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七,林焰閉門不出。
他依照“致虛極,守靜篤”的法意,將絕大部分時間用於內觀與沉澱。療傷不再是簡單的靈力沖刷,而是以神爲引,效法“水”之柔德,緩慢浸潤、疏導每處暗傷。得益於那異乎尋常的感知力,這個過程緩慢卻扎實。當最後一絲陰蝕能量被徹底滌淨時,他非但傷勢痊愈,體內靈力溪流也因這番“損”去駁雜、復歸純粹的過程,變得凝練了一絲。
第七清晨,蘇晚扣響石門,丟來一套淨的淺灰色陣閣學徒服飾與一枚鐵木腰牌。
“換上。今丙三小隊要進‘殘陣幽谷’外圍,采集幾樣穩定態的古陣殘器樣本。你跟着,用你的眼睛幫忙看看路徑和氣機流動,避開明顯的能量亂流。這是入門試煉。”她語速很快,“記住,多看,少動,別添亂。那裏殘留的陣力,擦着點邊都夠你死十次。”
林焰迅速換上衣袍。質地比他之前的雜役服堅韌,左繡着一個簡約的陣紋,代表他暫時的“觀察學徒”身份。腰牌入手微沉,正面是“陣閣”,背面刻着“丙三,林”。
殘陣幽谷位於玄霜宗後山深處,是一處上古宗門遺跡與天然地脈交織形成的險地。常年霧氣彌漫,地表隨處可見破碎的陣基、歪斜的符柱,空間中的靈氣流向混亂且充滿未知的陷阱。
丙三小隊算上林焰共六人。領頭的是位神情嚴肅、煉氣八層的中年修士,姓趙,負責全隊安全與決策。其餘四人是陣閣正式學徒,修爲在煉氣四到六層不等,負責作探陣法器與采集。他們對林焰這個空降的“觀察員”態度平淡,點頭致意後便不再多言,眼神裏透着例行公事的疏離。
“跟緊,踏我腳印。”趙修士言簡意賅,率先踏入谷口翻涌的灰霧。
一入幽谷,環境驟變。光線晦暗,霧氣不僅遮擋視線,似乎還能擾神識。耳邊隱約傳來斷續的、類似金屬摩擦或低吟的風聲。腳下地面看似堅實,但某些區域踩上去會微微下陷,溢出令人不安的紊亂靈力。
林焰立刻進入狀態。他收斂自身所有氣息,將心神徹底放空,達到“虛極靜篤”的預備狀態。雙眸雖未顯異象,但在他獨特的感知視野中,世界呈現出另一幅圖景:
前方趙修士周身籠罩着一層穩定的淡黃靈光,那是他的罡氣。而四周的霧氣,不再是混沌一片,而是顯現出無數細微的、或紊亂如麻、或相對有序的“氣流”。一些地面散發出黯淡的、代表“危險塌陷”的灰斑;遠處幾歪斜的石柱間,則有狂暴的紅色能量如隱形刀刃般無聲穿梭。
“左前三尺,地氣虛浮。”林焰低聲提醒。
趙修士腳步一頓,手中一枚羅盤狀法器光芒微閃,印證了林焰的判斷。他向左橫移兩步,避開那片區域,回頭看了林焰一眼,略微點頭。
“右前霧中有銳金之氣殘留,間歇爆發,周期約三息。”片刻後,林焰再次開口。
一名手持銅鏡法器的學徒立刻照去,鏡光中果然映出數道周期性閃現的淡金色裂痕。隊伍提前規避。
幾次精準預警後,小隊成員看林焰的眼神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訝異與認可。他的“眼力”,確實有用。
此行目標,是采集三樣東西:一塊“沉陰鐵”,通常伴生於鎮壓類殘陣底部。一截“導靈玉髓”,可能在疏導靈氣的陣脈節點。以及一塊“幻霧水晶”,多見於迷幻陣殘留核心。
憑借林焰的指引,小隊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多處危險,逐漸深入幽谷。一個時辰後,他們找到了第一樣目標。
那是一處凹陷地,陰氣森森。底靜靜躺着一塊桌面大小的暗沉金屬,表面有天然的陰刻紋路,正是“沉陰鐵”。然而,地上方,三道幽藍色的、不斷遊移變幻的能量環交錯籠罩,散發出冰冷禁錮的氣息。這是一個殘缺但仍在自發運轉的“小禁靈陣”。
“麻煩了。”趙修士觀察片刻,“此陣雖殘,但核心未損,禁絕靈力。強行破陣或收取,都可能引發反噬,將沉陰鐵徹底鎖死或毀掉。需找到其現在運行的能量節點,暫時擾,制造一個安全窗口。”
幾名學徒紛紛施展探查手段,但反饋回來的信息雜亂無章。那三道能量環遊移不定,節點也隨之變化,難以捉摸。
“林焰,你來看看。”趙修士點名。
林焰凝神望去。在感知中,三道能量環並非雜亂,其遊移軌跡遵循着一種極簡的、循環往復的規律。它們共同構成一個不斷收縮又擴張的“場”,而真正的、相對穩定的“陣眼”,並非在環上,而是在三道環能量交匯又分離的那個中心虛空處!
