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子時正
受牽連的四個人如四弓弦在同一刻度繃緊。
徐仁平 ·在鏡宮核心甬道岔口,他知道了黑暗是活的。
它黏稠如墨,裹挾着水銀的甜腥、岩石的黴腐,還有更深處的東西——像是陳年棺木在溼土中緩慢腐爛時,滲出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死氣。徐仁平背靠岩壁,能清晰感到岩面傳來的搏動,微弱、遲緩,仿佛這地宮本身是一頭蟄伏的巨獸,而他正貼着它的內髒。
他把徐淑放在碎石上,動作輕得不敢用力——她輕得嚇人,像一具被抽空的蟬蛻,只有鼻翼下那絲細若遊絲的氣息,證明這軀殼裏還鎖着一縷殘魂。指尖觸到她手腕,冰涼,脈搏跳得雜亂而虛弱,像暴雨前最後的蟲鳴。
三丈外,韓江靠着對面岩壁,閉着眼,膛起伏間帶着風箱漏氣般的嘶聲。他右手拄着繡春刀,刀身滿是黑紅污垢,刃口崩了七八處缺口,在幽暗中泛着鈍光。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胛處的衣物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額角一道新傷,血珠沿着臉頰溝壑往下淌,在下頜凝成暗紅色的痂。
可當他偶爾掀開眼皮——那雙眼睛裏沒有疲憊,只有炭火燃盡前最後爆出的熾白。
甬道口立着四道黑影。四尊不會呼吸的雕像,黑衣裹身,只露眼睛,手中彎刃在幽暗裏泛着啞光。更深處的黑暗裏,陶仲文的存在感如山如嶽,壓得人肺葉生疼,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鐵砂。
“不到一個時辰,子時三刻。”韓江沒睜眼,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水銀和磁石的動靜變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瘋抽水,頻率快了至少三成。”
徐仁平心髒猛縮。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徐淑慘白的臉,不去想陶仲文“鑰匙”二字的意味,將全部心神凝成一針——
破局。
硬拼是死。等是等死。必須找到這邪陣的“死”——再精密的機栝,也有一顆能讓它卡死的沙粒。
手指無意識在溼冷地面劃動。腦海中的畫面碎片般飛掠:
鎮地銅鏡流淌的幽藍光絡;十二銅柱如血管吮吸地脈;水銀池與千百銅鏡折射詭光;磁石陣列與指南龜鎖定八方;三座石台等待“血脈鑰匙”;懸鏡與血色漩渦緩緩旋轉……
所有這些,構成一個精密、復雜、環環相扣的能量巨構。龐大,但也因此必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脆弱處。就像一座百尺木塔,榫卯交錯看似無懈可擊,但只要找準受力點——
《營造法式》。
揚州任上,修繕古運河堤壩,他曾翻閱工部舊檔。其中一卷專論大型木構,記載一種特殊結構:“反栱”或曰“逆施”。與尋常鬥拱層層向上傳力不同,反栱是在關鍵節點,讓部分構件的作用力方向與主體傳力方向形成一個微妙甚至相反的夾角。本意是在建築受異常沖擊時,通過自身有限形變來吸收、分散、引導那股力,護住主體。
但批注用朱筆寫道:“若反栱失當,或於悖時悖位而發,其反力側沖,可爲崩析之先導。”
“反栱……逆施……引導異常力……崩析……”徐仁平喃喃,眼中驟然迸出駭人光芒。
這鏡宮大陣,不就是一個放大萬倍、以能量爲木、以符文爲榫的超級建築麼?那些能量轉換節點,就是它的“鬥拱”!
