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賤蹄子，別以爲爬上了枝頭就能變鳳凰！你害了張媽媽，我今天就讓你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一道淬了毒般怨毒的低語，如同陰溝裏的毒蛇，猛地躥入顧念的耳中。
書房裏的死寂被打破，顧念一個激靈，從那場關於“口袋陣”的噩夢中驚醒，猛地睜開了眼。
只見一個負責打掃的粗使婆子，正趁着顧玦和凌夜凝神看地圖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湊到她身邊。那婆子手裏拿着一塊抹布，抹布上沾滿了黑乎乎的、散發着惡臭的污水，正要往她身上那件剛換上的、淨柔軟的錦緞小襖上擦！
是李媽媽！
顧念的腦海裏瞬間閃過這個人的信息。她是之前被拖去慎刑司的張媽媽的牌搭子，兩人關系極好。張媽媽倒台後，她被調來打掃外院，沒想到竟敢潛入書房行凶！
這簡直是找死！
但顧念很清楚，她此刻若是尖叫出聲，固然能讓李媽媽當場被拿下，但也會打斷顧玦和凌夜的思路。南境軍情緊急，萬一因此耽誤了軍機，顧玦就算不遷怒於她，也絕對會覺得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麻煩精！
她剛剛才用“無聲陪伴”在他心裏刷了一點好感度，絕不能在此時毀於一旦！
電光石火間，顧念的小臉瞬間煞白，那雙剛剛還因夢魘而迷蒙的黑亮眼眸裏，蓄滿了驚恐的淚水。但她沒有尖叫，反而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旁邊一滾！
“砰！”
她小小的身子從矮凳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帶着哭腔的痛呼，從她嘴裏溢了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終於驚動了那邊的父子二人。
顧玦和凌夜猛地回頭，看到的便是一副讓他們瞳孔驟縮的畫面——
那個剛剛還在睡夢中道破天機的小女娃，此刻正狼狽地摔在地上，小臉煞白，額頭上瞬間就磕出了一塊青紫。而她的身邊，一個粗使婆子正舉着一塊滴着污水的髒抹布，滿臉的怨毒和驚慌失措！
“放肆！”
一聲雷霆震怒，從顧玦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那聲音裏蘊含的意，比數九寒冬的冰雪還要刺骨！整個書房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媽媽“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凌夜的身影一閃，已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李媽媽身後，手中的劍鞘毫不留情地敲在她的後頸上，李媽媽連悶哼一聲都來不及，便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了下去。
“父親，”凌夜的聲音冰冷如鐵，“此人是張媽媽的堂妹，想來是爲張媽媽報仇。”
“拖下去，”顧玦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個婆子身上停留一秒。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個小小的、蜷縮成一團的身影，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交給劉福，讓他告訴慎刑司的人，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張家人的消息。”
“是！”凌夜提起李媽媽的衣領，就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她拖了出去。
書房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顧念趴在地上，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無聲地哭泣着。
疼，是真的疼。額頭、膝蓋，辣的。
怕，也是真的怕。剛才李媽媽眼中那股同歸於盡的瘋狂，讓她一個激靈。
但更多的，是一種計謀得逞後的冷靜。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相比於“被惡仆欺負”這種小事，她更在意的是顧玦的態度。她用摔倒代替尖叫，既保護了自己，又向顧-玦傳遞了一個信息——念兒很乖，念兒知道爹爹在忙正事，就算被欺負，也絕不會打擾爹爹。
這種懂事和隱忍，遠比大哭大鬧，更能戳中顧玦那顆早已麻木的心。
果然，一雙雲紋黑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顧念強忍着淚水，緩緩抬起頭。
她看到顧玦正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張俊美到妖異的臉上，依舊是化不開的冰霜。但那雙鳳眸裏，除了驚疑和審視之外，卻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爲“心疼”和“怒其不爭”的復雜情緒。
“蠢貨。”
他薄唇輕啓，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被人欺負到臉上，都不知道還手嗎？”
顧念的眼淚，這一下，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不說話，只是用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委屈又依賴地看着他。小手下意識地伸出來，想要去抓他的衣角，卻又因爲手髒，在半空中停住了，蜷縮了一下，顯得無助又可憐。
