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畫棟的七皇子府深處,
書房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一股沉凝的肅之氣。
鄧玄炎端坐於紫檀木書案之後,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正閃爍着冰冷的算計之光。
窗外,暮色四合,將庭院中的奇石珍木染上一層晦暗。
侍衛統領趙虎,一身精悍的黑色勁裝,步履沉穩地踏入書房。
他身形魁梧,面容剛毅,左頰一道寸許長的舊疤更添幾分煞氣。
他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啓稟七殿下!九皇子鄧玄宇的車駕,已於半個時辰前啓程,正式離京,目標直指北荒封地!”
鄧玄炎聞言,執筆批閱奏章的手微微一頓。他並未抬頭,只是從喉間發出一聲意味悠長的輕咦:
“哦——?”
這聲音拖得極長,仿佛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紫毫玉筆,目光終於抬起,銳利如鷹隼般落在趙虎身上。
“影堂那邊,派出的……是哪個級別的刺客?”鄧玄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落地。
他指關節輕輕叩擊着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趙虎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微微前傾,聲音裏帶着一絲邀功的意味:“回稟殿下,影堂此次極爲重視,派出的是他們黃金級手中的翹楚——‘喋血’!”
“喋血?”鄧玄炎劍眉微挑,這個名字,即使是他,也略有耳聞。
“正是!”趙虎語氣肯定,帶着推崇,“此獠乃是影堂近年來最炙手可熱的王牌!
出道至今,承接十次黃金級刺任務,無一失手!
目標無論身份貴重還是護衛森嚴,皆未能逃出生天。
其手段詭譎狠辣,行事滴水不漏,在影堂內部已被譽爲‘黃金手第一人’,風頭一時無兩!”
趙虎頓了頓,繼續道:“此刻,‘喋血’已如鬼魅般潛行至九皇子前往北荒的必經咽喉——護龍關!
只等鄧玄宇的車隊踏入那龍盤虎踞之地,便是他命喪黃泉之時!”
鄧玄炎緩緩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對影堂的等級劃分了如指掌:青銅,白銀,黃金三級森嚴無比。
黃金級刺客,最弱者也擁有七品‘煉骨’境界的強橫實力,筋骨如鐵,力能扛鼎,稱大武師!
在世俗軍隊中,這等高手足以擔任一方主將。
而據他掌握的確切情報,他那不成器的九弟鄧玄宇,此刻身邊的力量簡直寒酸得可笑。
區區三百名臨時拼湊的雜牌軍,裝備陳舊,士氣低迷,毫無戰陣可言。
唯一的護衛高手,只有一個鬱鬱不得志,僅有八品‘煉筋’境界的武師趙長河。
煉筋與煉骨,看似只差一品,實則天壤之別!
一個大武師體內的筋骨之力,爆發速度,反應敏銳度,都遠非武師可比。
“面對至少是大武師境界的強者刺……”鄧玄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篤定的弧度,
“區區一個八品武師,無異於螳臂當車,抬手便可碾碎!形同虛設。”
更何況,出手的並非普通的黃金手,
而是號稱“第一人”的頂尖刺客“喋血”!
鄧玄炎幾乎可以想象出護龍關下那場毫無懸念,電光火石般的絕。
他端起手邊的白玉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溫潤的清茶,甘甜入喉,卻化不開他心頭的冰寒。
放下茶盞,他目光投向窗外愈發濃重的夜色,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護龍關前即將上演的血腥一幕。
“我的好弟弟,”鄧玄炎低語,聲音中帶着一種扭曲的兄弟情誼和殘忍的快意,指尖在冰冷的玉石桌面上劃過一道無形的軌跡,
“北荒苦寒,風沙如刀,哪裏是你這等金枝玉葉該去的地方?
不如……就讓做哥哥的,送你一程,讓你走得痛快些,免去那流放之苦。
你,可莫要讓我這個兄長……失望啊!”最後的尾音,輕飄飄地消散在書房的暗影裏,卻帶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與此同時,
在遠離京城的官道上,一支打着“北荒王”旗號的車隊正緩緩行進。
隊伍核心是一輛四匹純白駿馬拉動的奢華馬車,車身以名貴的紫檀木打造,鑲嵌着精美的金玉紋飾,
車窗懸掛着流光溢彩的鮫綃紗簾,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彰顯着主人尊貴的身份。
然而,護衛統領趙長河騎在高頭大馬上,眉頭卻鎖得死緊。
他一身半舊的甲胄,身形挺拔如鬆,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無奈與焦躁。
他看着行進的方向,猛地一勒繮繩,策馬靠近那輛豪華馬車,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困惑,硬邦邦地響起:
“九王爺!前往北荒封地,該走正東官道,直抵護龍關!
我們此刻所行的,是向北偏西的方向。
錯了,完全走錯了路!”
馬車內一陣窸窣輕響,隨即那華貴的鮫綃紗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撩開。
鄧玄宇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露了出來,嘴角掛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卻深邃如潭。
他似乎剛小憩醒來,發絲微亂,帶着幾分慵懶。
“急什麼,趙統領?”鄧玄宇的聲音帶着漫不經心的隨意,仿佛在談論天氣,“誰說本王急着出這京城地界了?”
趙長河一愣:“王爺,陛下有旨……”
鄧玄宇擺擺手,打斷他:“旨意是去北荒,可沒規定本王必須立刻一頭扎進去。先去京畿九衛城之一的——北嶺城。”
“北嶺城?”趙長河徹底懵了,那地方與護龍關方向南轅北轍,“王爺,北嶺城並非順路,繞道過去至少耽擱兩!
此時去北嶺城所爲何事?糧草補給我等離京時已備足,且北嶺城並非軍鎮重地……”
鄧玄宇臉上的笑容擴大,帶着一種風流倜儻的曖昧,他微微側頭,
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車廂內:“本王……還有一件頂頂重要的‘要事’要去辦呢。”
“這……”趙長河一口氣堵在口,
看着鄧玄宇那張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臉,再看看那奢華得過分的馬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攤上這麼個視軍國大事如兒戲,任性妄爲的主子,他能怎麼辦?
強行阻攔?那是抗命不遵!
他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