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閣飛舟化作天空中的一抹淒豔餘燼,緩緩消散。刺耳的警報聲停歇,天工坊內部混亂的靈流逐漸平復,但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氣氛,卻如同冰冷的水,悄然彌漫開來。
路雲那句平淡卻石破天驚的判斷——“入侵者使用了天工坊內部的詳細結構數據”,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墨淵、青蘿、石堅三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更通過他們,迅速傳遞到了樞機殿,傳遞到了每一個知曉內情的高層耳中。
內部有奸細!
而且,是能夠接觸到核心防御結構、能源布局、乃至傀儡控制中樞詳細數據的核心成員!
公輸魯坊主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立刻下令,封鎖所有對外通訊渠道,啓動內部最高級別的審查禁制,所有長老、執事、核心弟子,未經允許,不得離開各自崗位或居所,等待調查。
整個天工坊,從之前抵御外敵的喧囂,瞬間轉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內部肅之中。無形的猜忌和緊張感,在鋼鐵與靈光構築的廊道間流淌。
千機閣內,路雲似乎對外界的風波毫無所覺。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懸浮着幾十個微小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着之前被他攔截、分析並反向注入追蹤代碼的“蝕靈蟲”病毒碎片。他的“混沌計算核心”正以極高的效率,對這些碎片進行更深層次的“屍檢”,試圖從中剝離出更細微的、可能指向內鬼身份的“數字指紋”。
他的方法,與天工坊傳統的刑訊、問心、陣法回溯截然不同。他追蹤的是信息流本身,是數據包在系統內跳轉時留下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熵增痕跡”和“訪問時序異常”。
“入侵數據包在突破戊區材料庫次級防火牆前,有零點三微秒的異常延遲,與該區域正常維護志中記錄的、司徒影長老權限令牌的一次例行校驗時間點完全吻合,概率偏差小於百萬分之一。”
“劫持傀儡控制信號的惡意代碼,其加密核心使用了三種非標準混淆算法,其中一種的偏好性特征,與司徒影長老私人研究室中一台已報廢的‘靈紋演算儀’歷史記錄高度相似。”
“用於擾能源核心的頻率擾亂協議,其載波調制方式,與三年前一份被司徒影長老以‘思路有誤’爲由駁回的、關於‘靈能頻譜武器化’的研究提案附錄中的數學模型,存在百分之九十二的結構同源性。”
一條條冰冷、客觀、基於概率和邏輯鏈的證據,在路雲的識海中飛速匯聚、交叉驗證。所有的線索,如同受到無形引力的鐵屑,頑固地、精準地指向同一個方向——戒律長老,司徒影!
這並非直接的、可供公開展示的“物證”,而是一套基於大數據分析和行爲模式匹配的、近乎完美的“邏輯證據鏈”。在路雲的認知體系裏,這已是鐵證如山。
他不需要司徒影承認,也不需要其他人的信服。他只需要確認目標。
路雲站起身,走出千機閣。墨淵三人立刻跟上,他們看到路雲平靜無波的眼神,心中卻莫名一緊,仿佛感受到了一種即將到來的、無聲的風暴。
“大師,您要去哪裏?”墨淵小心翼翼地問道。
“樞機殿。”路雲的回答簡單直接。
他沒有飛行,而是步行。步伐穩定,踏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叩擊聲,在這片因內部審查而顯得異常寂靜的區域回蕩,仿佛死亡的倒計時。
沿途,一些被命令不得隨意走動的天工坊修士,看到路雲一行,尤其是感受到路雲身上那股與以往不同的、內斂卻令人心悸的氣息,紛紛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有人想上前詢問,卻被路雲那淡漠的眼神掃過,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消息如同水波般迅速傳開。
路大師出關了,正朝着樞機殿而去!
他的樣子,好像已經知道了什麼?
難道內鬼查出來了?
各種猜測在壓抑的沉默中瘋長。
樞機殿內,公輸魯、歐冶乾、錘石等核心高層齊聚,氣氛凝重。他們正在聽取負責內部排查的執事初步匯報,進展甚微。星隕閣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留下的痕跡極少。
就在這時,殿門被無聲推開,路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着外面通道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無形的壓力卻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路大師?”公輸魯站起身,眼中帶着詢問。
路雲步入殿內,目光直接越過衆人,落在了坐在角落、臉色看似平靜,但眼神深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陰鷙與緊張的司徒影身上。
“內奸,是他。”路雲抬起手,指向司徒影,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實驗結論。
“什麼?!”
“司徒長老?!”
“路大師,此話當真?可有證據?!”
大殿內頓時一片譁然!幾位長老霍然起身,難以置信地看着司徒影,又看向路雲。司徒影掌管戒律,位高權重,更是公輸魯坊主的師弟,資歷極老!指控他,若無確鑿證據,必將引發軒然!
