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山谷的薄霧,鶴熙已經起身。她並未真正入睡,而是進入了深度冥想狀態,既恢復了精力,又保持着對周圍環境最高級別的感知。記錄儀的數據流在她意識後台平穩運行,一夜無大事,除了林恩房間在凌晨時分出現過一次極其微弱的、非典型的腦波活躍峰值,持續時間不足零點三秒,特征類似深度夢境中的靈感閃現,很快恢復平靜。
她走出客房時,林恩已經在後院了。他正蹲在那幾個承接夜露的陶罐旁,用一把小竹勺,小心翼翼地將罐中積蓄的清澈露水舀入幾個不同的容器中——正是他昨晚展示的那些陶杯、木杯、石杯和星塵泥研鉢。
晨光勾勒着他專注的側影,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珍寶。空氣中彌漫着溼潤的草木清香和泥土蘇醒的氣息。
“早,銀星小姐。”林恩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露出清爽的笑容,“你起得真早。看,晨露正好,我采集了四份,分別用不同的容器盛着。等太陽再升高些,露水的‘性子’可能就變了。”
鶴熙走近,目光掃過那些容器中的露水。肉眼看去,它們一般無二,清澈透亮。但她的儀器已經開始工作,分析着每一份樣本的溫度、電導率、表面張力、溶解氣體含量,乃至更微觀的光譜特征和可能的微量生物信息素。
“我們如何定義‘心情’這個變量?”鶴熙將手提箱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打開,取出幾件看似普通但精度極高的便攜式分析儀。
林恩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個確實難量化。要不這樣,我們人爲制造兩種狀態?比如,我快速、隨意地把露水混合(模擬‘急躁’),然後再心平氣和、很專注地混合一次(模擬‘平和’)?雖然可能不純粹,但總比完全靠感覺強。”
“可以。”鶴熙點頭,迅速設定好儀器,準備記錄兩種混合方式下的全過程數據,包括林恩作時的手部微振動、體溫變化、周圍環境的聲波和電磁場擾動等。“我們先測試不同容器盛放的露水本身的差異,然後再進行混合實驗。”
第一步是測量靜置的露水。數據很快顯示,不同容器中的露水,其各項物理參數確實存在極其細微的差異。陶罐中的露水溶解氧含量略高,pH值最接近中性;木杯中的露水含有極微量的木質芳香分子;石杯中的露水礦物質離子組成有微小變化;而星塵泥研鉢中的露水,其紅外光譜在某個特定波段出現了儀器幾乎無法分辨的微弱吸收峰——那正是星塵泥自身釋放的極低頻電磁振動頻率。
差異雖微小,卻真實存在。容器材質確實在靜置過程中,與露水發生了物質和能量的微交換。
林恩看着儀器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曲線,眼睛發亮:“還真不一樣!雖然差得不多……看來老話說的‘器爲茶之父,水爲茶之母’,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鶴熙默默記下這句古老的諺語。器、水、乃至作者的“心”,共同塑造最終結果。這隱隱契合了她對“微風屏障”的構思——防御並非單一屏障,而是由多重“錨點”(信念、情感、記憶)和“結構”(共鳴濾網)共同構成的動態系統。
接下來是混合實驗。林恩先進行“急躁”混合:他快速將等量的四種容器中的露水倒入一個淨的大碗,手臂動作幅度較大,甚至帶起了一些水花,混合過程不到五秒。
儀器記錄下了混合瞬間水的湍流、溫度快速趨於平衡的過程,以及林恩手臂肌肉的緊張度、心率輕微加速等生理參數。
然後,他深呼吸幾次,讓自己完全平靜下來,開始“平和”混合。這次,他拿起容器,緩慢傾斜,讓水流如絲線般緩緩注入另一個大碗,眼神專注,手臂穩定,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三十秒。他甚至無意識地哼起了一段極輕的、沒有歌詞的舒緩調子,那是他即興的旋律。
鶴熙的儀器捕捉到了更多細節:水流注入時的平穩層流、更緩慢的溫度平衡、混合後水面形成的、更持久細密的波紋。更重要的是,儀器在林恩哼唱的那個短暫瞬間,檢測到周圍環境的背景電磁場出現了極其微弱、但與其哼唱頻率隱約同步的諧波擾動!這種擾動與“星空花園”中出現的“悅耳諧波”性質類似,但強度低了幾個數量級,且轉瞬即逝。
混合完成。兩份混合露水被分別標記。鶴熙立即對它們進行全項分析。
數據顯示,兩份水的宏觀物理化學指標(溫度、pH、電導率等)在儀器精度範圍內完全一致。但是,在更精微的層面——水分子團簇的大小分布、氫鍵網絡的瞬時拓撲結構模擬、以及極其微弱的光子相性檢測中——出現了統計學上的顯著差異!
