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點,孵化基地終審答辯室外。
走廊裏彌漫着消毒水和緊張混雜的氣息。五個等待答辯的團隊分散在各處,或低聲演練,或沉默踱步。林星晚站在窗邊,手裏攥着已經翻閱無數遍的答辯稿,指尖冰涼。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套着沈亦宸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他說“正式場合需要”,不由分說披在她肩上。外套對她而言過於寬大,卻奇異地帶來一種被包裹的安全感。額角的創可貼換成了更小的透明敷料,長發仔細地編成發辮盤在腦後,露出清晰的臉部輪廓和那雙過分沉靜的眼睛。
舊傷的鈍痛還在,腰間的醫用護具隱藏在裙子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束縛和警告。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株系深扎的竹子。
“緊張嗎?”夏苒在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有一點。”林星晚老實承認。這不只是一場答辯,更是她和舞團在輿論風暴後第一次公開、正式的亮相。評審團裏有分管學生工作的副校長,有藝術系和商學院的三位教授,還有兩位校外孵化器專家。他們的態度,將決定星辰舞團能否拿到那張“入場券”。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沈亦宸走了過來。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沒系領帶,卻比平時更多了幾分沉穩的銳氣。
他沒有看林星晚,而是直接走向答辯室門口的工作人員,低聲交談了幾句。工作人員點點頭,在手裏的名單上做了個記號。
然後他才走過來,目光落在林星晚臉上。“狀態怎麼樣?”
“還好。”林星晚深吸一口氣,“稿子都記熟了。”
沈亦宸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將手裏一個銀色的保溫杯遞給她。“溫蜂蜜水,潤喉。”
很細小的舉動,在這樣緊張的氛圍裏,卻像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旁邊幾個其他團隊的成員都投來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林星晚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底某處悄然鬆動。“謝謝。”
“第九組,星辰舞團,準備進場。”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
林星晚將杯子還給沈亦宸,最後檢查了一遍手裏的資料。夏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星星,加油!”
她點頭,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門。推門而入的瞬間,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沈亦宸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處,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她,微微頷首。
那眼神裏沒有任何多餘的鼓勵或擔憂,只是一種純粹的“我相信你可以”的篤定。
門在身後關上。答辯室裏,長條形的會議桌後坐着七位評審,燈光熾白,空氣凝滯。
林星晚走到匯報席,將U盤入電腦,打開投影。屏幕上出現星辰舞團的logo——她自己設計的,一顆被星環圍繞的星辰,簡潔而有力。
“各位評審老師上午好。我是星辰舞團負責人,舞蹈系大三學生林星晚。今天我將從背景、核心優勢、執行規劃及社會價值四個部分,闡述我們的——《基於舞蹈藝術與數字技術的校園文化創新孵化計劃》。”
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緊,但很快穩定下來。十五分鍾的陳述,她全程脫稿,語速平穩,邏輯清晰。講到舞蹈與科技結合的具體案例時,她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光彩;講到團隊構建和未來規劃時,她的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
評審們低頭記錄,偶爾交換眼神。坐在正中的副校長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陳述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前幾個問題都很常規,關於市場分析、盈利模式、團隊分工。林星晚一一作答,雖然個別數據細節需要翻看資料確認,但整體應對得體。
就在她以爲即將順利結束時,坐在最右側的一位校外專家——一位頭發花白、神色嚴肅的老先生,拿起了話筒。
“林同學,你的很有想法,團隊熱情也很高。”他的聲音緩慢而清晰,“但是,我注意到最近關於你個人,以及舞團的一些……輿論風波。”
空氣驟然凝固。
林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
“作爲負責人,你的個人形象、心理素質、抗壓能力,尤其是面對重大挫折後的恢復能力,直接關系到團隊的穩定性和的可持續性。”老先生目光銳利地看過來,“論壇上的那些討論,雖然不必盡信,但也不能完全忽視。我想請問,你如何證明,你具備帶領團隊應對復雜局面、並保持長期穩定發展的能力?”
