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基計算中樞的反饋在鶴熙返回天城後的第三個小時抵達。結果既在預料之中,又讓她心底的寒意加深了幾分。
綠源星當地時間對應天區的新月及十七顆主要可見恒星,在林恩出現高強度異常活動(場域爆發、自述頭暈)的精確時刻,均觀測到持續時間爲0.0003至0.5秒不等的亮度/頻譜異常波動。波動模式非自然恒星活動,呈現人爲調制特征。
通過超精模組分析,確認異常天體輻射能量(盡管極其微弱)的“流向”並非從星辰射向綠源星,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共振牽引”或“能量回授”模式。簡言之,是林恩自身的場域爆發,像撥動了一無形的宇宙之弦,引發了遙遠星辰的“回響”。
星光波動中檢測到極低頻、極簡的重復編碼序列,非已知任何宇宙文明通訊協議。初步解析提示可能與“狀態確認”、“坐標微調”或“協議維持”有關。編碼源頭指向銀河系懸臂外側一片理論上的空曠區域。
對綠源星及周邊一光年內掃描未發現明顯外部威脅。但檢測到微弱的、非本地產生的“信息熵淤積”現象,類似於高維信息體長時間觀測低維空間時可能產生的“凝視污染”。此現象在林恩異常活動前72小時開始出現,並於活動後增強。推測存在一個(或多個)隱匿性極強的非實體觀測者,其“觀察行爲”本身對局部時空造成了持續壓力,而林恩的場域爆發,可能是一種本能的“排異”或“自我淨化”反應。
報告結論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之前相對溫和的猜測。林恩不僅僅是一個被動的“調諧器”,他的存在本身,似乎與宇宙深層次的某種“協議”或“系統”相連,甚至能主動引動星辰之力(或借用其表象)。而更嚴峻的是,他已經,或者說一直,處於某種未知存在的“凝視”之下,這種凝視正在對他(或許也包括他周圍的環境)造成越來越明顯的負擔。
“凝視污染”、“信息熵淤積”、“協議維持”……這些術語背後代表的可能性,讓鶴熙感到事態正滑向一個遠超預期的深淵。這不再是簡單的科學研究對象或潛在的盟友/風險源,而是涉及高維存在、宇宙底層協議、甚至可能關乎已知宇宙穩定性的事件。
她立刻將報告加密等級提升至最高,僅限凱莎和自己查閱,並附上了緊急行動建議:立即升級綠源星及周邊區域的隱匿與防御:部署最先進的時空遮蔽場、信息湍流發生器和因果擾斷裝置,最大限度擾外部觀測,減輕林恩承受的壓力。
啓動對“凝視污染”源的逆向追蹤與性質分析:不惜動用天基王座的部分戰略計算資源,嚐試定位並解析觀測者的性質、目的。
準備對林恩進行非侵入式但更深層的意識場掃描:在不驚擾其意識的前提下,嚐試探測其意識底層是否與“協議”或“系統”存在直接接口,評估其可控性與潛在風險。
制定應急預案:包括極端情況下對林恩的隔離、保護或必要時的……限制措施。
建議發出後,鶴熙獨自坐在空曠的實驗室裏,人造星光透過穹頂灑下,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陰霾。她眼前反復浮現林恩按着太陽說“有點頭暈”時的樣子,那雙總是清澈平和的眼眸深處,那抹一閃而逝的、非人的淡金色微光。
他到底知不知道? 鶴熙問自己。如果不知道,那麼這潛伏的巨大秘密和危險,對他何其不公。如果知道……他又是以何種心態,安然隱居在那小小的山谷之中,每種花、烹茶、彈琴?