“韓大人,”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有個想頭——或許能攪亂大陣,但得找到某個能量節點的‘反栱位’,就是它流轉路徑裏最吃不住反向沖擊的那個點。”
韓江猛地睜眼:“細說。”
“您看,”徐仁平手指在地上快速勾畫水痕,“地脈靈機被十二銅柱抽上來,經地下主脈匯到石鏡閣,再通過密道和那口井送到這兒。到了這兒,能量分作兩路:一路經水銀鏡陣和磁石陣列調制,最終灌進懸鏡;另一路或許用來維持鏡宮本身運轉,甚至……”他瞥了眼徐淑,“吊着‘人鏡’血脈那口氣。”
“每個轉換節點,必有入口、轉換核、出口。好比水車,水流從一側沖葉片,推軸轉,從另一側出。要是咱們能在某個節點的入口和出口之間,找個法子——不堵入口,不壞核心,只短暫地、強地,讓一股本該流出的能量,逆着沖回入口,或者橫着撞向節點核與出口銜接的軟肋——”
“就像拿木棍別住正在瘋轉的水車輪!”韓江眼中精光暴射,“不指望木棍撐住水車,只要別進去一霎,就夠水車劇震甚至卡死,水流倒灌,沖垮上下遊!”
“正是!可這得幾個條件:第一,精確找到這麼個節點,它的‘反栱位’理論上得有且咱們能摸着。第二,有夠勁的力道去‘別’那一下。第三,時機要準,最好在大陣能量流轉的峰頂或換氣的當口,效用最大。第四……”
他喉嚨發,聲音澀了:“咱們恐怕得……身在陣中,甚至貼到那個節點邊上,才使得上勁。而且一旦‘別’成了,引發的能量亂流,頭一個反噬的就是動手的人,還有……左近一切。”
韓江沉默了。這意味着,這事的人,九死一生。
“你說哪個節點最合適?”
徐仁平腦中電轉:“水銀鏡陣和磁石陣離懸鏡太近,守備必嚴。十二銅柱太散,深埋地底。石鏡閣在地面,必有重兵。最可能的……是連着石鏡閣和鏡宮的這條主脈!就是咱們下來的密道,和那口井壁有搏動‘經絡’的井!那是能量‘大動脈’,流量最大、勁最足,一亂就能掀翻天!而且井壁‘經絡’是實打實的,許是天然薄弱,許是被能量沖久了有了裂隙!”
“退回去?逆着主脈往上,進井裏找‘反栱位’?”韓江掃了眼被死士封住的來路,搖頭,“不成。陶仲文不會放咱們走。井道漫長,找個沒影的薄弱點,大海撈針。”
“那……”徐仁平目光投向通往“靈樞”核心的更深黑暗,“‘靈樞’深處,是所有能量的最終歸處。懸鏡下頭那血色漩渦……怕是終極轉換的機樞。那兒能量最集中,可也正因太龐大,裏頭平衡反倒更脆、更精微?要是能挨近,不必壞懸鏡,只在漩渦能量進出銜接的要害處,造出一點不對稱的擾動……”
他沒說完,但意思裸:進核心,險過退井道,可掀翻棋盤的機會也更大,且目標明確。
韓江再次閉眼,三息後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斬斷萬般念想的冰。
“陶仲文在這兒,核心必是龍潭虎。可……”他看向徐仁平,“你的血是‘鑰匙’。徐淑的血是‘引子’。陶仲文不會放你們出核心圈。井道的‘反栱位’是猜,核心,雖是死地,卻是唯一確知有節點、且咱們或許能摸到邊的地方。”
“那……”
“分頭。”韓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鐵釘砸進木頭,“我傷重,但還有一擊之力。我去引陶仲文和那四個死人,攪亂局面。你,帶着徐淑,想法子摸進核心。不必非到懸鏡底下,但要足夠近,近到能看清能量流轉的細處,找到那個可能的‘擾動點’。然後……”
他盯着徐仁平的眼睛:“用你的腦子,用你瞧見的,用你身上所有能用的——木簪、玉佩、甚或你的血,去試!去‘別’那一下!莫想後果,莫想我們。只要能讓這鬼陣,停一停,亂一亂,就值了!”