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指要害。沒有提具體謠言,卻字字都在暗示那些謠言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
其他評審也抬起頭,等待她的回答。
林星晚握着翻頁筆的手指微微發白。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會被放大解讀。否認?那顯得心虛。訴苦?那顯得脆弱。回避?那顯得無能。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
答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沈亦宸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會議桌旁預留的“商業顧問”席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他本就該在這裏。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星晚。
沈亦宸卻面色如常,他朝評審席微微頷首,然後拿起面前的話筒。
“抱歉打斷。作爲星辰舞團的商業顧問,以及星圖數據——本的技術支持方負責人,我想就張教授剛才的問題,補充幾點客觀信息。”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瞬間掌控了全場注意力。
“第一,關於負責人心理素質與抗壓能力。”沈亦宸調出手機裏的一份電子文件,示意工作人員投影,“這是昨天上午,林星晚同學在市運動醫學中心接受的專業心理評估初步意見。結論顯示,她在創傷後應激反應量表上的得分處於正常範圍,情緒穩定性與抗壓能力評估爲‘良好’,適合從事高專注度、高協作性的團隊活動。”
屏幕上出現蓋着紅章的評估意見摘要。專業,權威,無可辯駁。
“第二,關於團隊穩定性。”沈亦宸繼續,目光掃過評審席,“星辰舞團成立兩年多,核心成員流失率爲零。在近期輿論風波期間,所有成員籤署了聯名支持信,表達了對團隊的堅定信心和對負責人林星晚同學的全力支持。這份材料已附在補充材料裏。”
“第三,”他看向提問的張教授,語氣尊重卻堅定,“任何創新在發展中都會面臨各種挑戰,包括輿論壓力。衡量一個團隊優秀與否的關鍵,不是看它是否遇到問題,而是看它如何解決問題。過去一周,星辰舞團在應對輿情、調整方案、堅持正常訓練和演出方面,表現出了超出預期的成熟度和凝聚力。這本身,就是團隊負責人領導能力的最好證明。”
一番話,邏輯嚴密,證據確鑿,既回應了質疑,又抬高了格局。
張教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沈同學補充的信息很有價值。我沒有什麼問題了。”
其他評審也紛紛頷首。
林星晚站在那裏,看着沈亦宸平靜的側臉,感覺腔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涌。那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近乎震撼的情緒——他不僅爲她築起了牆,還在這堵牆即將被叩問時,親自站在了牆前,用最理性、最無可辯駁的方式,爲她正名。
他本不必如此。
答辯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評審們沒有當場宣布結果,只說需要“綜合評議”,下午公布。
林星晚收拾好東西,走出答辯室。門外的走廊裏,等候的夏苒立刻迎上來,眼睛發亮:“怎麼樣怎麼樣?沈學長太帥了!那個張教授臉都綠了!”
林星晚還沒說話,沈亦宸也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看了眼腕表,對林星晚說:“結果下午出來。現在去吃點東西,然後回醫院休息。”
語氣是慣常的平靜,仿佛剛才那番力挽狂瀾的發言只是常工作的一個環節。
林星晚點點頭。三人正要往電梯方向走,走廊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蘇晴帶着四五個飛羽舞團的成員,還有兩個掛着相機、像是記者模樣的人,正快步朝這邊走來。她今天穿着精致的套裝,妝容明豔,臉上帶着一種勝券在握的笑容。
“真巧啊,林團長。”蘇晴在幾步外停下,目光掃過林星晚,最後落在沈亦宸身上,笑容加深,“沈學長也在。正好,我有些關於星辰舞團的‘新情況’,想跟評審老師們匯報一下,順便……也讓關心這件事的同學們,了解了解‘真相’。”
她特意加重了“真相”兩個字,眼神裏閃爍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夏苒立刻擋在林星晚身前:“蘇晴,你又想搞什麼鬼?!”
“夏苒,別這麼激動。”蘇晴輕笑,從身後一個女孩手裏接過一個文件袋,“我只是作爲關心同學、關心校園藝術生態的一份子,不忍心看到評審老師們被某些人精心編織的‘故事’蒙蔽而已。”
她抽出幾份文件,在手裏揚了揚:“我這裏,有當年‘青春舞步’華東賽區承辦場館的內部工作人員證詞,可以證明——當年的場地鋪設完全符合安全標準,所謂的‘墊子問題’,本不存在!”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走廊裏炸開。
林星晚的臉色瞬間蒼白。她想起三年前躺在醫院時,賽事組委會那個含糊其辭的“工作疏忽”結論,想起母親爲了四處碰壁的絕望,想起自己無數次在噩夢裏重復的那次失衡和劇痛……
“你胡說!”夏苒氣得聲音發抖,“當年的調查報告明明寫了是場地問題!”
“調查報告?”蘇晴挑眉,笑容譏誚,“哪份報告?我怎麼沒看到有官方蓋章的正式報告?倒是我手裏的證詞,可是有籤名、有手印、還有聯系方式,隨時可以核實。”
她轉向那兩個記者模樣的人:“王記者,李記者,你們也看到了。一個在重大比賽中因自身失誤受傷、卻一直誤導輿論、將責任推給場地的學生,現在居然要帶領團隊申請學校的重點孵化。這是不是對公共資源的不負責?對其他踏實努力的團隊的不公平?”