司徒影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布滿了被污蔑的憤怒與震驚,指着路雲厲聲道:“路雲!你休要血口噴人!我司徒影爲天工坊兢兢業業數百載,豈容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肆意污蔑!坊主!此子居心叵測,先是以妖言惑亂坊內,如今又欲挑撥離間,其心可誅!”
他反應激烈,聲色俱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公輸魯坊主眉頭緊鎖,看向路雲:“路大師,指控戒律長老,非同小可。您……有何依據?”
路雲沒有理會司徒影的咆哮,甚至沒有去看公輸魯。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司徒影身上,仿佛在看一個正在運行的、卻出了BUG的程序。
“依據?”路雲微微偏頭,似乎在組織能讓這些人理解的語言,“入侵數據包在戊區防火牆的延遲,與你權限令牌的校驗時間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七。傀儡劫持代碼的加密偏好,與你報廢演算儀歷史記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能源擾協議的數學模型,與你三年前駁回提案的附錄同源性百分之九十二。此外,你在過去七十六內,有十一次非正常時段、繞開標準志記錄訪問核心數據庫的行爲。你在入侵發生前三刻鍾,向外發送了一道加密等級超出你職權範圍的靈訊,接收方頻譜特征與星隕閣已知通訊節點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他一口氣報出了一連串精確到令人發指的數據和概率,每一個點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剝開司徒影精心構築的僞裝。
大殿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證據”驚呆了。他們聽不懂那些百分比和術語,但能感受到那種基於龐大計算和絕對理性的碾壓感!這本不是傳統的查證,這是降維打擊!
司徒影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轉而化爲一絲蒼白和難以置信。他無法理解,路雲是如何知道這些細節的?那些訪問記錄,他明明已經篡改甚至刪除了!那些加密算法和數學模型,更是他隱藏極深的私密!
“胡……胡說八道!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是污蔑!”司徒影強自鎮定,但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坊主!諸位長老!你們難道要相信他這些莫名其妙的鬼話嗎?!”
歐冶乾和錘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動搖。路雲給出的“證據”雖然形式詭異,但其內在的邏輯嚴謹性,以及之前展現出的種種神異,讓他們無法輕易否定。
公輸魯坊主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如刀,看向司徒影:“司徒師弟,路大師所言……你可有解釋?”
“解釋?我需要解釋什麼?!”司徒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聲音尖利起來,“就憑這些不知所謂的數字?公輸魯!你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與你同門數百年的師弟嗎?!我看你是被這妖人蠱惑了心智!”
他的反應,已然有些失態。
路雲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個徒勞掙扎的囚徒,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你左袖內襯,第三顆扣子,是僞裝的超微型靈訊發射器,三息前剛終止了一次加密傳輸。內容爲:‘暴露,啓動獵星備選方案三。’”
這句話,如同最終判決,徹底擊潰了司徒影的心理防線!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左袖,眼神中充滿了驚駭與絕望!他無法想象,路雲連這個都知道?!這本不是人,是怪物!
看到他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和劇變的臉色,大殿內所有人,哪怕是之前還對路雲有所懷疑的人,此刻都明白了——路雲說的是真的!
“司徒影!你……你竟然真的……”歐冶乾痛心疾首,氣得渾身發抖。
“拿下他!”公輸魯坊主再無猶豫,厲聲喝道,眼中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與憤怒。
數名早已待命的戒律堂精銳弟子(並非司徒影直屬)立刻上前。
司徒影知道大勢已去,臉上閃過一絲瘋狂,猛地捏碎了袖中的某個物件!
“想抓我?做夢!獵星已啓,你們誰都別想活!”他狂吼一聲,一股狂暴的、帶着自毀氣息的靈壓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同時,整個天工坊的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沉悶而恐怖的、仿佛巨獸蘇醒般的轟鳴!
他竟然還留有後手,試圖引爆某種埋藏在天工坊地下的可怕武器!
大殿內衆人臉色劇變!
然而,就在司徒影靈力即將徹底引爆,地底轟鳴加劇的瞬間——
路雲動了。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對着司徒影,以及那傳來轟鳴的地底方向,虛虛一握。
沒有光芒,沒有聲音。
但司徒影身上那狂暴的靈壓,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掐住了源頭,瞬間湮滅,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在地,眼中還殘留着難以置信的驚恐。同時,地底那令人心悸的轟鳴,也戛然而止,仿佛從未響起過。
規則層面的……強制靜默。
路雲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公輸魯坊主,淡淡道:“內患已除。地下的‘獵星’裝置能量核心已被我暫時封禁。如何處理,你們自行決定。”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癱軟如泥、面如死灰的司徒影,也不再看殿內那些神色復雜、震撼到無以復加的長老們,轉身,從容地走出了樞機殿。
陽光透過通道盡頭的窗口,照在他平靜離去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殿內,一片死寂。
唯有那無聲的審判,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了每個人的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