“其動愈出,其勢愈紛;然紛繁之極,必歸於虛。” 林焰想起了“大道至簡,衍化至繁”的意境,心中豁然開朗。這陣法看似復雜,核心支撐點卻不在任何一道實體環上,而在它們共同維系的那個“動態的平衡點”。
“陣眼……在能量環交織的中心,隨環動而微移。”林焰指向那看似空無一物的地中心上方,“需以至簡之力,於交匯刹那,輕觸那一點平衡,即可令整個陣法停滯三息。”
“中心?那裏什麼都沒有!”一名學徒質疑。
趙修士卻若有所思,他修爲最高,隱約也能感覺到那裏有種奇異的力場。“如何觸及?靈力接近會被禁絕。”
“不用靈力。”林焰環顧四周,從旁邊岩壁上掰下一截枯死的、不含絲毫靈氣的普通藤蔓。“用這個,以純粹之力,在那個時機點進去。”
這想法堪稱異想天開。但在林焰精準預判了三次能量環交匯的時機後,趙修士決定一試。他親自動手,將藤蔓一端系上鐵鉤,看準林焰提示的刹那,手腕一抖,鐵鉤劃過一道弧線,精準穿過復雜能量環的空隙,輕輕點在了那個無形的平衡點上。
“嗡……”
整個地微微一震。三道遊移不定的幽藍光環驟然僵直,然後光芒急速暗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力量。地內那股禁絕靈力的場域,消失了。
“快!只有三息!”趙修士低喝。
一名學徒早已準備,立刻飛身而下,用特制的隔絕玉鏟,迅速將那塊沉陰鐵撬起裝入儲物袋。就在他離開地的瞬間,三道光環微微一顫,重新開始緩慢遊移,但威力似乎減弱了不少。
成功了!小隊成員都鬆了口氣,看向林焰的目光已然不同。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前往下一個地點時,異變突生!
側方一片看似平靜的濃霧驟然翻滾,伴隨着尖銳的破空聲,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撲出,直取小隊中負責保管樣本和法器的那名煉氣六層學徒!時機刁鑽,正是小隊剛剛鬆懈、采集者剛剛歸隊還未完全調整好陣型的刹那!
“敵襲!是影蝕獸!小心它們的爪子,帶破罡和神識侵蝕!”趙修士反應極快,一道土黃色護罩瞬間張開,護住大部分隊員,同時飛劍出鞘,斬向爲首一頭。
影蝕獸,一種誕生於陰穢之地、擅長隱匿偷襲的妖獸,外形如放大數倍的黑影山貓,爪牙附帶陰毒。這三頭都有煉氣後期實力,且配合默契。
戰鬥瞬間爆發。趙修士獨鬥一頭,剩餘四名學徒勉強結成戰陣,抵御另外兩頭。但影蝕獸速度極快,攻擊詭異,戰陣很快岌岌可危。
林焰也被卷入戰團邊緣。一頭影蝕獸在撲擊一名學徒被格擋後,竟順勢一扭,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朝着看似最弱的林焰襲來!腥風撲面,那黑影未至,一股冰冷刺痛感就已侵襲林焰的神識。
躲不開!硬抗必死!
刹那間,林焰心髒狂跳,但越是生死關頭,他心神反而被迫凝聚到極致,進入一種類似“守靜篤”的冰冷清明。在他眼中,影蝕獸撲來的軌跡、那黑煙般身體中能量最凝聚的利爪尖端、乃至它攻擊中蘊含的“侵蝕”與“撕裂”的法則意味,都仿佛變慢了。
他體內微薄的靈力本不足以正面抗衡。下意識地,他想起了剛才破陣的領悟——避實擊虛,以簡馭繁。也想起了《道德經》中“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的描述。
沒有時間思考。就在獸爪即將臨體的瞬間,林焰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愕的動作:他沒有後退,沒有格擋,反而將全身殘存的靈力,不是向外爆發,而是向內瘋狂壓縮、塌縮!
並非爲了防御,而是爲了“損”!
損去所有外露的氣機,損去自身在對方感知中的“存在感”,讓自己在刹那間變得“虛”而不實,“弱”而不顯。同時,他腳下步伐借着壓縮靈力的反沖,施展出最粗淺的凡俗武學步法,向側後方平滑挪移了半步。這半步,妙到毫巔,恰好位於影蝕獸攻擊弧線上,新舊力道轉換的、最別扭的那個“虛點”。
“嗤啦!”
獸爪貼着林焰的衣襟劃過,將他新換的陣閣學徒服撕開幾道口子,冰冷的侵蝕之力透入,讓他半邊身子一麻。但,也僅此而已了。那蓄滿力的一擊,絕大部分力量都落在了空處,因爲林焰在它擊實的瞬間,通過“自損”和挪移,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滑不留手的虛影”!
