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點,創業大樓頂層的小型會議室。
沈亦宸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陸驍連夜整理出來的證據鏈:論壇造謠帖的IP追蹤路徑圖、蘇晴與那個所謂“場館內部證人”之間三次通話的基站定位重合記錄、以及一份剛剛拿到的、由專業機構出具的音頻初步分析報告——證明那段“證詞”錄音存在明顯的後期剪輯痕跡。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晴走了進來。她今天依然妝容精致,穿着當季新款的大衣,但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她昨夜未必安眠。她在沈亦宸對面坐下,背脊挺直,試圖維持鎮定。
“沈學長,這麼急找我來,有什麼事嗎?”她揚起一個慣常的甜美笑容。
沈亦宸沒有寒暄,直接將筆記本電腦轉向她,屏幕上的證據一覽無餘。
“論壇發帖的初始IP,經過三次跳轉,最終落地在你母親經營的‘藝馨培訓’市中心分部的網絡地址。”他聲音平靜,像在陳述財務報表,“你和這位‘王先生’——也就是你所謂的‘證人’,在過去兩周內,有三通超過十分鍾的通話,地點都在藝馨培訓附近。需要我提供通訊公司的蓋章記錄嗎?”
蘇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亦宸點擊鼠標,播放了一段音頻。是“王先生”證詞的關鍵片段,然後是專業軟件的分析界面,紅色標記清晰地標出了幾處不自然的聲波斷裂和背景噪音突變。
“這份音頻,至少經過兩次剪輯和一次降噪處理。原始錄音在哪裏?或者說,”沈亦宸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她,“這段證詞,本就是僞造的?”
蘇晴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她強撐着反駁:“沈學長,這些東西能說明什麼?IP地址可以僞造,通話可能是巧合,音頻分析……也許是你們的技術有問題!”
“是嗎?”沈亦宸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是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那麼,昨天在孵化基地走廊,你帶着所謂的‘記者’公開散布不實信息,試圖擾正常評審流程,這件事,又該怎麼解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論壇造謠,侵犯隱私;僞造證據,涉嫌僞證;公開詆毀,損害名譽;再加上昨天擾亂公共秩序——蘇晴,這些行爲的法律後果,需要我找一位專業律師,詳細給你科普一下嗎?”
會議室裏死寂一片。窗外的陽光明亮,卻照不進蘇晴驟然慘白的臉。
她終於意識到,沈亦宸不是在嚇唬她,他是真的動了怒,也真的掌握了足夠讓她難堪的證據。他不再只是那個遙遠而冰冷的沈家繼承人,而是一個手握利刃、精準地抵住了她所有命門的對手。
“我……”蘇晴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只是……只是覺得,有些真相不應該被掩蓋……”
“真相?”沈亦宸打斷她,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你所謂的真相,就是不惜僞造證據、煽動輿論,去摧毀一個女孩拼命想守護的東西?蘇晴,你的嫉妒和狹隘,真讓人嘆爲觀止。”
這句話太鋒利,太直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蘇晴臉上。她所有的僞裝和驕傲,在這一刻碎得淨淨。
“適可而止。”沈亦宸最後說,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從現在開始,如果我再發現你,或者你指使的任何人,以任何形式針對林星晚或星辰舞團,我會讓你,和你背後那些小動作,付出你承擔不起的代價。”
他合上電腦,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包括,你父親公司正在爭取的,和沈氏旗下一個子公司的。”他補充道,語氣輕描淡寫,卻帶着千鈞之力,“我想,蘇總應該不希望因爲女兒的一點‘個人興趣’,丟掉幾千萬的訂單吧?”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拿起電腦和文件,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門在身後關上。
蘇晴獨自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裏,渾身冰冷。她看着窗外繁華的城市景象,第一次感到了清晰的恐懼。不是害怕沈亦宸,是害怕他話語裏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能輕易查清她所有的暗處手腳,也能輕易捏住她最在意的軟肋。
幾千萬的訂單……父親如果知道……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
同一時間,市第一醫院康復科。
林星晚剛做完一組理療,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醫生看着她的復查片子,眉頭緊鎖:“林同學,腰椎的恢復比預期慢。炎症還沒有完全消下去,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的情況依然存在。我再次強調,必須絕對避免高強度訓練,尤其是跳躍和大幅度旋轉。”
“可是……”林星晚攥緊了病號服的衣角,“校慶選拔只剩兩周了,我們還有幾個高難度動作沒練熟……”
“那也不能拿身體開玩笑!”醫生語氣嚴肅,“你現在強行訓練,很可能造成永久性損傷,到時候別說跳舞,正常走路都可能受影響。至少再休息一周,下周復查再看情況。”
林星晚垂下眼睛,沒再說話。但醫生從她緊抿的嘴唇和閃爍的眼神裏,看出了無聲的反抗。
下午,她不顧夏苒的勸阻,執意回到了學校。不是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舞蹈系那間她最熟悉的公共排練室——創業大樓的工作室雖然好,但此刻她需要的是一個更隱蔽、更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
