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返回天城的穿梭機在星海中劃出一道銀藍色的軌跡。艙內,鶴熙背靠座椅,閉目凝神。並非休息,而是將全部意識沉入與天基計算群的高速鏈接中。綠源星帶回的數據洪流,正以超越常規物理載體的速度,涌入她的私人數據庫,標記爲【ε-序列觀測·宇宙射線事件特輯】。

實驗室的立體投影在她意識中展開,不再是熟悉的儀器陣列,而是化爲一片深邃的信息星海。代表林恩常行爲數據的金色光點如恒河沙數,緩緩旋轉;記錄環境參數的藍色流線交織成網,脈動不息;而新加入的、來自宇宙射線事件期間的紅色異常信號,則如同突然闖入的熾熱流星群,在星海中拖曳出清晰而詭異的軌跡。

鶴熙的意志化身爲這片星海的主宰,她“看”到那些紅色軌跡並非隨機分布,而是緊密環繞着代表林恩意識活動的金色光點集群,形成一種復雜的諧振結構——並非簡單的共鳴,更像是……調諧。宇宙射線的異常調制信號,仿佛一個精密的探針,而林恩無意識散發的某種場,則成了被探針掃描並激發反饋的諧振腔。

她將傍晚石灘的數據進行超高倍速回放。在意識感知的層面,時間被拉長、攤平。她“看到”當林恩注意力投向野花叢的瞬間,代表該區域能量狀態的藍色流線網絡,驟然亮起,結構發生微調,趨向更高的有序度和能量轉化效率。與此同時,紅色宇宙射線信號在該區域出現一個明確的“凹陷”——能量被吸收、轉化,而非單純反射或穿透。

吸收-轉化-優化。

這三個詞在鶴熙的思維核心中亮起,如同導航信標。林恩的能力,似乎能以某種未知的方式,將外來的、可能無序或有害的能量(如宇宙射線的異常調制成分),轉化爲有序的、對局部環境有益的“功”。這解釋了爲什麼他周圍的事物總是趨向“和諧”——他在無意中,持續進行着微尺度的“負熵”輸入。

但能量從何而來?守恒定律呢?

鶴熙調出更底層的時空曲率監測數據。在異常信號與林恩場域發生交互的精確時刻,目標區域的時空曲率出現了……統計學上不顯著但模式高度相關的微妙起伏。不是能量被創造,而是時空本身的“勢能”或“結構張力”被極輕微地重新分布、釋放,以驅動那些微優化過程。林恩,就像一個活體的、超微型的“時空織布機”的梭子,以意識爲引線,無意識地編織着更有序的現實紋理。

這個發現讓鶴熙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這已經觸及了宇宙最本的規則之一——時空結構與意識的關系。已知宇宙中,只有少數終極獸體或涉及虛空層面的技術,才能對時空結構產生可觀測的影響,但那都是粗暴的扭曲或破壞。而林恩所做的,是精微到近乎藝術的“撫平”和“優化”,且完全被動、無意識。

她睜開眼,穿梭機已進入天城空港。窗外是永恒輝煌的金屬與光影之城,與綠源星的山谷黃昏恍如兩個世界。

“歡迎回來,天基王。” AI管家的聲音在艙內響起。“凱莎女王已收到您的初步報告,她表示:‘已知悉,優先級處理。暫不擴大知情範圍。’另外,物質分析部提交了關於‘酸果酒’樣本的初步檢測報告,已標記爲您的個人關注事項。”

酸果酒!鶴熙精神一振。這是另一個關鍵線索。她一邊走向自己的實驗室,一邊在意識中調出報告。

報告顯示,林恩釀造的酸果酒成分復雜得驚人。除了果實發酵的正常產物,還檢測到至少十七種未知的、結構極其精妙的有機大分子,以及微量但活性極高的特殊酶類。更關鍵的是,這些物質表現出一種奇特的“信息承載”特性——它們能微弱地影響附近水溶液的氫鍵網絡,並似乎對特定的精神波段(尤其是焦慮、緊張等負面情緒相關的腦波頻率)有溫和的“中和”或“舒緩”作用。

