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深沉的黑暗與斷續的劇痛中掙脫,首先恢復的是一種懸浮般的虛無感,緊接着,是遍布全身、清晰而尖銳的疼痛。
林焰甚至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憑借逐漸清晰的感知,便知道自己正躺在一處陌生的地方。
空氣潔淨,帶着淡淡的、冷冽的藥香,以及一種……
被嚴密守護與隔離的“秩序”感。身下的石床堅硬冰涼,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這不是千紋院的靜室,也非尋常醫館。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毫無裝飾的灰黑色岩石穹頂,一顆嵌在頂部的明珠散發着恒定而柔和的光暈,照亮了這間約莫丈許見方的封閉石室。無窗,唯一的石門緊閉,嚴絲合縫。
戒律堂的“靜察室”。
廢器谷中最後的記憶碎片般涌現:
蝕鐵蜥的撲、兩名影煞門手冷酷的合擊、自爆殘陣的轟鳴、借力沖撞的決絕、戒律堂劍光破空而來的森然……以及昏迷前,懷中晶石那一下微不可察的悸動。
他還活着。
林焰嚐試挪動身體,立刻引來內腑與多處外傷的強烈抗議,悶哼一聲,額頭滲出細密冷汗。他停止動作,開始內視己身。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但也絕不容樂觀。
經脈多處受損,像是被粗暴拉扯過的繩索,靈力運行滯澀艱難;
丹田氣海枯竭,那縷靈性核心黯淡無光;
左腿處的陰寒毒素雖被一股清正藥力封住、驅散了大半,仍有頑固的餘毒盤踞在細微經脈,帶來持續的麻木與刺痛。
外傷被妥善包扎,敷了上好的金瘡藥,內裏的震蕩與瘀傷則需要時間慢慢調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靈識雖然因過度消耗而萎靡刺痛,但其“本質”似乎經過生死邊緣的極致壓榨後,反而變得更加凝練、敏銳。即便在此刻重傷虛弱的狀態下,他依然能模糊地“感覺”到石室牆壁上流轉的、用於隔絕與鎮守的陣法紋路那極其微弱而穩定的韻律。
他掙扎着盤膝坐起,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力氣。目光掃過石室,除了石床,別無他物。自己的衣物、儲物袋、短劍皆不在身邊。
定了定神,他開始嚐試運轉《歸元訣》。靈力如同涸河床中滲出的涓涓細流,緩慢而艱難地在破損的經脈中前行,每前進一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堅持,引導着這微薄的靈力,配合體內殘留的藥力,一點點撫平創傷,滋養涸的丹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兩個時辰,石門無聲滑開。
走進來的,正是廢器谷中那位築基期的戒律堂執事。他換了一身深灰常服,氣息沉凝,面容冷峻如岩石雕刻。他手中拿着一枚玉簡和一個青色玉瓶,目光落在林焰身上,不帶絲毫情緒,如同審視一件證物。
“能坐起來,看來死不了。”執事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冰冷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不得有絲毫隱瞞。”
“弟子林焰,拜見執事。多謝執事救命之恩。”林焰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
執事將玉瓶放在石床邊緣:“‘清瘴拔毒丹’,每一粒,連服七,可除餘毒。內傷,自行調養。”他頓了頓,切入正題,“襲你者,是何來歷?與你何仇?”
“弟子不知其具體來歷。”林焰搖頭,“那二人功法陰毒,配合默契,自盡手段果決,似受過嚴酷訓練。他們目標明確,就是要取弟子性命。弟子入宗短,唯有與天樞峰慕容超師兄有些舊怨,但……是否爲此,弟子不敢妄斷。”他將“舊怨”二字稍稍加重。
執事目光銳利,似要穿透林焰的僞裝:“僅是舊怨,便值當雇傭‘影煞門’的手,潛入宗門腹地行刺?”他直接點出了手的可能來歷。
影煞門!
林焰心中一凜。這個名字他略有耳聞,是大陸西南一個聲名狼藉的手組織,拿錢辦事,不擇手段。
“弟子實不知曉。”林焰垂下眼簾,“或許……弟子在千紋院整理殘片時,無意中觸碰了某些不該知道的隱秘?”