傍晚時分,排練室裏空無一人。鏡子映出她單薄而倔強的身影。
她換上舞鞋,扶着把杆,開始做最基本的熱身。每一個彎腰、伸展,腰椎都傳來清晰的刺痛和僵直感。她咬着牙,一遍遍重復。
校慶的舞蹈是她自己編的,名叫《裂隙之光》。主題是在破碎中尋找希望,在絕境裏生出翅膀。其中有一段個人solo,需要連續完成三個高難度的“揮鞭轉”接一個空中大跳,落地的瞬間還要保持身體的絕對穩定和表情的舒展。
這是情緒爆發的頂點,也是技術難點所在。之前排練,她一直沒能完美完成,要麼轉數不夠,要麼落地不穩。論壇風波和住院耽擱了時間,現在,她必須攻克它。
她鬆開把杆,走到鏡子中央,閉上眼睛,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音樂和動作。然後,起範兒——
旋轉,一圈,兩圈……第三圈時,腰椎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針狠狠扎了進去。她身體一晃,失去平衡,踉蹌着摔倒在地。
咚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排練室裏格外清晰。
疼痛瞬間炸開,從腰椎輻射到整條右腿,麻痹感和劇痛交織,讓她眼前發黑,蜷縮在地上半天動彈不得。
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稍稍緩解。她顫抖着手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鏡面上,大口喘氣。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如紙,額角的汗水和生理性淚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爲什麼……就是不行呢?
高三那次事故後,她用了整整一年時間做康復,重新學習走路,重新練習最基本的舞蹈動作。她以爲自己已經戰勝了它。可當再次挑戰極限時,身體卻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有些傷痕,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它只是潛伏着,在你最需要力量的時候,跳出來狠狠撕咬你。
不甘心。強烈的不甘心,混着疼痛和連積累的壓力、委屈、憤怒,像岩漿一樣在腔裏翻涌、沖撞,幾乎要把她撐爆。
她扶着鏡子,掙扎着站起來。腰椎的刺痛還在持續,右腿使不上力,但她不管。
再來。
她擺好起手式,再次嚐試旋轉。這一次,她刻意忽略了身體的警告,將全部意念集中在動作本身。一圈,兩圈,三圈——成了!
但落地瞬間,右腿的無力感讓她本無法維持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板上。
劇痛再次襲來,這次是膝蓋。
她趴在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地板,終於再也忍不住,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嗚咽。眼淚洶涌而出,不是因爲這具不爭氣的身體,而是因爲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好像永遠追不上、永遠夠不着的絕望。
舞蹈房的燈靜靜地亮着,鏡子映出她蜷縮在地、微微顫抖的瘦小身影。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抹天光正在消逝。
晚上九點,沈亦宸處理完公司郵件,看了眼手機。林星晚下午給他發了條消息說“回學校有點事”,之後便再無音訊。他打她電話,無人接聽。打給夏苒,夏苒說下午分開後就沒見過她。
一種莫名的、細微的不安感,像蛛絲般纏繞上來。
他拿起車鑰匙,驅車趕往學校。先去了創業大樓的工作室,漆黑一片。又去了她常去的圖書館經濟學區,也沒有。最後,他走到了舞蹈系大樓。
整棟樓大部分房間都暗着,只有三樓東側一間排練室還亮着燈。那是公共排練室,平時使用的人不多。
沈亦宸快步上樓,推開排練室虛掩的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髒驟停了一瞬。
林星晚蜷縮在鏡子前的地板上,身體因爲疼痛而微微痙攣。她臉色慘白得嚇人,額發被汗水浸溼,黏在臉頰上,淚痕未。膝蓋處的褲子布料顏色深了一塊,似乎是血跡。而她懷裏,還緊緊抱着一雙已經有些磨損的舞鞋。
聽到動靜,她艱難地抬起頭,視線模糊地看向門口。當看清是沈亦宸時,她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撐起身體掩飾,卻因爲疼痛再次脫力,悶哼一聲。
沈亦宸幾步沖到她身邊,蹲下身,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怎麼回事?”
“沒……沒事。”林星晚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就是……摔了一下。”
沈亦宸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汗溼的額頭、染血的膝蓋,最後落在她因爲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怒火和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心疼,瞬間攫住了他。
“我送你去醫院。”他不再多問,伸手想要扶她。
“不用!”林星晚猛地搖頭,聲音帶着哭腔,“我休息一下就好……不去醫院……”
她害怕去醫院。害怕醫生再次下達禁令,害怕聽到“永久性損傷”的警告,害怕被剝奪最後一點站在舞台上的可能。
沈亦宸看着她眼中深藏的恐懼和近乎偏執的倔強,口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但更洶涌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見過她在談判桌上從容應對,見過她在輿論中心挺直背脊,見過她在舞台上光芒四射。
卻從未見過她像此刻這樣,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卻又固執得像個不肯認輸的孩子。
“林星晚。”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壓抑,“你能不能……偶爾也依賴一下別人?”