“可你……”
“我是錦衣衛。”韓江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卻鋒利如刀的笑,“陸大人令:不惜一切,阻此邪陣。這便是我的‘一切’。”
就在此時——
“咳……”
徐淑,極輕地咳了一聲。
兩人同時低頭。她艱難地掀動眼簾,瞳孔渙散,卻像抓住了他們的話尾。嘴唇翕動,用盡氣力,吐出幾個細如蚊蚋、幾乎被地宮轟鳴吞沒的字:
“懸鏡……影……動時……子……三刻……西……坎位……石龜……口……”
言罷,頭一歪,再次陷入深昏,可口那微弱的起伏,陡然急促了一霎,仿佛這幾個字榨了最後一點清明。
懸鏡影子移動?子時三刻?西?坎位(正北偏西)?石龜……口?
徐仁平與韓江對視,彼此眼中同時迸出豁亮與更深沉的凝重。
徐淑在提示時機與位置!子時三刻,懸鏡的影子(是光?是能量投影?)會移到一個特定處?與西或坎位的某尊石龜的口有關?那兒,許是能量流轉的關鍵節點或換氣間隙?甚或是……一個預設的、用於維護或觀測的“檢修口”?一個天然的“反栱”軟肋?
“子時三刻……不到一個時辰了。”韓江握緊刀柄,指節“咯吱”作響。
“能量逆沖……反栱……子時三刻……西坎位石龜口……”徐仁平將這幾字烙進骨髓,連同“反栱”之想,熔作他逆轉天命的唯一籌碼。
徐淑。
徐仁平的血親。
意識彌留之際。
冷。
無邊無際的冷,滲進骨髓,凍住魂靈。疼已麻木,只剩一種空洞的、不斷下墜的虛脫。徐淑覺得自己像片失了所有水分的枯葉,在黑暗寒風裏飄蕩,下一刻就要碎成齏粉,散入這無邊的黑與寒。
可怪的是,在這瀕死的混沌裏,她的意識卻異常清晰。許多原本模糊的、被痛苦掩埋的記憶,此刻纖毫畢現,如同在清透卻冰寒的水底,瞧見沉積多年的碎片。
她“見”自己五歲那年,頭一回咳血。淡金色的、摻着細砂的血沫,像打翻的胭脂盒混了金粉,染污了素白絹帕。母親(那沉默柔順、同樣短命的姨娘)抱着她,哭得肝腸寸斷,身子抖如秋風落葉,卻被嫡母一句“癆病過人”,冷冷打發到祠堂後偏僻溼、終年少見天光的小院。唯有一個老邁的、跛腳的家生婆子,默默接過了這擔子。
她“聽”十歲那年的深宵,跛腳婆子在油燈如豆的昏黃裏,用枯枝般的手,輕輕捋着她因病痛而稀疏的發,用含混的、帶濃重鄉音的腔調,低低地、緩緩地講一個古老的、浸透宿命與悲涼的故事。
關於“人鏡”。
關於“鎮地銅鏡”。
關於每代“人鏡”活不過二十五歲的血脈詛咒。
關於永樂皇帝的密旨。
關於徐家遷居昆山的真正緣起。
婆子說,她是上一代“人鏡”(徐淑的姨祖母)的陪嫁丫鬟,也是這秘密最後的守墓人與記事者。
“小姐,”婆子渾濁的眼裏蓄着淚,在燈下泛着微光,“這都是命啊。咱這血脈,是鑰匙,也是囚徒。看得見地脈流轉,就得拿自個兒的命去填。二十五歲……是大限,也是恩典。至少……不必像尋常人,渾渾噩噩活到七老八十,一身病痛,瞧着子孫離散,末了孤零零走。”
那時她不懂,只是怕。怕那咯出金砂時肺腑撕裂的痛,怕“二十五歲”這注定的、懸顱鍘刀般的終點。
後來,婆子死了,在一個同樣冷的冬夜,無聲無息。她被徹底遺忘在深宅最暗的角落,拖着益沉重的病體,看窗外四季更迭,數自己寥寥的餘歲。直到徐茂“瞧出”她的“用處”,將她帶出小院,送入煉藥局那滿是異香與邪氣的丹房,經受一次次生不如死的“溫養”。
起初是極致的痛與懼。可漸漸地,在邪氣與儀軌的反復、“滋養”下,她那“人鏡”血脈的感知,被動地、痛苦地蘇醒、變強。她開始能模糊“覺”到丹爐逆旋九宮與節氣暗碼的呼應,能“聽”見地脈在遠處沉重的、仿若受傷巨獸的嗚咽,甚至能“看”見鏡宮深處,那懸鏡與血色漩渦的能量輪廓,以及其間令人心悸的勾連。
她曉得了徐茂的算計,曉得了陶仲文的野心,曉得了這“汲靈大陣”最終的怖人圖謀。她也清楚地曉得,自己在這局中的角色——最後的、最要緊的“藥引”與“活祭”。
恨麼?