記者手中的相機快門聲響起。
走廊裏其他等待結果的學生團隊也圍了過來,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蘇晴。”沈亦宸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刃般切開了嘈雜的空氣。
他上前一步,將林星晚完全擋在身後,目光冷冽地看向蘇晴和她手中的文件。
“你所謂的‘證詞’,來源合法嗎?證人身份經過核實嗎?與當年賽事組委會的公開結論相悖,你有向組委會求證過嗎?”他一連三問,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在沒有確鑿證據和法律認定的情況下,公開指控他人,並意圖影響正常評審流程——蘇晴,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行爲嗎?”
蘇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沈學長,我知道你護着她。但事實就是事實。我既然敢拿出來,就不怕質疑。”她晃了晃手裏的文件,“如果林星晚同學問心無愧,敢不敢現在就當着大家的面,和這位‘證人’通個電話,對質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星晚身上。
她站在沈亦宸身後,能感覺到他挺拔背影傳遞過來的溫度和支持。也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或懷疑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舊傷的疼痛似乎在加劇,腰椎傳來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鈍痛。喉嚨發,指尖冰涼。
她該說什麼?否認?蘇晴顯然有備而來。質問?那只會落入她的圈套,讓場面更混亂。
就在她大腦空白、幾乎要被窒息感淹沒的瞬間——
沈亦宸忽然側過身,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而燥,力道很穩,像在驚濤駭浪中拋給她的一錨。
然後,他重新看向蘇晴,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強硬。
“不必。”他斬釘截鐵地說,“第一,現在是孵化基地評審時間,無關人員不得擾正常流程。第二,你提出的所謂‘新證據’,涉及三年前已處理完畢的舊事,與本次評審無關。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蘇晴和她身後的人。
“如果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在公開場合散布不實信息,對林星晚同學或星辰舞團造成名譽損害,星圖數據法務部將立即啓動法律程序,追究到底。包括,但不限於名譽侵權、誹謗,以及……可能的僞證罪。”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很重。
走廊裏瞬間鴉雀無聲。
蘇晴臉上的血色褪盡。她捏着文件的手指關節發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她身後的“記者”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沈亦宸不再看她,而是轉向工作人員:“麻煩維持一下秩序。評審重地,閒雜人等請離開。”
工作人員如夢初醒,連忙上前勸阻蘇晴一行人。
沈亦宸則握住林星晚的手腕,低聲說:“我們走。”
他沒有鬆開手,就這樣牽着她,在衆目睽睽之下,穿過寂靜的走廊,走向電梯。
林星晚被動地跟着他,手腕處傳來他掌心的溫度,清晰而灼熱,一路燙進心裏。她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中尚未散去的寒意,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和心髒在腔裏瘋狂擂鼓的聲音。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沈亦宸這才鬆開手,按下一樓鍵。
林星晚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那裏還殘留着他握過的溫度和觸感。
“謝謝。”她聽見自己澀的聲音。
沈亦宸沒有回應。他只是看着電梯樓層數字不斷跳動,側臉線條依然冷硬,但耳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不自然的紅。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大廳,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明亮得刺眼。
沈亦宸邁步走出去,走了兩步,發現林星晚沒跟上,回頭看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逆光的身影,忽然輕聲問:“沈亦宸,你爲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一次又一次,超越契約,不計代價。
沈亦宸停下腳步,轉過身。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晚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因爲,”他說,“我看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這麼欺負你。”
話音落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沒有解釋,沒有修飾,就這麼簡單、粗暴、甚至有些不講道理的一句話。
林星晚怔在原地,看着他漸行漸遠的挺拔背影,感覺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
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把眼睛,然後快步追了上去。
陽光很暖,風很輕。
而心底某個冰封的角落,正悄然裂開縫隙,涌出滾燙的、陌生的、令她不知所措的暖流。
電梯旁的消防通道門後,周嶼靜靜地站在那裏,手裏握着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上面是蘇晴與那個所謂“證人”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和部分通話錄音的文字整理稿。
他原本打算在蘇晴發難時沖出去。
但他看到了沈亦宸握住了林星晚的手,聽到了那句“我看不得有人這麼欺負你”。
周嶼低頭,看着手裏的證據,苦澀地笑了笑,然後將文件塞回背包深處。
有些仗,已經有人替她打了。
有些位置,已經被人占據了。
他轉身,從消防通道的另一個出口,默默離開。
走廊盡頭的評審辦公室內,副校長放下手中的評審表,對身邊的秘書低聲說:“下午的結果公布……暫緩。另外,幫我約沈亦宸同學,明天上午,我想和他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