

“水紋、石紋、木紋……甚至人心的‘紋’,”林恩邊寫邊若有所思,“萬事萬物好像都有自己獨特的‘紋路’,順着紋路,就順暢;逆着紋路,就別扭。這算不算一種……宇宙通用的道理?”

鶴熙手中動作微頓。這樸素的話語,竟與她正在構建的某些高階理論模型隱隱相通——無論是時空結構、能量流動,還是信息傳遞,都存在最基礎的“優化路徑”或“最小作用量原理”,可以理解爲更抽象的“紋路”。林恩似乎總能用最生活化的比喻,觸及某些深層法則的邊緣。

“很有可能。”鶴熙將一份溪水光譜數據存檔,“你的觀察角度總是很獨特。”

“瞎琢磨罷了。”林恩笑了笑,合上筆記本,望向窗外逐漸西斜的太陽,“快到傍晚了,山谷裏的‘晚照’特別好看,尤其是溪水下遊那片石灘,水光反射夕陽,像撒了一池碎金。要不要去看看?就當放鬆一下,實驗數據晚點再整理也不遲。”

鶴熙本想拒絕,繼續分析數據,捕捉可能出現的更多異常。但“晚照”這個詞,以及林恩話語中那份對自然之美的純粹欣賞,讓她心中一動。或許,在更放鬆的自然環境下,林恩那種特殊的“狀態”會更容易自然流露?而且,連續的高精度監測和分析,也確實需要短暫的休整,以免精神疲勞導致疏漏。

“好。”她點頭應允。

兩人漫步至溪水下遊的石灘。果然如林恩所言,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金紅,光芒斜照在粼粼水波和光滑的卵石上,跳躍着細碎的光點,溫暖而靜謐。遠處山林被鍍上暖色輪廓,歸鳥的鳴叫稀疏響起,更襯得山谷幽深寧靜。

林恩找了塊平坦的大石坐下,很自然地放鬆了身體,微微眯起眼,享受着夕陽的暖意和微風。鶴熙坐在他旁邊稍遠些的位置,姿態看似隨意,但所有隱藏的記錄儀器都處於最高靈敏度工作狀態。她也將自己的感知擴展到最大,捕捉着環境中哪怕最微小的變化。

起初,一切如常。只有自然的天光、水聲、風聲、蟲鳴。

但漸漸地,鶴熙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並非通過儀器,而是源於她自身敏銳的、對能量和時空的感知力——她感到周圍空間的某種“基底”似乎在發生極其緩慢、難以言喻的“軟化”和“共鳴”。這不是能量級別的劇烈波動,更像是整個區域的空間結構本身,在順應某種更宏大、更悠遠的“韻律”進行微調。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手腕內側僞裝成裝飾的微型讀數屏。宇宙射線背景值正在穩步上升,接近預測的峰值。而那個之前偶爾出現的微小“凹陷”,出現的頻率和幅度都在增加,並且越來越清晰地與林恩的呼吸節奏、甚至是他無意識的身體微小動作(如指尖輕點膝蓋、睫毛的顫動)產生某種非因果的、超前或滯後的“關聯性”!

仿佛林恩的存在本身,成了一個精微的“調諧器”,正在與來自深空的、被調制的宇宙射線進行着某種超距的、超越常規物理機制的“對話”或“共振”。他的每一次無意識的律動,都在引導着周圍空間對那些射線的“響應方式”。

“看那裏,”林恩忽然輕聲開口,指着溪水對岸一叢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鮮豔的野花,“那種藍鈴花,只在傍晚這個時候,香氣最特別,帶點涼意,好像能把陽光的暖意收進去,再慢慢釋放出來一樣。”

鶴熙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僅在看花,更在感知林恩說話時,整個場域的變化。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記錄儀捕捉到了一次更明顯的信號:宇宙射線背景值在那個特定方向(野花叢)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清晰的下降,同時,野花叢所在位置的局部環境能量流活躍度,瞬間提升了約0.5%,其釋放的揮發性物質成分也發生了可檢測的微妙改變,仿佛真的在“收攏”並“轉化”陽光的能量。

他的話,不僅僅是一個詩意的描述,更像是一個無意識的“指令”或“聚焦點”,讓他的“調和”能力,在那一瞬間,精準地作用於那片野花叢!