這個小小的動作，像一羽毛，輕輕地，卻又精準地，掃過了顧-玦的心尖。
他心中那股因爲南境軍情而起的滔天戾氣，竟然就這麼被這無聲的控訴，給撫平了些許。
煩躁。
前所未有的煩躁。
他俯下身，在顧念驚愕的目光中，伸出那只習慣了執掌生大權的手，一把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直接放在了自己那張寬大的、鋪着白虎皮的太師椅上。
“坐好，不準動。”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到一旁的暗格，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又走了回來。
他單膝蹲在椅子前，這個姿勢，讓他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第一次，與顧念平視。
他擰開瓶蓋，一股清涼的藥香彌漫開來。他用修長的手指，沾了一點冰涼的藥膏，動作生硬地，甚至可以說是粗魯地，往顧念額頭上那塊青紫的傷口上抹去。
他的指尖，冰冷如玉，帶着一絲不易察斥的顫抖。
顧念疼得“嘶”了一聲，小身子往後一縮。
“別動！”顧玦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語氣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耐煩和……笨拙。
他這輩子，過的人，比見過的人都多。這雙手，沾滿了血腥和權謀。何曾……用它來給人上過藥？還是給一個這麼丁點大的、一碰就碎的小東西。
顧念看着眼前這張放大的俊臉，看着他那雙鳳眸裏，努力掩飾卻依舊流露出的煩躁和生疏，心中那點委屈，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她非但沒有再躲，反而主動把小腦袋往前湊了湊，軟軟糯糯地開口：“爹爹……輕一點……念兒疼……”
這一聲撒嬌，像一顆裹滿了蜜糖的，精準地擊中了顧玦的心髒。
他塗藥的動作，猛地一僵。
整個書房，仿佛都能聽到他那瞬間亂了一拍的心跳聲。
許久，他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嗯。”
他手上的力道，果然輕了許多。
顧念看着他笨拙地爲自己上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意義不一樣了。
之前，他對她的所有“好”，都建立在“利用價值”之上。
而這一次，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來自這位冰山爹爹的……保護。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再次被敲響，劉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一絲惶恐：“千歲爺，宮裏來人了，說是……太後娘娘請您立刻進宮一趟，商議南境要事。”
顧玦上藥的動作一頓，眼底的溫情瞬間褪去，重新被一片冰封的銳利所取代。
他站起身，將藥瓶隨手放在桌上，冷冷地看了一眼顧念，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這個麻煩精”。
顧念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乖巧地站在一邊，低着頭，不敢看他。
顧玦轉身向外走去，在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卻頓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那冰冷無波的聲音，對着門外的劉福，下達了一道讓整個九千-歲府都爲之震動的命令。
“傳我的話，從今天起，五小姐在府裏，等同於我。誰敢再對她不敬，不論是誰，家法處置，發賣出府，家人永不錄用。”
“再有下次，”他的聲音頓了頓，帶上了一絲令人膽寒的血腥味，“就不是發賣那麼簡單了。”
“直接，亂棍打死。”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只留下劉福在門外，驚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而書房內，顧念緩緩抬起頭，看着那扇重新關上的厚重木門，唇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弧度。
雞儆猴。
從今天起，這九千歲府，再也無人敢小瞧她顧念！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太久，一個溫潤中帶着一絲探究的聲音，突然從書房的角落裏響了起來。
“以退爲進，借力打力，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庇護……小妹，你這招‘苦肉計’，連二哥都自愧不如啊。”
顧念心中一凜，猛地回頭！
只見四哥莫塵，不知何時，竟一直站在書房的博古架後，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那雙淨清澈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裏面不再是單純的醫者審視，而是充滿了濃濃的、幾乎要將她拆骨入腹的研究和……驚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