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瞬間,陳芸帶着哭腔的尖利呼喊,穿透深夜的寂靜,從聽筒裏炸開。
“富貴!救我!我這裏……我這裏出事了!”
雜物間裏,王富貴一個激靈從床上彈坐起來,睡意被這聲尖叫驅散得一二淨。他抓着那只冰涼的話筒,聽着裏面譁譁的水聲和女人壓抑的啜泣,心裏咯噔一下。
出事了?
他第一反應是廠裏設備壞了,還是說……劉大頭那夥人又去尋仇了?不管是哪個,都是天大的麻煩。耽誤了上班要扣錢,打架被抓到更要開除。俺的三千八!
“陳主管?你別慌,出啥事了?”他對着話筒吼了一嗓子。
“水管……我宿舍的水管!全是水!你快來!”
水管?
王富貴懸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修水管他在行,這活兒簡單。他想都沒想,掛了電話,翻身下床就開始套褲子。
對面的床鋪上,林小草被這動靜徹底吵醒,她從被子裏探出一個小腦袋,不滿地盯着王富貴手忙腳亂的背影,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
“大半夜的,叫魂呢。又是那個狐狸精。”
王富貴沒聽清,也沒空理會。他趿拉上鞋,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油膩膩的帆布工具包,譁啦一聲拉開,確認扳手和生料帶都在,然後抓起包就往外沖。
他三步並作兩步,一口氣沖上三樓。還沒跑到302門口,就聽見裏面傳出清晰的水流沖擊聲,一股溼的水汽撲面而來。
房門虛掩着,他沒多想,一把推開門就沖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整個宿舍,已經成了一個淺淺的池塘。水從衛生間的方向不斷涌出,漫過了地板,淹到了腳踝。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泡在水裏,一片狼藉。
而陳芸,就站在這一片汪洋之中。
她身上那件絲質的睡裙,此刻被水完全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溼透的布料變得半透,底下的一切都若隱若現。她赤着腳,發梢滴着水,一張俏臉煞白,正無助地看着他。
王富貴的腦袋“嗡”的一聲。
俺娘說了,城裏女人猛於虎,這溼了水的女人……簡直是水裏的霸王龍!
他猛地別開臉,強迫自己不去看那活色生香的畫面,視線死死釘在不斷冒水的衛生間門口。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這水堵上,然後立馬走人!
“總閥在哪?”他甕聲甕氣地吼道,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緊。
“在……在衛生間洗手台下面。”陳芸指了指。
王富貴二話不說,提着工具包,蹚着冰冷的水就沖進了衛生間。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正在瘋狂噴水的管道接口。他貓下腰,在水流的沖擊下摸索到總閥,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擰了下去。
“吱嘎~”一聲刺耳的摩擦後,那凶猛的水流終於變小,最後化作一股細流,徹底停歇。
世界總算安靜了。
王富貴鬆了口氣,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趴了下去,開始檢查爆裂的管道。他從工具包裏抽出扳手和膠帶,專心致志地對付起那不聽話的鐵管子。
房間裏只剩下他修理管道發出的叮當聲。
陳芸就那麼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一動不動地看着他。看着他寬闊的後背,看着他專注的側臉,看着他被水浸溼的褲腿和結實的小腿。
剛才的驚慌和恐懼,在此刻,奇異地轉化成了一種滾燙的安心和癡迷。
汗水順着王富貴的額角滑落,他抬起胳膊,想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一下。
“別動。”
一只柔軟的手伸了過來,拿着一條爽的毛巾,輕輕地、仔細地幫他擦去臉頰和脖頸上的汗珠。
王富貴渾身一僵。
那毛巾很軟,但更軟的,是那有意無意間,擦過他滾燙臉頰的纖細指尖。那觸感冰涼又細膩,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順着他的皮膚,一路鑽進了骨頭縫裏。
他的手一抖,扳手“哐當”一聲掉進了水裏。
“俺……俺自己來!”他幾乎是搶過那條毛巾,胡亂在臉上一抹,然後猛地轉回頭,再也不敢分心。
陳芸看着自己空着的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他皮膚灼人的溫度。她沒有退開,反而蹲了下來,離他更近了。
“好了!”
終於,在一陣擰緊和包裹之後,王富貴直起了身子。他擰開總閥試了試,確認不再漏水,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瞬間,旁邊一殘餘的噴頭管道,因爲水壓的突然恢復,毫無征兆地“噗”的一聲,噴出一股強勁的水柱,不偏不倚,全都澆在了他的後背和褲子上。
“嘶!”
王富貴被澆了個透心涼。那條本就溼了一半的工裝褲,此刻徹底緊貼在他的身上,將他那兩條肌肉盤結的長腿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哎呀!你全溼了!”陳芸驚呼一聲,趕緊拉他起來,“快去沖個熱水澡,換身衣服,不然明天肯定要感冒的!”
她不由分說地把王富貴推進了燥的淋浴間,又轉身從衣櫃裏翻出一套嶄新的男士衣物。
“這是我……給我老公買的,他還沒穿過,你先將就一下。你的溼衣服給我,我幫你用烘機烘。”
王富貴腦子裏一團亂麻,他想拒絕,可身上溼漉漉的實在難受,而且陳芸的語氣不容置喙。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好像顯得自己心裏有鬼。
俺是來幫忙的,行得正坐得端,怕啥!
他一咬牙,接過了衣服。“那……那俺就借用一下,謝謝陳主管。”
浴室的門關上了。
陳芸抱着王富貴那身還帶着他體溫和獨特汗味的溼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她把衣服放進烘機,設定好時間,然後癡癡地坐在床邊,聽着浴室裏傳來的譁譁水聲,等待着。
與此同時。
工廠大門外,一輛蒙着厚厚塵土的東風長途大貨車,終於熄了火。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從駕駛室裏跳了下來,他滿臉疲憊,胡子拉碴,正是陳芸的丈夫,張強。他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包裝精致的禮品盒,那是他特意給老婆帶回來的銀手鐲。
他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股甜得發膩的廉價香水味從袖口飄了出來。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腳下卻加快了步伐,朝着部宿舍樓走去。
半年沒回家了,小芸肯定想死我了。
浴室裏,王富貴用最快的速度沖了個澡。那女人的宿舍太邪門了,多待一秒都感覺要折壽。他胡亂擦身體,只在腰間圍了一條浴巾,就準備穿上那套新衣服趕緊溜。
就在他拉開浴室門,一只腳剛剛邁出去的時候。
“咔噠。”
宿舍的大門外,突然傳來了鑰匙進鎖孔,並緩緩轉動的清晰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