她調出“銀星”與林恩的通訊界面,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卻遲遲無法落下。該說什麼?提醒他注意異常?詢問他奇怪的夢境?還是以學者的身份,探討“星光與生物場的潛在超距關聯”?無論哪種,都可能打草驚蛇,也可能將他更深地卷入未知的漩渦。
最終,她只是發去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林先生,近觀測數據復雜,需時間深入分析。上次見你似有疲態,望多保重身體。若有任何不適或異感,務必告知。新茶不急,待你安好再品不遲。銀星】
消息發出,石沉大海。或許林恩已經休息,或許他並未將短暫的不適放在心上。鶴熙關閉界面,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安神曲”的進展和前線三角體動向的報告上。然而,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數據,此刻卻難以在她心中留下痕跡。
綠源星,晨露山谷。
林恩確實早早休息了。傍晚那陣突如其來的眩暈和心悸來得快,去得也快,喝下鶴熙(銀星)給的水後,便只剩下淡淡的疲憊。他將此歸咎於近琢磨新茶葉炒制火候,有些耗費心神,並未深想。
他睡得很沉,卻並不安穩。夢境再次襲來,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怪異。
他不再是“夢見”星光,而是感覺自己懸浮於一片無垠的、由流動星光構成的海洋之中。星光不再是遙遠的光點,而是化爲無數細微的、具有實感的“弦”或“流”,從他身邊滑過,帶來冰冷、浩瀚、同時又蘊含無窮信息的感覺。他“聽”到了聲音,不再是模糊的低語,而是無數重疊的、復雜的“旋律”和“節奏”,有的宏大如星系運轉,有的細微如粒子顫動。這些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讓他感到既親切又無比陌生。
在星光的海洋深處,他“看”到了一些巨大而模糊的“影子”。它們沒有具體的形態,更像是某種規則的體、龐大意識的投影,或者……觀測者。它們靜默地存在於那裏,仿佛亙古如此,其中一些“影子”的“目光”似乎掠過了他,帶來一種被穿透、被解析的冰冷感。
他想移動,想靠近看清,或者遠離,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仿佛被這星光的海洋禁錮。一種淡淡的焦慮,混雜着奇異的好奇,在他夢境中彌漫。
就在這時,夢境的一角,一點不同於冰冷星光的、溫暖的光芒亮起。那光芒很微弱,卻十分穩定,帶着某種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韻律——像是茶水煮沸的細微聲響,像是風穿過竹林的低語,又像是……某個認真調試儀器時微微蹙眉的身影。
是“銀星”?
這個念頭仿佛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星光的海洋微微蕩漾,那些龐大的“影子”似乎朝這個方向“瞥”了一眼。緊接着,林恩感到一股輕柔但堅定的力量,將他從星光海洋中“托”了起來,向着那點溫暖的光芒靠攏。
夢境開始破碎、褪色。
林恩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額頭上覆着一層細密的冷汗。窗外天光微亮,晨霧未散。夢境的內容正在飛速模糊、消散,只留下那種被無盡星光包裹、被龐大存在注視的震撼感,以及最後那點溫暖光芒帶來的、難以言喻的慰藉。
他喘了幾口氣,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什麼怪夢……”他低聲自語,揉了揉太陽。自從上次“銀星”來訪那晚之後,好像總有些心神不寧,連夢境都變得光怪陸離起來。是最近太累,還是山中獨居久了,潛意識在作怪?
