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的聲音,像她的人一樣,清脆又帶着一點點嬌氣的甜。
風把這句話,連同她身上那股好聞的、說不出名字的香水味,一起送到了喬沁伊的鼻尖。
喬沁伊手裏的喇叭褲,瞬間變得無比燙手。
她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褲子上還沾着灰塵,腳上一雙布鞋,鞋邊已經磨破了。
而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火紅的連衣裙,那料子在陽光下泛着光,一看就貴得嚇人。
腳上踩着一雙紅色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喬沁伊的心尖上。
她是城裏枝頭的金鳳凰。
而自己,是爛泥地裏的泥鰍。
沈星屹掐滅了煙,眉頭皺了起來,看着那個紅裙女人,眼裏沒有驚喜,只有一絲被打擾的意外和不耐煩。
“蘇婉?你怎麼來了?”
被叫做蘇婉的女人,看到沈星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幾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抱怨道:“星屹哥,你還說呢!退伍了躲到這種山溝溝裏,電話也不打一個,要不是我問了好多人,都找不到你!”
她的語氣親昵又熟稔,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絡。
星屹哥。
這三個字,像一針,精準地刺中了喬沁伊的耳朵。
她從來都只敢叫他“沈星屹”,連名帶姓,帶着疏離和敬畏。
“你家老頭子讓你來的?”沈星屹的語氣很淡,往旁邊挪了一步,不着痕跡地拉開了和蘇婉的距離。
“才不是我爸呢!是我自己想你了,特意來看看你!”蘇婉說着,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當她看到站在一旁的喬沁伊時,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帶着一種城市人看鄉下人的、不加掩飾的審視。
從喬沁伊洗得發白的衣服,到她那張雖然漂亮但帶着憔悴和怯懦的臉。
最後,蘇婉的目光落在喬沁伊手上那堆花花綠綠的喇叭褲和襯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
“星屹哥,這位是……?”
沈星屹還沒開口,喬沁伊就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廣衆之下,所有的不堪和狼狽都無所遁形。
她不能待在這裏了。
一秒鍾都不能。
“我……我先回去了。”
喬沁伊把手裏的衣服往沈星屹旁邊的石桌上一放,像是甩掉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低下頭,不敢看沈星屹,也不敢看蘇婉,轉身就往院外快步走去。
腳步踉蹌,像是在逃跑。
“哎……”
沈星屹下意識地想叫住她。
可喬沁伊走得太快,頭也不回,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了院門口。
沈星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看着喬沁伊消失的方向,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星屹哥,她是誰啊?你們村的嗎?看起來怪怪的。”蘇婉沒察覺到沈星屹的情緒,還在好奇地問。
在她看來,剛剛那個女人,除了臉蛋還算清秀,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窮酸和土氣,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星屹猛地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了蘇婉一眼。
“不關你的事。”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帶着一股壓抑的火氣。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似乎是想去追喬沁伊。
蘇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態度弄得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追到這種地方來,這個男人非但沒有半點高興,反而爲了一個土裏土氣的村婦,給自己甩臉子?
蘇婉看着沈星屹追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堆俗氣的衣服,她咬了咬嘴唇,漂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甘和嫉妒。
而此時,喬沁伊一路小跑,一直跑回王嬸家,才敢停下來。
她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腦子裏,全是蘇婉那身火紅的連衣裙,和她那句嬌滴滴的“星屹哥”。
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部隊大院,首長千金,前途無量。
而自己呢?
一個花錢買來的媳婦,一個守活寡的女人,一個聲名狼藉的“破鞋”。
沈星屹幫她,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或許是出於同情。
如今,他的正主兒找來了,自己又算什麼?
喬沁伊越想,心越涼。
那一點點因爲沈星屹的保護而生出的暖意,那一點點因爲聯手報復而滋生的曖昧,在蘇婉出現的那一刻,被沖擊得支離破碎。
“沁伊,你咋了?臉這麼白?”王嬸端着一盆豬食從後院出來,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
“沒事……王嬸,我就是有點累。”喬沁伊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沈星屹和誰在一起,都跟她沒關系。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李大寶被判刑,然後拿到離婚的文書,拿着那串鋪面鑰匙,去鎮上開始新的生活。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子。
從那天起,喬沁伊開始刻意地躲着沈星屹。
她不再去他的院子,甚至連村西頭那條路都繞着走。
白天就在王嬸家埋頭活,天黑了就回那個讓她窒息的李家小屋,把自己關起來。
她以爲這樣,就能把那個男人,連同那個叫蘇婉的女人,一起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村子裏的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一樣,總能精準地飛進她的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