自然恨。恨徐茂的冷血與利用,恨陶仲文的邪傲,恨這無道的命,恨這詛咒的血。
可怪的是,當死亡真個近,當她耗盡最後血脈之力,爲二哥指了方向後,那滔天的恨,竟慢慢平息,化作一種深沉的疲與……靜。一種近乎“原該如此”、“終是到了”的釋然。
二十五歲。
今年她二十有三。縱無今夜之事,她也只餘兩年好活。且那兩年,多半也是在復一的病痛、咳血、虛弱,與被監視、被當“物件”的子裏苟延殘喘。
與其那般毫無價值地枯敗、腐壞,不若……就在今夜,拿這殘存的、被咒的性命,做點什麼。
去阻那逆天的惡行。
去助那個唯一給過她些許暖、此刻卻因她陷在絕境的二哥。
去證一回,這“人鏡”血脈,除開被當工具與祭品,是否也能主動,成一刺向邪佞的針——哪怕這針,刺出的同時便會斷、會碎。
故而,當陶仲文現身,當他說出那番關於“鑰匙”與“獻祭”的言語時,她心中竟無甚波瀾。
結局早注定,不過換種方式罷了。或許,這般結局,於她,反倒是一種解脫,一種……帶着最後價值的解脫。
她平靜地“受”了獻祭的命。甚至在意識將散的末了,她還掙着力,把那關乎“子時三刻”與“西坎位石龜口”的最後感知,遞了出去。那是她先前血脈激發、感知鏡宮時,隱約“瞧”見的,懸鏡能量流轉周期裏的一個細微“脈動間隙”,與坎位(應水、險、隱伏)某尊石龜(許是磁石陣一部)的開口(能量逸散或觀測點?)短暫相合。那許是一個能量相對不穩、外頭更容易手的刹那,也是“反栱”理論上最佳的時機。
夠了。
她以這殘命,盡了最後的力。至於成不成,能起多大用,已非她能控,亦非她需思量了。
黑暗,如溫(卻寒)的,緩緩涌上,淹過她的意識。最後的念,竟出奇簡單,帶着一絲渺遠的盼:
二哥,要活下去啊。
還有,下輩子……不做“人鏡”了。就做一只尋常的鳥,能自在飛,看遍山河,然後安寧老去,死在巢中,抑或……化在風裏。
李鐵頭的殘存執念附於信物。
昆山城南土地廟附近暗巷,通過王二狗感知。
痛!
撕心裂肺、銼骨剜髓的痛!像無數燒紅的銼刀,在每一條骨縫裏來回刮擦!又像億萬毒蟻,順着血脈,啃噬五髒六腑,吮着最後那點生氣!