釀造過程分析排除了污染或添加劑的可能。結論是:這些特殊成分,極有可能是在發酵過程中,由果實本身物質、當地酵母菌群、以及某種未知的環境催化場共同作用下,自然生成的。

“未知的環境催化場……”鶴熙喃喃自語。毫無疑問,這“場”就是林恩本身存在所輻射出的、那種能優化現實的能力。釀酒,這個看似普通的常活動,在他的“場”影響下,變成了一個產出特殊物質的生化反應器。

她立刻聯想到前線那些受三角體精神擾的天使戰士。如果這種“酸果酒”或其衍生化合物,能夠被提純、優化,制成專門的精神舒緩劑或抗擾補充劑……

就在這時,實驗室主屏幕亮起,凱莎的通訊請求接入。鶴熙收斂心神,接通。

天使之王的金色投影出現在房間中央,神情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常。“鶴熙,你的報告我看了。‘現實調諧器’……這個猜想很大膽。”凱莎沒有廢話,直入主題,“數據支撐充分嗎?”

“關聯性極強,因果性暫時無法在常規框架內證明,但所有異常現象都唯一指向目標個體林恩。”鶴熙調出核心數據圖表,“關鍵在於,這種影響完全被動、無意識,且到目前爲止,表現出明確的積極傾向——優化環境、啓發技術突破、中和精神擾。”

凱莎沉默地審視着數據流,片刻後:“潛在風險?”

“巨大。”鶴熙語氣凝重,“第一,能力本身的不確定性。如果他的意識狀態發生劇烈波動,例如陷入極端恐懼或憤怒,這種‘優化’能力是否會反轉或失控?第二,外部覬覦。宇宙射線異常調制信號證明,已有未知存在注意到他,目的不明。第三,如果我們主動介入、研究甚至試圖‘利用’這種能力,可能打破他現有的平衡,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你的建議?”凱莎問。

“維持現有接觸模式,以‘銀星’身份繼續觀察、記錄,盡可能在不驚擾他的情況下加深了解。同時,提升綠源星及其周邊星域的隱蔽監控等級,建立多重預警屏障。針對其能力可能衍生的應用(如精神擾中和),進行極其謹慎的、間接的逆向工程研究,例如分析酸果酒成分,而非直接研究他本人。”鶴熙條理清晰地匯報,“最重要的是,盡一切可能,維持他當前平靜、穩定的生活狀態。這是確保能力良性導向的關鍵。”

凱莎微微頷首:“很周全。批準。相關資源權限我會爲你開放。不過鶴熙,”她話鋒一轉,目光似乎能穿透投影,直視鶴熙的眼睛,“你的報告中,情感傾向分析的部分,數值有所波動。”

鶴熙心頭一跳,但面色不變:“近距離觀察一個如此特殊的存在,產生認知上的沖擊和探究興趣,是不可避免的。我會確保理性主導。”

“我相信你的判斷力。”凱莎的語氣聽不出波瀾,“只是提醒你,未知往往伴隨着吸引力,也伴隨着危險。保持距離,不僅是爲他,也是爲你自己。天使之王不需要軟肋,天基王……同樣。”

“我明白。”鶴熙垂下眼簾。

通訊結束。凱莎的投影消失,實驗室重新被數據流的光芒籠罩。鶴熙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凱莎的提醒敲在了她潛意識裏某個不願深究的角落。她對林恩,僅僅是對特殊樣本的研究興趣嗎?那份看到他沉浸在夕陽中時心中泛起的柔軟,那份想要保護那片山谷寧靜的沖動,那份對他那些“無用之美”和樸素智慧的欣賞……這些,已經超出了“觀察”的範疇。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些情緒波動強行壓入思維宮殿的深處,貼上“待分析”的標籤。現在,首要任務是處理數據,制定下一步策略。