影蝕獸一擊落空,身體因用力過猛而微微失衡,出現了極其短暫、不足半息的僵直。
對於一直在冰冷觀察、心神凝聚到極點的林焰來說,這半息,就是天地!
他手中沒有任何法器,只有那截之前掰下、還未丟棄的枯藤。他將體內剛剛因“損”而極致壓縮、此刻正劇烈反彈的一絲純粹氣血之力,貫注於枯藤尖端,以藤作劍,朝着影蝕獸因撲擊而暴露的、咽喉下方一塊顏色稍淺的皮毛處——那裏在他感知中,正是這妖獸周身流動的陰蝕能量中,一個微小的、天然存在的流轉間隙——輕輕一點。
“噗。”
輕微聲響。枯藤尖端折斷。但那股凝聚至極的點刺力道,卻像一針,精準地刺入了那個能量間隙。
“嗷——!”
影蝕獸發出一聲淒厲遠超之前的慘嚎,整個黑影般的身軀劇烈抽搐,仿佛被擊中了某種要害,周身黑煙都潰散了不少。它再顧不得攻擊,驚恐地向後翻滾竄入濃霧,轉眼消失。
這一幕,讓旁邊正在苦戰的學徒和趙修士都震驚了。他們沒看清具體過程,只看到林焰似乎以某種玄妙步法險險避過致命一擊,然後用一截枯藤……點跑了一頭煉氣後期的影蝕獸?
趙修士眼中精光爆射,抓住影蝕獸因同伴受創而分神的瞬間,飛劍雷霆般絞,重創了與他纏鬥的那頭。剩餘兩頭影蝕獸見勢不妙,尖嘯一聲,遁入霧中消失。
戰鬥結束,短暫而激烈。一名學徒受了輕傷,其餘人靈力損耗頗大,但無人隕落,已屬萬幸。
衆人看向林焰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有用的“觀察員”,而是帶上了驚疑與一絲敬畏。剛才那一下,絕非僥幸。
林焰站在原地,緩緩吐出一口帶着寒氣的濁氣。半邊身體的麻痹感逐漸消退,心髒仍在狂跳,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卻在心中如清泉般涌現。
“損之又損,以至無爲。”
他剛才在生死關頭,無意中踐行的,正是此道!損去外在鋒芒,損去靈力對抗之念,甚至損去自身強烈的“存在感”,歸於近乎“無”的柔弱與虛空。卻因此窺見了對手“至堅”攻擊中的“虛隙”,以“至簡”之力,一擊而中。
這不是功法的勝利,甚至不是力量的勝利。這是對“規則”理解的勝利,是對“柔弱勝剛強”這一天地法則的初步觸碰與運用!
“你……”趙修士走到林焰面前,目光復雜,“剛才那是……”
“弟子情急之下,胡亂閃躲,僥幸而已。”林焰垂下眼,平靜回答。他知道,有些東西無法解釋,也不必解釋。
趙修士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收拾一下,盡快采集剩餘物品,離開這裏。剛才戰鬥動靜可能引來更多麻煩。”
小隊繼續前行。有了前車之鑑,更加謹慎。在林焰的指引下,他們又陸續找到了“導靈玉髓”和“幻霧水晶”,過程雖有波折,但再無意外發生。
當小隊帶着采集品安全返回幽谷入口時,天色已近黃昏。
蘇晚竟等在那裏。她聽完趙修士簡短的匯報,略去了林焰擊退影蝕獸的具體細節,只說他眼力卓越、應變及時,對任務幫助極大,點了點頭,對林焰道:“丙三小隊任務評估:甲等。你可以回去了。明辰時,來千紋院丙字區第七研習室報到。”
這意味著,林焰的“觀察學徒”身份,暫時穩住了。他也獲得了在陣閣更深入活動的資格。
回到靜室,林焰盤膝坐下,沒有立刻調息。他腦海中反復回放着白的一切:破陣時的“窺虛”,遇襲時的“守靜”,反擊時的“損極而用”。
尤其是最後那枯藤一點。那不是武技,不是法術。那是他在生死壓力下,被迫將連來對“虛”、“靜”、“損”、“復”等大道碎片的理解,融合貫通後,本能般施展出的一記 “道韻之擊”。盡管粗淺無比,卻爲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的路,不在傳承玉簡裏,不在師長口授中。就在這每一次生死一線的實戰裏,在對天地萬物運行至理的觀察、模仿與運用中。
慕容超的威脅,影衛的窺伺,此刻仿佛都成了磨礪他這把“道刃”的磨刀石。
他拿起那枚得自礦坑的深藍晶石殘片,在寂靜中,再次嚐試將心神沉入其中。這一次,當他以今領悟的“致虛極”心境去接觸時,殘片深處,那浩瀚冰冷的“鎮封”意蘊,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反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共鳴的顫動。
窗外,玄霜宗的夜霧再次升起。
靜室中的少年,眼眸比霧更深,裏面倒映着的,已不僅僅是生存的掙扎,而是對隱藏在世界表象之下,那浩瀚規則的、灼熱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