李鐵頭(或者說,是王二狗懷中,那縷沾着李鐵頭最後執念、瘋狂、與對兒子無盡愧疚的頭發,纏着那半塊作信物的碎瓷,在“星塵毒”劇烈發作的痛苦、及徐仁平將行的“逆命”之舉所引發的、冥冥中地脈能量擾動牽引下,生的某種奇異、跨越生死的共鳴與閃回?)的意識,在無邊的痛與暗裏劇烈痙攣、翻騰、燃燒。
他“瞧見”栓柱。
他八歲的兒。瘦小、蒼白,像株未見光就蔫了的苗,蜷在破舊、散着黴味和藥渣氣的土炕上,不住地咳,每咳一下,瘦削的肩膀都劇烈聳動,像要把整個肺都咳出來,嘴角溢着帶黯淡金砂、在昏黃油燈下泛着邪異光的血沫。孩兒的眼很大,卻空洞無神,蒙了層死灰的膜,望着虛空,喃喃喊:
“爹……疼……冷……”
心如刀絞!
比“星塵毒”蝕骨灼心的痛,更痛百倍!千倍!那是摻了無盡愧、悔、憤、絕的、能將魂靈都撕開的劇痛!
徐茂!陶仲文!煉藥局!倭寇!是你們!是你們把這該死的毒,下在我兒身上!是你們拿他的命,要挾我,讓我了那麼多傷天害理、豬狗不如的事!是你們……毀了一切!毀了我的家!我的兒!我的魂!
恨!
滔天的恨意,如最深處噴出的熔岩烈焰,灼着他殘存的意識!暫時壓過、抵了部分肉身的痛!
可恨,救不了栓柱。
徐茂給的“解藥”是假的,是更烈的毒。指望,只在那個錦衣衛韓江,和那個丁憂的徐縣丞徐仁平身上麼?可他們自身都難保!鏡宮那地方,進去了還能出麼?
等等……
星塵毒……症候……咳金砂……與嘉靖帝的“丹毒”同源……
一個瘋狂的、駭人的、帶着絕望裏最後一絲瘋狂希冀的念頭,如毒蛇,猛地鑽入他混沌的意識!
這“星塵毒”,是陶仲文一系秘制的丹毒變種。它蝕肺腑,改體質,咳金砂,最終僵死。可其發作過程,是否也在某程度上,劇烈擾動了、激發了、乃至“燃燒”了中毒者的氣血與生機?就像回光返照,是性命在最後的、不顧一切的燃燒,爆出遠超平時的能與……某種波動?
而“人鏡”血脈,其本,許是對“地脈靈機”這等特殊能量的敏銳感知與某種程度的“親和”或“共鳴”?
若……若栓柱體內潛伏的“星塵毒”,在某種強烈的外部(比如,挨近鏡宮核心,感到磅礴的、被邪陣抽取的地脈靈機,或者……感應到徐淑那“人鏡”血脈在獻祭時生的劇烈波動?)下,提前、劇烈地、不受控地發作起來……
那劇痛,那咳血,那生機的最後燃燒……會否意外地、暫時地,激出栓柱身上可能傳自他(李鐵頭)的、某種極微薄的、與礦工長年接觸地脈、開鑿礦石有關的、類“鎮鏡匠”後裔的粗淺血脈感應?哪怕只一瞬的、模糊的、充滿痛與亂的共鳴?
這共鳴,許微弱到可忽略不計,甚或算不得真正的血脈力。可……在“三才歸元陣”最要緊的當口,在徐仁平試“逆”轉能量的“反栱”點上,這一絲來自“鎮鏡匠”疑似血脈後裔的、帶着“星塵毒”劇痛與垂死氣息的異常波動……會否像一滴滾油,滴進將沸的水面?像一粒沙,掉進精密齒輪的咬合處?引發難料的連鎖?擾了那需“人鏡”、“持鏡人”、“鎮鏡匠”三血純淨、穩定共鳴的邪惡儀軌?縱只讓它“卡”一下,“走調”一霎?
這念頭太瘋,太險!
等若是親手將栓柱推向更快的、更痛的死!且死前還要受非人的折磨!甚或可能因這錯誤的攪擾,致整個大陣的能量以更暴烈的方式反噬,害了徐仁平他們!