“平和”混合的水樣本,其水分子表現出更大比例的中等大小團簇(被認爲更利於物質溶解和能量傳遞),氫鍵網絡在模擬中呈現出更復雜的、類似分形的自相似結構,光子相性也略高於“急躁”混合的樣本。雖然這些差異的絕對值極小,對常飲用毫無影響,但在高精度的能量敏感實驗中,這種差異可能被放大,導致不同的結果。
林恩的“心情”,或者說他作時的生理狀態、注意力集中度,甚至那無意識的哼唱,確實在微觀層面上,影響了水的“結構”!
“這……太不可思議了。”林恩看着分析結果,喃喃道,“我只是……動作慢了點,專心了點,這水怎麼就真的‘不同’了?”
“你的專注狀態,可能改變了你自身的生物場,而水作爲一種高度敏感、易於記錄信息的介質,捕捉到了這種變化。”鶴熙試圖用相對科學的語言解釋,盡管她清楚,現有的生物場理論遠不足以解釋這種程度的微觀結構改變。林恩自身,或許就是一個異常強大的生物場源,或者,他的“專注”能夠引動環境中某種更深層的、尚未被理解的“有序化”力量。
她不動聲色地將所有數據,尤其是那瞬間的諧波擾動數據,加密打包,準備傳回天城進行深度分析。同時,她注意到,記錄儀顯示,從昨晚開始就在緩慢增強的銀河宇宙射線背景值,在剛才林恩哼唱、環境諧波擾動出現的瞬間,似乎有一個極其短暫的、針尖般大小的“凹陷”——仿佛某種力量在那一刻,輕微地“排開”或“中和”了部分射線的能量。
是巧合嗎?還是林恩的無意識影響,真的開始與外部能量場發生互動了?
鶴熙的心跳微微加速。實驗的發現已經足夠驚人,而外部監測到的異常跡象,更讓事態顯得不同尋常。
“我們……要不要用這些‘不同’的水,泡點茶試試?”林恩忽然提議,眼睛閃着好奇的光,“看看喝起來會不會真的不一樣?當然,可能喝不出來,就當好玩。”
這是個簡單卻巧妙的延伸實驗。茶多酚等物質的溶解、香氣的釋放,都與水的微觀結構密切相關。
鶴熙沒有反對。她需要更多數據,尤其是林恩在飲用這些可能被他自己“影響”過的水時,其生理和心理會有什麼反應。
他們選取了同一種茶葉,用兩份混合露水,在相同的溫度和時間下,沖泡了兩杯茶。
茶湯的顏色、香氣,在鶴熙敏銳的感官和儀器檢測下,依然沒有明顯區別。但當她端起那杯用“平和”混合水沖泡的茶,輕輕啜飲時,一種極其微妙的感受流過舌尖。
味道本身沒有不同。但是,茶水入喉的順滑感,香氣在口腔鼻腔中回蕩的層次感,以及飲下後那一瞬間心神寧定的感覺……似乎,確實比另一杯要更清晰、更“圓融”一絲。這種差異細微到近乎幻覺,以她的定力,甚至需要刻意比對才能捕捉。
而林恩喝下自己那杯(也是“平和”混合水沖泡的)後,閉眼品味了一會兒,睜開眼,有些不確定地說:“嗯……好像……這杯茶喝下去,心裏更靜一點?喉嚨也更潤?是不是心理作用啊……”
他的感受與鶴熙的感知方向一致。
“可能不僅僅是心理作用。”鶴熙放下茶杯,決定透露一部分分析結果,“儀器檢測到,兩種混合方式得到的水,在分子團簇層面存在可測量的差異。這種差異,可能確實影響了茶葉內含物質的析出和口感。”
林恩張了張嘴,顯得有些無措,最後化爲一聲苦笑:“我這算不算是……自己把自己給忽悠了,還忽悠出科學依據了?”