他將另一種可能性輕輕拋出。既然慕容超的嫌疑難以坐實,不如將水攪渾,暗示可能另有隱情。廢器谷本就是戒律堂調查之地,出現影煞門的人,本身就不尋常。
執事沉默片刻,手指在玉簡上輕輕敲擊。“你引陣盤,如何做到的?據查,那陣盤殘骸靈力結構混亂,瀕臨崩潰,但尋常靈力注入,只會使其湮滅,而非定向引爆。”
關鍵的問題來了。林焰早有腹稿,此刻氣息虛弱,更顯“僥幸”:
“回執事,弟子整理殘片久,對各類古陣的‘韻律’略有感知。那陣盤殘骸,弟子靠近時便覺其內部充滿一種‘自毀’與‘排斥’的混亂韻律,與弟子曾接觸過的某類自毀禁制殘紋隱隱相似。生死關頭,弟子將僅存的靈力,模擬記憶中那殘紋的崩潰頻率,胡亂注入……實屬僥幸,細節已模糊了。”
半真半假,將原因歸爲“工作經驗帶來的模糊感知”和絕境下的僥幸嚐試,並強調記憶模糊,堵住深入追問的可能。
執事凝視他良久,石室內落針可聞。最終,他緩緩開口:“你的說法,與現場靈力殘餘痕跡大致吻合。影煞門手潛入,襲門內弟子,此事戒律堂會追查到底。你既是受害者,此次功過相抵,不予追究損毀廢棄資產之責。”
“謝執事明察。”
“你之仇怨,戒律堂自會依規調查。但在查明之前,你需在此‘靜察室’暫住,一來療傷,二來避險。不得與外界聯絡,所需之物,自會有人送來。”這是保護,也是隔離審查。
“弟子遵命。”
執事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石門。在石門關閉前,他腳步微頓,背對林焰,聲音依舊冰冷,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活着,才有以後。宗門之內,法度尚存。好自爲之。”
石門合攏,室內重歸寂靜。
林焰輕輕籲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與這位築基執事的對話,不啻於另一場凶險交鋒。對方顯然不完全相信他的說辭,但也沒有深究,更多是一種基於證據和現狀的“擱置”與“觀察”。
他取過玉瓶,倒出一粒青碧丹藥服下。丹藥化作清涼洪流,迅速擴散,所過之處,殘留的陰寒毒素如雪消融,藥力同時溫和滋養着受損的經脈和內腑。他不敢怠慢,忍痛繼續運功,引導藥力,加速恢復。
接下來的幾,便在寂靜的療傷中度過。每有人按時從石門遞入飲食清水,悄無聲息。林焰心無旁騖,服藥、運功、以《千絲引》法門凝練恢復靈識。
《清瘴拔毒丹》藥效顯著,五後,體內毒素盡除,傷勢穩定好轉,經脈開始愈合,修爲甚至因禍得福,隱隱觸及四層後期的門檻。靈識在沉寂與恢復中,變得更加凝實、精細,對《千絲引》的領悟似乎也深了一層。
第六調息時,他再次感受到了懷中的異動,衣物雖被收走,但深藍晶石被謹慎地藏在內衣特制小袋中。一種極其隱晦、持續的“吸吮”感,仿佛在汲取這靜察室特殊陣法維持的“秩序”餘韻。
他嚐試以一絲神念觸碰,瞬間感知到晶石內部那殘缺玄奧的銀白“渦旋”與冰寒古老的寂滅氣息,景象一閃而逝。
這晶石,在主動吸收特定環境的“規則養分”?
這個發現讓他心跳加速,疑問更深。
第七,服下最後一粒丹藥,傷勢好了六七成,一名執事弟子前來,告知審查結束,令其返回千紋院。
走出壓抑的山腹通道,重見天光。林焰眯了眯眼,辨明方向,快步朝陣閣走去。
剛回到千紋院丙字區,便見趙明遠焦急地守在他靜室外。
“林師兄!你可算回來了!”趙明遠迎上,滿臉關切,“聽說你任務遇襲重傷,被戒律堂帶走,我……”
“我無事。”
林焰打斷他,打量趙明遠,見其氣息凝練,隱有精進,“陰風澗之行如何?”
趙明遠臉上露出後怕與興奮交織的神色,壓低聲音:“全靠師兄的圖和玉片!我按師兄指點,摸清規律,避開絕地,雖有驚險,但完成了任務!庶務堂那執事見我完好回來,臉色難看得很!”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師兄,你不在這些天,慕容超已解除禁足回天樞峰了,聽說修爲更有精進。坊間還有些對你不利的流言……”
林焰眼神微冷。慕容超出來了,流言也起了。效率真高。
“流言不足懼。”
林焰平靜道,“我需靜養,趙師兄也回去鞏固修爲吧。”
打發走趙明遠,林焰回到靜室。他的物品已整齊放在石桌上。檢查無誤,晶石安然。短劍上留下的戰鬥痕跡,無聲述說着谷中的凶險。
他剛換好衣袍坐下調息,門被叩響。蘇晚站在門外,目光清冷中帶着審視。
“能走嗎?葉師姐要見你。”
跟隨蘇晚來到陣閣後山竹林小樓。葉清薇正在烹茶,茶香清淡。
“戒律堂的靜察室,滋味如何?”葉清薇推過一杯茶。
“尚可,利於養傷。”林焰接過,未飲。
“影煞門……手筆不小。慕容超未必能直接驅使,但他背後之人,或許可以。”葉清薇點破關鍵,“不過,你也算因禍得福。戒律堂對你的評估不低。能在影煞門手合擊下存活並牽制,你的能力,已正式進入某些人的視野。”
她看着林焰:“這意味着,原本拖延的‘裁定’,可能會提前,且更傾向於‘培養使用’。但這也將你置於更明確的棋盤上,承受更直接的壓力。宗門大比在即,那是你獲取正式身份、也是很多人解決麻煩的‘合法’場合。慕容超必定會在那裏做文章。”
“弟子明白。”林焰點頭。他從未期待過安穩。
“你的傷勢,還需多久恢復?”
“三五可恢復八成,完全恢復需半月。”
“時間緊迫。”葉清薇沉吟,“大比前,陣閣或許有一次特殊‘考核’。你做好準備。”她指尖一彈,一枚淡青玉簡落入林焰手中,“《千絲引》後續心得,及幾種神念絲線的實用技巧。控絲之道,心細如發,亦需堅韌不絕。”
“多謝師姐。”
林焰鄭重收下。
離開小樓,蘇晚只淡淡說了句“好自爲之”,便轉身離去。
林焰獨自返回。手中玉簡微溫,懷中晶石微涼。
靜察室的七,是一次蟄伏與淬煉。如今,他帶着未愈的傷、更凝練的神識、未知的晶石之秘,重新踏入旋渦。
慕容超的三月之期快結束了,大比也即將來臨,暗處的影煞門尚未查明,宗門內部的審視已然落下。
前路依然危機四伏,但他手中的“絲線”,已比以往更加清晰有力。
他加快腳步,走向靜室。
風暴將至,而他,必須在風暴來臨前,變得足夠強大。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