鶴熙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栗。這不是恐懼,而是面對一種完全超出既有認知框架的偉大或奇異現象時,本能的反應。林恩的能力,遠不止於被動地撫平“毛刺”,它似乎能響應他的感知、他的注意力、他那些充滿意象的話語,進行主動的、有方向性的微調!

“確實……很特別。”鶴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同時迅速分析着剛才的數據。這種“響應”似乎是即時、瞬發的,消耗的能量來源不明,可能直接來自宇宙射線本身,或者更深層的某種背景場。其作用範圍有限,僅限於林恩注意力聚焦的局部區域。

林恩似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他依舊沉浸在黃昏的美景中,偶爾輕聲說幾句對景色的感受,或者回憶一些山谷裏的趣事。他每說一句話,每將注意力投向一處,周圍的能量場、信息流,甚至物質本身的某些極微觀屬性,就會發生相應但極其細微的調整,使其更符合他話語中隱含的“意象”或“感覺”——讓光影更柔和,讓水聲更清脆,讓草木的氣息更鮮明。

他不是在“改變”世界,而是在用一種近乎“請求”或“共鳴”的方式,讓世界在這一刻,爲他展現出更“和諧”、更“完美”的一面。

鶴熙默默地記錄着這一切。數據流在她意識後台洶涌,每一個異常信號都被捕捉、分析、歸檔。她意識到,自己正目睹一場宇宙尺度下的、靜默而精妙的“共舞”。一方是來自深空、攜帶着未知目的調制信號的宇宙射線,另一方則是眼前這個渾然不覺、只是沉浸於夕陽與晚風的男子。而這場“共舞”的“編舞者”,似乎是林恩那無法言喻的、與宇宙底層某種“秩序”或“意識”的深刻連接。

夕陽終於沉入山脊,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山谷迅速被幽藍的暮色籠罩。林恩舒了口氣,仿佛從一場美好的夢境中醒來,轉頭對鶴熙笑道:“天快黑了,山裏涼,我們回去吧?晚上我煮點熱湯面,驅驅寒氣。”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宇宙射線的背景值達到了此次增強事件的峰值,然後開始緩慢下降。而那與林恩同步的“凹陷”和“調整”現象,也隨之減弱、消失。仿佛隨着他注意力的收回,那場無形的“共舞”也悄然落幕。

“好。”鶴熙站起身,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平時略快。剛才那一個多小時的觀測,獲得的數據和啓示,比之前所有接觸加起來都要多,都要震撼。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更強大的算力來分析這些海量的、充滿悖論的關聯數據。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林恩似乎還沉浸在黃昏的寧靜餘韻中,步履輕快。鶴熙則沉浸在數據的海洋和翻騰的思緒裏。

晚餐是簡單的湯面,林恩的手藝依舊溫暖妥帖。飯後,鶴熙以整理數據爲由,回到了客房。她關上門,立刻激活了最高級別的信息加密屏障,開始將今所有數據,尤其是傍晚石灘觀測到的核心數據,打包發送回天基王座下的超級計算中樞。同時,她起草了一份高度加密的初步分析報告,標注爲【ε-序列觀測 緊急事態更新】,並附上了她的核心猜想:

