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安”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有力,是真心實意的感慨。
他隨即轉向侍立在一旁,同樣被這陣仗驚得有些回不過神的老仆鄧福。
鄧福是王府的老人,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偂,但眼神依舊清亮,對鄧玄宇忠心耿耿。
“福伯,”鄧玄宇的聲音恢復了平的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速速去安排!
將本王需要帶走的書籍,衣物,母親大人給備下的藥材,還有……庫房裏那幾件御寒的皮裘,全都收拾妥當。
精簡爲上,只帶最必需之物,其餘笨重家什……能典當變賣的就處理掉,換成便於攜帶的銀錢或物資。
記住,我們是要去北荒安家,不是出遊。
動作要快!” 他特意強調了“安家”二字,目光再次掃過那沉默而肅穆的三百軍士,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是!老奴明白!王爺放心!”鄧福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到自家王爺眼中那難得一見的振奮光芒,心中也跟着踏實了幾分。
他連忙躬身應道,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擠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有兵就好!有兵護着,王爺在北荒的子總能好過些。
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步履雖有些蹣跚,
卻異常迅速地朝府內小跑而去,一邊跑一邊已經開始盤算哪些東西是必帶的,哪些可以舍棄,哪些又能換些盤纏。
鄧玄宇的目光再次落回趙長河身上。
這位年輕的將領依舊像一杆標槍般站在那裏,
白袍銀甲在秋陽下熠熠生輝,只是那緊抿的唇線和眉宇間深刻的紋路,暴露着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周圍的士兵們依舊肅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鐵像,只有風吹過槍尖帶起的細微嗚咽聲。
“趙將軍,”鄧玄宇的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上位者的頤指氣使,更像是一種簡單的告知,“王府狹促,恐難安置諸位將士。
煩請將軍約束部衆,就在此地短暫扎營休整。
所需飲食飲水,本王會即刻命人送來。
待行裝收拾齊備,我們便即刻啓程,如何?”
趙長河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很小,顯得異常僵硬:
“遵命。”聲音依舊是硬邦邦的,沒有絲毫溫度。
他甚至沒有詢問具體出發時間,仿佛只是在執行一個不得不完成的命令。
他轉過身,對着身後的軍陣,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傳令!原地休整!保持警戒!不得擾民!”
命令簡潔有力,三百士兵齊聲應諾:
“遵命!”
聲音如同悶雷滾過,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隨即,方才還如鐵板一塊的方陣,開始有序地分散開來,
士兵們保持着基本的隊形,或盤膝坐地,或倚靠着長槍站立,動作迅速而安靜,顯示出良好的紀律性,
但依舊將王府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鄧玄宇看着趙長河挺拔卻僵硬的背影,看着那些沉默而剽悍的士兵,再望向王府內鄧福忙忙碌碌指揮着仆役們搬運箱籠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離別的愁緒並未消散,
但那份沉甸甸的,因爲獲得這意外之“兵”而產生的希望與底氣,卻實實在在地充盈着他的膛。
這三百人,是枷鎖,也是盾牌。
是流放路上的看管者,也可能是他在那片苦寒之地開疆拓土的第一塊基石。趙長河的怨氣需要化解,這三百人的忠誠需要爭取,
北荒的挑戰更是迫在眉睫。
“這些都需要徐徐圖之!不可之過急!慢慢來吧!”
他不再看趙長河,轉身緩步踱回王府的門檻之內。
時間在士兵們沉默的等待和王府內匆忙的收拾中悄然流逝。
箱籠被一個個抬出,裝上臨時征調來的幾輛大車。
鄧福的聲音時而響起,指揮着仆役們小心輕放。
趙長河始終背對着王府大門,騎回了他那匹神駿的白馬,腰杆挺得筆直,目光投向遠方京城的輪廓,仿佛多看王府一眼都是一種折磨。
只有他緊握着繮繩,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泄露着內心的波瀾。
終於,當最後一箱書籍被穩妥地放置好,
鄧福擦着額頭的汗珠,走到鄧玄宇面前,躬身道:“王爺,行裝已清點收拾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鄧玄宇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裝得滿滿當當的幾輛大車,
又望向門外那沉默卻蘊含着強大力量的三百鐵騎,最後定格在趙長河那在夕陽下拉得長長的,孤傲的背影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穩穩地跨出了那道象征着過往安逸與如今未知的門檻。這一步,踏得異常堅定。
“趙將軍,”他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在落的餘暉中響起,“出發吧。”
趙長河聞聲,緩緩地,仿佛帶着千鈞之力般轉過了馬頭。
夕陽的金輝灑在他銀白的盔甲和白袍上,勾勒出一圈耀眼的光暈,卻照不進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
他沒有看鄧玄宇,只是微微抬起右手,然後猛地向下一揮!
“全軍聽令!”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瞬間撕裂了黃昏的寧靜,“目標,北荒!啓程!”
“得令!”三百個聲音匯成一股震天的聲浪。
刹那間,長槍如林般抬起,士兵們動作整齊劃一地翻身上馬,步兵則迅速列隊,
甲胄碰撞之聲匯成一片鏗鏘的金屬風暴。
馬蹄開始叩擊青石板路,由緩至疾,沉重的車輪也吱呀作響。
一股由鋼鐵,皮革,汗水和塵土混合而成的洪流,在護送將領趙長河那壓抑着無盡情緒的冰冷命令中,緩緩啓動,
碾過京城的最後一段石板路,朝着北方,朝着那片彌漫着風沙與未知的廣袤苦寒之地,義無反顧地奔涌而去。
鄧玄宇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王府輪廓,那朱漆大門緩緩關閉,仿佛關上了他生命中的一個章節。
“我還會再回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翻身登上了爲他準備的豪華馬車。
車輪滾動,載着他,載着他的家當,載着他的希望與憂慮,融入了那支由白袍將軍引領的黑色鐵流之中。
京城巍峨的城牆在身後漸行漸遠,最終化爲地平線上的一道剪影。
前方,是漫長的驛道,是無盡的荒野,是凜冽的北風...是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