可……不做,栓柱必死。做了,或許……還有一絲渺茫的變數?或許,能助徐仁平一臂之力?或許,能讓陶仲文、徐茂的算計,出一點紕漏?
值了。
李鐵頭(的執念)在痛苦的黑暗裏,發出無聲的、嘶啞的咆哮。
王二狗!你這蠢貨!務必把東西送到!務必告訴徐仁平!然後……帶着栓柱……挨近……鏡宮……越近……越好!在子時三刻……在那懸鏡影子動的當口……讓栓柱……咳!用力咳!把那帶着金砂的、滾燙的血……咳出來!拿這命……拿這毒……去“感”應那該死的陣!去“攪”亂那該死的局!
父子……同赴……黃泉……也要拖幾個墊背的!陶仲文……徐茂……老子在下面……等你們!
鄭海。
伏犬礁石竇內。
“鎮浪”號以一種險到毫厘、差之則碎的角度,悄無聲息滑進了伏犬礁那隱蔽的、僅比船身寬出不足三尺的石竇入口。
“左舵三分……穩……穩住……”獨眼劉的獨眼在黑暗裏瞪得溜圓,額上青筋暴起,汗混着海水涔涔淌下,順着他臉上的溝壑流。他握舵杆的手,穩如焊鐵,可臂上肌肉塊塊賁起,微顫。船身擦過嶙峋礁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剝落大片的蠣殼與苔蘚,在幽暗海面蕩開細碎的漣漪。
終是,船身全數沒入石竇的黑暗。
竇內比想中寬些,可壓抑感更重。頭頂是低矮的、犬牙交錯的岩穹,仿若隨時會塌。四周是溼滑的石壁,散着濃烈的海腥與鳥糞惡臭,混着一股淡淡的、類硫磺的刺鼻味。唯東北角那天然豁口,透進一絲極弱的、來自外頭黑暗海面的天光,隱隱勾出外邊那片翻滾的、墨黑的水域輪廓——那兒,便是“靈”所在。
“定船!快!”鄭海壓着聲吼,音在石竇裏激起悶響。
水手們立時動起,如訓練有素的工蟻。帶鐵鉤的纜繩拋出,在黑暗裏劃弧,“咔噠”一聲死勾住竇內凸出的岩棱。前後左右四主纜被急收緊,發出“吱呀”的摩擦聲,將“鎮浪”號勉強定在水流相對平緩處。可船身仍隨竇外涌進的長浪微起伏、晃搖,每一晃都讓纜繩繃得更緊,發出不祥的“咯咯”聲。
“猛火油櫃!架上!對準豁口!”鄭海第二道令。
鐵塔張與另外三個最壯的漢子,喘着粗氣,汗順着的上身淌,在昏光下泛着油亮。四人合力,用肩背抵着,將兩架沉重無比的猛火油櫃,從甲板中一寸寸挪到船頭。粗繩與硬木楔死定櫃於甲板,鐵塔張還用榔頭將幾枚大鐵釘敲進木板,再加一重固。櫃前噴油的熟鐵“喉管”與黃銅“噴口”被調準角度,齊齊對準東北豁口外那片黑暗水域。油囊早壓到極限,鼓脹如懷胎十月的婦人腹,裏頭粘稠的猛火油發出沉悶的、令人不安的流動聲。
“水鬼回了麼?”鄭海問獨眼劉,目光卻死盯豁口外那片墨黑。
“剛回一個……周蛤蟆。”獨眼劉的聲帶着不祥的顫,“李……李泥鰍(另一水鬼)……沒……沒了。周蛤蟆說,豁口到靈間,水下暗流比前回探的更亂!且……水溫變化全無規律,冷處能瞬間把人凍僵,熱處……像挨近煮開的海水!二十丈距,中間有至少三股不同向的強暗流交錯,還有……隱隱的紅光,從海底那‘王八殼’更多的縫裏透出來,瞧着就瘮人!”