他起身,推開窗戶,清冷的空氣涌入,讓他精神一振。山谷依舊寧靜,晨霧如紗。那種昨傍晚縈繞不去的“悶”感和“壓”迫感,似乎減弱了許多,空氣重新變得清透流動。
“看來真是天氣原因。”林恩搖搖頭,將怪夢歸咎於身體不適帶來的紊亂。他像往常一樣,開始一天的常:洗漱,生火,準備簡單的早飯,然後去後院照料他的花草和那幾株特殊的“月光蕨”、“星紋蘭”。
在檢查那些植物時,他驚訝地發現,經過昨夜,月光蕨葉片的銀色光暈似乎更明顯了些,甚至在晨曦中也能看到淡淡的痕跡;星紋蘭花瓣上的星點紋路,也似乎比昨天更加清晰靈動。
“奇怪,長得這麼快?”林恩蹲下身,仔細查看,確認不是錯覺。他並不知道,昨夜他夢境中無意識散發的場域波動,與現實的星辰產生了微弱共鳴,而這共鳴的餘波,就像最好的養分,滋潤了這些本就與他“場”息息相關的植物。
“系統”的常任務提示適時出現,內容一如既往的“鹹魚”:【今任務:采集帶有晨露的蛛網,嚐試用它來修補那把舊琴的裂痕。蛛絲堅韌,露水澄澈,或許能賦予琴音更悠遠的餘韻。另,記得給東牆角的石臼添些清水,裏面的青苔該喝水了。】
林恩看着這任務,不禁失笑。用蛛網修琴?給石臼裏的青苔澆水?真是越來越隨性了。但他早已習慣,並且樂在其中。這種毫無功利性、甚至有些天真的“任務”,恰恰是他遠離喧囂、享受寧靜生活的一部分。
他找來淨的琉璃片和細鑷子,開始在院中尋找合適的蛛網。這個需要耐心和細心的工作,很快讓他沉浸其中,忘卻了昨晚的怪夢和疲憊。
就在他專注於一片掛在忍冬藤上的、綴滿晶瑩露珠的完美蛛網時,他沒有注意到,小店上方極高遠的天空中,一層極其淡薄、幾乎無法被任何常規手段探測到的能量薄膜,正在悄然展開、合攏,將整個晨露山谷輕柔地籠罩其中。這是鶴熙緊急部署的、最先進的“靜謐帷幕”系統,旨在過濾和擾斷來自外部的惡意或過度觀測。
幾乎在“靜謐帷幕”生效的同一時刻,林恩感到心神一陣莫名的輕鬆,仿佛卸下了一層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形重擔。他手中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望了望天空,只看到藍天白雲,一切如常。
“今天天氣真不錯。”他自言自語,心情莫名地愉悅起來,繼續小心地采集那片美麗的蛛網。
而在宇宙的某個幽暗角落,那冰冷的存在記錄下了新的志:
【觀測受阻。目標區域被未知高維遮蔽技術覆蓋,信號衰減99.7%,有效觀測無法維持。】
【判斷:觀測對象‘鶴熙’已察覺我方觀測行爲,並采取反制措施。反應速度與技術水平超出預期。】
【變量‘林恩’狀態:受遮蔽場保護,外部壓力源減弱,活躍度降低,恢復基線波動。與觀測對象關聯性:持續增強。】
【評估:直接觀測成本上升。轉爲間接監測,通過分析變量對已知宇宙的‘擾動痕跡’反推其狀態。】
【啓動備用協議:‘漣漪回溯’。掃描變量近期活動可能引發的、已發生的現實微調事件,逆向追蹤其影響模式與強度變化。】
【指令:維持隱蔽,提升對觀測對象‘鶴熙’的關注等級。變量‘林恩’的潛在價值與風險同步上調。‘收割’時間表……重新評估。】
無形的交鋒,在凡人無法觸及的層面,已然展開。一方是來自深空、目的不明的冰冷凝視;另一方,則是決心守護秘密與寧靜的天基之王。
山谷依舊寧靜,晨露在蛛網上閃爍,男人專心於他“無用”的修補工作。他不知道,自己剛剛避開了一次更深層的窺探,也不知道,一片以保護爲名的帷幕,已爲他悄然落下。
鶴熙在遙遠的王座上,收到了“靜謐帷幕”成功部署並監測到林恩狀態趨於穩定的報告,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但她知道,這僅僅是暫時的隔離。問題的源——那未知的觀測者,以及林恩自身力量的本質——仍未解決。
她看向星圖,目光落在銀河懸臂外側那片理論上空曠的區域。
不管你們是什麼,想對他做什麼,先過了我這一關。
天基王的眼眸中,閃爍着堅定的寒光。茶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倒映着冰冷的星光與無聲燃燒的決心。山谷的寧靜與星海的暗流,因一人而交織,命運的琴弦,已被撥動,更劇烈的共鳴,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