這句話,像一針,精準地刺破了林星晚強撐已久的外殼。
她一直告訴自己必須堅強,必須扛起一切,不能倒下,不能成爲任何人的負擔。母親、妹妹、舞團……她習慣了獨自消化疼痛和壓力,習慣了在無人的角落舔舐傷口。
可現在,有個人蹲在她面前,用近乎嚴厲的語氣,叫她“依賴一下別人”。
委屈、疼痛、疲憊、恐懼……所有被她強行壓制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她再也控制不住,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嗚咽。
“我……我只是想跳好……”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迷路的孩子,“爲什麼……就是不行……身體不聽話……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話……蘇晴……陳靜儀……我媽媽還在醫院……舞團怎麼辦……”
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血淚。
沈亦宸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徹底崩潰,看着她蜷縮着哭泣,看着她緊緊抓着那雙破舊舞鞋的手指關節泛白……心髒某個地方,傳來一陣清晰的、陌生的絞痛。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直接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騰空感和溫暖的懷抱,讓林星晚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驚愕地睜大眼睛,看着沈亦宸近在咫尺的下頜線。他抱得很穩,手臂堅實有力,膛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親密的肢體接觸。
沒有契約扮演,沒有公衆場合,只是在她最狼狽不堪的時候,一個純粹出於本能的動作。
“別說話。”沈亦宸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復雜難辨。然後,他抱着她,大步走出排練室,走下樓梯,走向停車場。
林星晚靠在他懷裏,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行走時肌肉的輕微起伏。所有的疼痛、恐懼、委屈,似乎都在這個懷抱裏,被奇異地隔絕、安撫了。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他前的衣料。
夜色中,沈亦宸抱着她,腳步飛快。懷裏的女孩輕得不可思議,蜷縮在他前,像個易碎的夢。
他想起她剛才哭泣時說的那些話,想起她摔倒在地卻還緊握舞鞋的樣子,想起她一次又一次,在絕境中試圖挺直背脊的倔強。
心底那陣陌生的絞痛,愈發清晰。
市第一醫院,急診室。
醫生檢查了林星晚的膝蓋和腰椎,眉頭緊鎖:“膝蓋軟組織挫傷,問題不大。但腰椎……”他指着剛拍的片子,“你看這裏,椎間盤突出比上次復查更明顯了,神經壓迫症狀加重。林同學,你是不是又進行高強度訓練了?”
林星晚躺在病床上,低着頭,不敢看醫生的眼睛,也不敢看站在床邊的沈亦宸。
“胡鬧!”醫生語氣嚴厲,“你再這樣下去,就不是休養一兩周的問題了!必須立刻停止所有訓練,絕對臥床!至少一周後復查,再看情況!”
護士進來給林星晚的膝蓋清創上藥,打了一針止痛和緩解肌肉痙攣的藥物。藥效上來後,疼痛和疲憊如水般將她淹沒,意識漸漸模糊。
朦朧中,她感覺到有人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她額頭的冷汗,有人替她掖好被角,有人調暗了病房的燈光。
她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見沈亦宸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沒有看手機,沒有處理工作,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深沉和復雜。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陰影。
見她醒來,沈亦宸微微傾身,聲音低啞:“還疼嗎?”
林星晚搖搖頭,又點點頭。身體不那麼疼了,但心裏某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沈亦宸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林星晚,”他看着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聽着。舞要跳,但不是現在。身體養不好,什麼都沒了。校慶、孵化基地、蘇晴、陳靜儀……所有的事,都沒有你的健康重要。”
他頓了頓,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緊。
“給我一點時間。”他說,“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別急,我們……慢慢來。”
“我們”兩個字,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到林星晚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其中蘊含的意義。
不是“你”,是“我們”。
眼淚又毫無預兆地涌上來。她別過臉,不想讓他看見。
沈亦宸沒有鬆開手,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靜靜地坐着,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在這個彌漫着消毒水氣味的、寂靜的深夜裏。
窗外,城市的霓虹無聲閃爍。病房裏,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兩人交握的手上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溫度。
而同一時間,沈宅書房。
沈振邦接到了醫院“眼線”的電話。掛斷後,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秘書小心翼翼地問:“沈總,少爺他……”
“爲了那個女人,連公司的重要會議都提前結束,跑去學校找,又抱着送去醫院,在急診室守到現在。”沈振邦的聲音冷得像冰,“他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趙律師,明天上午,擬一份正式的律師函,發給那個叫林星晚的女學生。內容就是……警告她停止一切可能影響沈亦宸學業和事業的行爲,並與沈家繼承人保持適當距離。”
“另外,”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幫我約陳董事長。就說……關於兩個孩子的事,我們需要盡快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