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誤會加深,兩個世界的夜晚
同一時間,302夫妻房。
陳芸躺在寬大的雙人床上,翻來覆去,把床單滾得皺皺巴巴。
失眠了。
以前嫌棄王富貴呼嚕聲吵,嫌棄他身上那股子熱氣熏人。可現在人搬走了,屋裏安靜得只能聽到牆上掛鍾的滴答聲,她反而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塊什麼東西。
空氣裏還殘留着一點點那個男人的味道,但正在變得越來越淡。
那種味道就像是一種無形的鉤子,鉤得她渾身燥熱,嗓子眼發。
陳芸煩躁地坐起身,打開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下,桌上放着一個搪瓷水杯。那是王富貴走的時候落下的,杯口有一圈磕掉瓷的黑邊。
她盯着那個杯子看了足足三分鍾。
理智告訴她,你是質檢部的主管,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是有夫之婦,不能這種變態的事。
但手卻不聽使喚。
鬼使神差地,陳芸伸出手,指尖顫抖着觸碰到冰涼的杯壁。她抓起杯子,慢慢湊近鼻端。
杯沿上仿佛還帶着那個男人嘴唇的溫度和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一股電流順着脊椎骨直沖天靈蓋,那種涸了許久的渴望在這一瞬間得到了極其微小卻又致命的安撫。
“啪!”
下一秒,陳芸猛地把杯子摔回桌上,水花濺了出來。
她捂着滾燙的臉,大口喘着氣,羞恥感像水一樣將她淹沒。
“陳芸,你瘋了……”
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抓起被子蒙住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光着膀子扛貨的身影,可那股味道卻像是刻進了腦子裏,怎麼也揮之不去。
……
次清晨,天剛蒙蒙亮。
電子廠的廣播還沒響,雜物間門口的水泥地上,王富貴已經在做俯臥撐了。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汗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顎線滴落,在他身下的水泥地上匯聚成一小灘水漬。
他沒穿上衣,古銅色的背部肌肉隨着動作起伏,像是一塊塊會呼吸的岩石,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每一次下壓,肩胛骨處的肌肉群就如同展翅的雄鷹般隆起;每一次撐起,手臂上的血管便如虯龍般凸顯。
特殊的體質讓他的汗液沒有任何酸臭味,反而隨着體溫升高,散發出一種濃烈的、極具侵略性的荷爾蒙氣息。
這股味道順着樓道飄散。
幾個上早班的女工路過樓梯口,本來還在嘰嘰喳喳聊着昨晚的電視劇,突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聲音戛然而止。
她們停下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個起伏的身影。
有的臉紅到了耳,有的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還有個膽大的少婦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是新來的搬運工吧?這身板……嘖嘖。”
“別看了,那是陳主管屋裏出來的,聽說……”
“噓!趙姨說是搬這雜物間了。”
竊竊私語聲鑽進了雜物間。
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小草頂着一頭亂糟糟的短發,睡眼惺忪地推開門。
她昨晚睡得倒是挺香,這會兒被外面的動靜吵醒,正一肚子起床氣。
一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眼前是王富貴那寬闊的脊背,汗珠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林小草愣住了。
視覺沖擊力太強,她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那肌肉線條流暢得不像話,比她在家族健身房裏見過的那些私教還要完美一百倍。
緊接着,那股熟悉的味道鑽進鼻孔,讓她腿有點發軟。
“一大早發什麼情!”
林小草猛地回過神,臉上一陣發燙,爲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嫌棄地捂住鼻子,罵了一句:
“暴露狂!不知道這樓道裏人來人往的嗎?”
王富貴正好做完最後一組,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隨手抓起掛在門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憨笑道:
“醒了?俺這不是怕吵着你,才出來練練嘛。這一身汗不發出來,身上難受。”
他一邊說,一邊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
“對了,你那傷咋樣了?”王富貴沒忘這茬,關切地問。
林小草眼神閃爍,不敢看他:“好……好多了。我去洗臉。”
說完,抱着臉盆逃也似的沖向水房,路過那些圍觀女工時,還狠狠瞪了她們一眼。
看什麼看!沒見過男人嗎!
王富貴看着林小草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小兄弟,脾氣比俺家那頭倔驢還大。”
他摸了摸兜裏僅剩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雖然要攢錢蓋房,但既然認了這個室友,總不能看着病號餓死。
食堂裏,王富貴打了五個饅頭,兩份稀飯,又咬咬牙,多買了一個煮雞蛋。
回到雜物間,他把雞蛋剝好,直接塞進林小草碗裏。
“吃。”
林小草正小口喝着稀飯,看着那個嫩的雞蛋,愣住了:“你嘛?”
“補補。”王富貴大口咬着饅頭,含糊不清地說,“看你瘦得跟個猴兒似的,身上又有傷,得吃點好的。俺娘說了,雞蛋最養人。”
林小草看着碗裏的雞蛋,又看了看王富貴那簡單的饅頭稀飯。
這年頭,普工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一個雞蛋五毛錢,對他這種爲了兩萬塊錢拼命的人來說,不算小錢。
她心裏那塊堅冰,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縫。
“我不愛吃蛋黃。”林小草別過頭,把雞蛋裏的蛋黃摳出來,扔回王富貴碗裏,“噎得慌。”
王富貴也不嫌棄,夾起蛋黃一口吞了:“真嬌氣。行,蛋白給你,蛋黃歸俺。”
吃過早飯,王富貴抹了抹嘴,提起牆角的蛇皮袋:“你在屋裏歇着,俺去車間報到了。今兒第一天正式上崗,得給工頭留個好印象。”
林小草看着他意氣風發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變成了一句:“別傻乎乎地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放心吧,俺機靈着呢!”
王富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注塑車間。
機器轟鳴,熱浪滾滾,塑料熔化的味道刺鼻難聞。
王富貴拿着入職單找到搬運組。
工頭劉大頭正坐在風扇底下抽煙,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王富貴。
這小子,長得比他高,塊頭比他大,關鍵是剛才那一進門,車間裏幾個平時不正眼看人的女工,眼珠子都快粘這小子身上了。
尤其是那個剛從302搬出來的傳聞,讓劉大頭心裏更是嫉火中燒。陳芸那是他心裏的女神,哪怕結婚了他也惦記着,結果讓這鄉巴佬給“住”了?
“王富貴是吧?”劉大頭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狠狠碾滅,臉上擠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既然分到俺這組,那就得守俺的規矩。新來的都要從基層做起。”
王富貴立正站好:“組長放心,俺有力氣,啥活都能。”
“好!有覺悟!”
劉大頭站起身,指了指車間最角落的一個區域。
那裏堆滿了剛從注塑機裏退出來的廢料和邊角料,堆得像座小山,而且緊挨着散熱口,溫度至少有四十度,粉塵漫天。
“那邊的廢料堆滿了,影響安全生產。今兒上午,你把那一堆全清到後山回收站去。”劉大頭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王富貴的肩膀,“這是對新人的‘鍛煉’,沒問題吧?”
周圍幾個老搬運工面面相覷,眼神裏透着同情。那活兒平時是三個人一天的量,而且那個位置熱得能把人烤熟。
這是明擺着要整死人。
王富貴看了一眼那座廢料山,又看了一眼劉大頭那張寫滿惡意的臉。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勒緊了褲腰帶。
“咋?不了?”劉大頭挑釁地抬起下巴,“不了就滾蛋,電子廠不養廢物。”
王富貴突然笑了,笑得無比憨厚:“組長,這活兒俺包了。”
劉大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