她首先調取了綠源星周邊所有監測站的最新數據,重點檢查宇宙射線事件後,有無其他異常信號或潛在威脅。數據顯示,一切恢復正常,那束“目光”似乎已經移開,但鶴熙下令增設了三組深空被動監聽陣列,專門捕捉類似調制特征的信號。

接着,她開始着手酸果酒成分的深入研究,並秘密組建了一個代號爲“安神曲”的極小規模組,成員都是絕對可靠且擅長生物信息學和神經工程學的天使。目標:在不提及林恩的前提下,逆向解析酸果酒中特殊成分的結構與作用機制,嚐試人工合成或仿生制備,用於緩解精神擾後遺症。她將樣品命名爲“綠源星特殊發酵產物-樣本7號”。

處理完這些緊急事務,天色已晚。鶴熙卻沒有休息的打算。她調出“銀星”與林恩的通訊記錄,看着最後那條關於泉水混合比例和酸果酒的留言,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片刻。

理性告訴她,應該暫時減少接觸頻率,以免過度介入引發變數。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沖動——源於研究者的求知欲,或許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驅使着她。

她斟酌詞句,回復道:

【林先生,關於泉水混合與容器影響的初步數據分析已整理,結果令人驚嘆,遠超預期。尤其是作者心緒對水質微觀結構的影響,開辟了全新的思考方向。酸果酒成分分析亦有趣發現(附部分安全數據),其舒緩之效或源於獨特發酵過程形成的特殊分子構型。不知近可有閒暇?我對你曾提及的‘不同植物對星月光華吸收各異’之說頗感興趣,若方便,願再赴綠源,於夜色下實地觀測探討。銀星】

消息發送。鶴熙關掉屏幕,走到觀測窗前。天城的夜空是人造的璀璨,永恒而精確,卻少了綠源星夜空中那份自然的深邃與隨機。

她在等待回復,也在等待自己內心紛繁思緒的沉澱。數據是冰冷的,邏輯是清晰的,但面對林恩,面對他那渾然天成又深不可測的存在,她第一次感到,純粹的理性和數據,或許並不足以描繪全貌。

而在綠源星,林恩剛剛將新一批“落葉磚”放入窯中,控制好火候。他擦了擦汗,看到通訊器的提示,點開鶴熙(銀星)的消息。

看着那些專業的術語和附上的復雜數據圖表,他撓了撓頭,笑着自語:“還真分析出這麼多門道啊……看來銀星小姐的儀器真厲害。”至於夜色下觀測植物對星月光華的反應,他覺得這個提議充滿了詩意和浪漫的想象。

他回復道:

【銀星小姐客氣了,數據如此詳實,令我大開眼界。夜色觀測甚好,山間清氣,星月皎潔,正是體察萬物微妙之時。近皆有空閒,隨時恭候。新一批‘霧尖’即將炒制完成,屆時正好以新茶待客。靜候佳音。】

回復發送完畢,他抬頭看了看逐漸暗下的天空,又看了看窯中跳動的火光,心中一片平和寧靜。他並不知道,自己那罐無意中釀造的酸果酒,正在天城引發一場高度機密的生化研究;也不知道,自己隨口一提的星月與植物,即將成爲下一次“觀測實驗”的主題;更不知道,那位聰慧認真的女學者“銀星”,心中正經歷着怎樣的波瀾與權衡。

他只知道,今晚月色應該不錯,後院的幾株夜光植物可能會開得正好,或許可以采一些,試試能不能融入到新的茶葉熏制工藝裏——這是“系統”剛剛給他的新任務,一如既往的“鹹魚”且充滿生活氣息。

宇宙的暗流依舊在看不見的維度涌動。冰冷的志更新着無人知曉的條目。但在這個小小的山谷裏,茶香依舊,窯火溫暖,一個男人正懷着對夜晚星月的期待,等待着友人的再次到訪。命運的織機喀喀作響,將星光、數據、未知的凝視與平淡的常,繼續編織進那幅越來越復雜、卻也隱隱透着溫暖的畫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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