“目標個體(林恩)可能是一種天然的、高維‘現實調諧器’或‘秩序共鳴體’。其能力表現爲被動及無意識,受其自身注意力、情緒、意念驅動,能對環境(包括能量、信息、物質微觀狀態)進行極微尺度的、趨向‘和諧’或‘完美’的優化調整。這種調整似乎能響應並利用外部能量場(如宇宙射線),其作用機制超越現有物理模型,疑似涉及意識與宇宙底層結構的直接互動。當前觀測顯示,該能力處於穩定、有益狀態,但潛在風險極高:1. 能力若被惡意引導或目標個體陷入極端負面情緒,可能產生未知負面影響。2. 該能力已引起未知外部關注(宇宙射線異常調制信號)。建議:提升監控等級,評估接觸策略,準備應急預案,同時盡一切可能維持目標個體當前穩定、平和狀態。”

報告發送後,鶴熙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並非身體上的,而是認知層面受到的沖擊。她走到窗邊,推開木窗,讓清冷的夜風涌入。山谷的夜空繁星點點,深邃無垠。那束來自深空、已經掠過此地的“目光”,是否仍在某處凝視?林恩的存在,就像投入這寂靜宇宙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究竟會擴散多遠?又會引來什麼?

她低頭,看到樓下小店透出的溫暖燈光。林恩似乎正在收拾廚房,隱約有碗碟碰撞的輕響和水流聲傳來。平凡,安寧,與這浩瀚星空和潛在的巨大謎團,形成了尖銳而又奇異的對比。

“保持觀察,但也保持警惕。” 凱莎的話語再次回響。

鶴熙閉上眼。是的,必須警惕。但此刻,她心中翻涌的,除了警惕、探究、責任,還有一種更爲復雜難言的情緒——一種對那平凡燈火下存在的深切好奇,一種想要理解而非僅僅掌控的渴望,甚至……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覺的、想要保護這片寧靜不被外界驚擾的沖動。

“銀星小姐?”樓下傳來林恩的聲音,“我給你留了盞夜燈,夜裏起夜小心點。另外,那罐酸果酒我搬到地窖去了,那裏溫度穩定。你要是有興趣,明天可以嚐嚐看,雖然還澀得很。”

他的聲音透過夜色傳來,帶着尋常的關切。

“謝謝,知道了。”鶴熙回應,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她關上了窗,將星空和未知的凝視隔絕在外。屋內,只剩下儀器低微的運行聲,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夜還很長,數據還在傳回,分析即將開始。但在這個綠源星的山谷夜晚,天基王鶴熙第一次感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研究課題或潛在的風險源,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溫暖的、充滿謎團卻又無比真實的“人”。而這個“人”,剛剛在她眼前,以最不經意的方式,展現了一種近乎神跡般的能力。

宇宙的漣漪從他身上蕩開,而她,正站在漣漪的中心,感受着那既令人敬畏又令人心折的波瀾。

窗外,繁星無聲閃爍。那束掠過此地的“目光”所攜帶的信息,已被遙遠的未知存在接收、解析。

冰冷的志更新:

【預案‘萌芽’執行完畢。宇宙射線調制信號與變量‘林恩’產生顯著非因果關聯性共振,共振模式:和諧導向,局部現實優化。】

【變量‘林恩’無意識擾動幅度峰值記錄:較基線提升450%,作用範圍:感知聚焦區域(約半徑10米)。】

【觀測對象‘鶴熙’全程近距離記錄,情緒波動指數提升,認知重構進程加速。】

【評估:變量‘林恩’穩定性良好,能力呈現被動、有益傾向。觀測對象‘鶴熙’對變量影響加深,情感聯結趨勢明顯。】

【新指令:維持觀察,暫不進行次級接觸。重點監測觀測對象與變量互動可能引發的‘共鳴放大’效應。】

【記錄新增條目:變量潛力評級上調至‘關注級-乙等’。觀測優先級:維持最高。】

漣漪已起,深空的目光暫退,但注視並未停止。山谷之夜,寧靜之下,潛流暗涌,命運的織機,正以無聲的方式,編織着更加復雜的圖案。而兩位主角,一位在燈下安然入夢,夢中或許有星光灑落的溪流與花香;另一位則在星光與數據的環繞中徹夜未眠,試圖用理性解析那觸及神跡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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