鄭海的心又沉一分。境況比預想的更糟。
“汐呢?現下甚時辰了?低點還有多久?”他問船上一老火長(司天文水文),他是除鄭海外,對汐最有經驗的。
老火長趴船邊,伸手,細感從豁口涌進的水流的力與向,又抬頭透豁口上方的縫,勉強辨夜空中幾顆熟星的位置。他的臉色,忽然變得極難看,嘴唇**哆嗦:
“頭……頭兒!不對!大不對!”
“怎的?!”鄭海一把抓住他胳膊。
“這水流……退的速……比我算的,快了至少半個時辰!且……外頭的風……東南風……弱的速,也太快!照這勢頭,壓等不到子時三刻,怕是子時初(夜十一點)剛過,風就要開始轉!水……低點許也會提前!”
“什麼?!”鄭海如遭雷擊!
提前半個時辰?!
這意味着甚?意味他們原定在亥時末、子時初的發難,將直撞上提前到的低與風轉!意味他們的隱蔽、突襲、順風優,將大打折扣!更可怖的是,敵是否也知這變?若知,他們的戒備與防,是否也會相應調?
爲何提前?天文大的推算,誤差不可能這般大!除非……
除非……有人爲的因!攪了本地的水文?!鏡宮的“汲靈大陣”,瘋抽地脈靈機,是否也劇烈擾動了近處的地殼與水脈,致汐異常?!抑或……是那水下“靈”自身,在提前啓某種儀軌,生了影響?
“內鬼!”一冰冷的念頭,倏地劃過鄭海腦海!他們的計,是否也泄了?故敵才“提前”動了?!
“頭兒!看!外頭!”瞭望的水手忽發一聲壓着的驚呼,手指顫抖地指向豁口外!
鄭海猛撲到船頭,透那狹窄的豁口,瞪大眼望去。
只見遠處那片墨黑的海面,原本只隱約閃爍的暗紅光,驟變得明亮、急促起來!一團又一團的紅光,如蘇醒的巨獸睜開的血眼,從海底“神龜船”殘骸的多處同時亮起!將那片海域上方的海水,都映出一片詭異的、流動的暗紅!仿若有無形的火,在水下燃!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陣低沉的、仿若來自遠古的、混了金屬摩擦、巨獸低吼、水轟鳴的奇異聲響,隱隱約約地,穿透了石竇的岩壁與海水的阻隔,傳了進來!那聲響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與壓迫感,讓人心跳加速,血仿若要凝固!
“他娘的……”獨眼劉喃喃道,獨眼中充滿駭然,“這……這是甚鬼東西在響?”
鄭海死盯那片愈發明亮的暗紅海域,感着腳下船體傳來的、越發明顯的、與那奇異聲響隱隱同步的震動,還有豁口外水流越發急的退勢。
計,全亂了。
汐提前。風將轉。敵似已在提前啓儀軌。內鬼的影籠罩。
而他們,困在這狹窄的石竇內,面對一個似正蘇醒的水下魔窟。
子時的更漏,仿若在這一刻,敲得格外沉重、急促。
鄭海緩緩直起身,臉上的皺紋仿若瞬間深刻了十年。他的目光,從那片暗紅海域,移到身邊這二十六張同樣寫滿驚駭、絕望、卻依舊死握着兵器、看着他的臉。
無退路了。
只有……提前動手!在水退到最低、風尚未全轉、敵儀軌或許未達巔峰的這“提前”的刹那!
“弟兄們……”鄭海的聲,嘶啞如破風箱,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斬斷一切猶疑的平靜。
“點火把(備點燃猛火油)。猛火油櫃……預備。”
“咱……送這群王八蛋……提前上路!”
子時的正刻,在昆山的地下宮殿、瀕死的意識、瘋狂的執念、及這波濤之下的絕地,同時降臨。
逆命的齒輪,在多重意外與決斷的推動下,開始了瘋狂的、最後的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