看着他略帶茫然又有趣的表情,鶴熙心底那緊繃的弦,莫名鬆了一點點。無論他身上藏着多麼不可思議的秘密,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爲自己“無心之舉”竟產生可測效果而感到驚訝和好笑的普通人。
“科學本就是不斷發現和解釋現象的過程。”鶴熙語氣柔和下來,“你今天,可是提供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察樣本。”
上午剩下的時間,他們又進行了幾組對照實驗,比如交換作者(由鶴熙來進行混合),或者改變混合時的環境聲音(播放嘈雜噪音 vs 寧靜自然音)。結果顯示,只有當林恩本人處於“平和”專注狀態進行作時,才會產生那種獨特的微觀結構改變和環境諧波擾動。鶴熙或其他外部擾,都無法復現這一效果。
這進一步確認了,關鍵變量是林恩本人,是他的某種特殊狀態。
中午,簡單的午飯後,林恩提議去山谷裏散步,采集一些不同地點的溪水樣本,看看“地利”是否也有影響。鶴熙欣然同意,這能讓她更全面地觀察林恩在自然環境中,以及與不同水源接觸時的狀態。
他們沿着溪流向上遊走去。林恩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極爲熟悉,不時停下介紹某種植物的特性,或者指出某塊岩石下可能藏着特定的礦物。他的腳步輕快,神情放鬆愉悅,完全沉浸在自然之中。
鶴熙跟在他身後,一邊記錄環境數據,一邊觀察着他。此刻的林恩,與實驗中那個專注作的他,與小店中那個泡茶聊天的他,似乎又有些不同。更舒展,更自由,仿佛與周圍的山谷、溪流、樹木完全融爲了一體。他走過的地方,記錄儀顯示,環境的能量流似乎會變得更加“順滑”,一些原本微小的、不協調的波動會被撫平。
這並非他主動施爲,更像是一種被動的、領域性的影響。仿佛他自身就是一個和諧的“場”,所到之處,會自然而然地促進周圍環境的“和諧化”。
鶴熙想起凱莎的提醒,關於“過於奇特的巧合”背後可能隱藏的因果。看着眼前這個與自然渾然一體的男人,一個更宏大、也更令人不安的猜想,開始在她心中成形:
林恩,或許並非一個簡單的“敏感個體”。他更像是一個……天然的“現實穩定錨”或者“秩序調和者”。他的存在本身,他的無意識行爲,甚至只是他的“感覺”和“心情”,都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微妙地修復、優化、調和着周圍世界那些細微的“不完美”或“毛刺”。無論是技術上的兼容性問題,材料的結構缺陷,生態的能量失衡,還是精神層面的污染擾……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那麼林恩的價值和潛在風險,都將呈指數級上升。他能解決無數棘手的邊緣問題,但也可能因其“調和”能力,吸引來那些制造“不和諧”的存在的注意,比如……對秩序和穩定抱有敵意的虛空生物?或者,某些試圖利用這種能力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這種能力似乎與他的意識狀態密切相關。當他平靜、專注、與自然和諧共處時,這種“調和”效應最爲明顯良性。如果他陷入恐懼、憤怒、混亂呢?這種能力會反轉嗎?會變成破壞性的力量嗎?
這個念頭讓鶴熙感到一陣寒意。她必須更謹慎地推進,既要保護林恩,也要防止不可控的情況發生。
“銀星小姐,你看這裏!”林恩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沉思。他蹲在一處溪流轉彎的淺灘邊,指着水底幾塊顏色斑斕的卵石,“這種石頭,我們叫它‘虹紋石’,據說只有在溪水長年沖刷、陽光又能照到的地方才會形成。你看它的紋路,像不像把水流和陽光都‘記錄’下來了?”
鶴熙蹲下身,看着那些石頭。紋路確實美麗,宛如凝固的波浪與光斑。記錄儀顯示,這些石頭周圍的溪水,其溶解礦物質和微生物群落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更顯“活躍”和“平衡”。
“很漂亮。”鶴熙輕聲說,同時注意到林恩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溪水,但在指尖即將觸及水面時,又停了下來,只是懸在水面上方,仿佛在感受水流的振動和溫度。
就在這一刻,記錄儀再次捕捉到一個短暫的信號:宇宙射線背景值的那個微小“凹陷”又出現了,比之前更清晰一點點,並且與林恩懸停的手指位置、他此刻寧靜的心率波動,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步。
仿佛,他懸停的指尖,成了一個臨時的、極其微弱的“焦點”,將來自他自身的某種“秩序場”,與來自宇宙深空的某種特定能量,進行了一次無形的、短暫的“對接”或“中和”。
鶴熙屏住了呼吸。
變化,正在發生。雖然依舊微弱,但趨勢已經顯現。
林恩收回手,站起身,對着鶴熙笑了笑:“這裏的溪水,應該很適合用來泡那種需要清冽底子的茶。我們取點樣本回去?”
“好。”鶴熙點頭,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她取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看着林恩彎腰舀水的背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謎團更深了,林恩。 她在心中默念,但我好像……離你更近了一些。也離那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真相,更近了一些。
山谷的風,穿過樹林,掠過溪面,帶來遠方的氣息,也帶來了那束來自深空、被調制過的“目光”臨近的無聲預告。
午後陽光正好,茶味猶在唇齒間回甘。而潛流,已在平靜的表象之下,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