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你……你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顧念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半是心事被戳破的窘迫,一半是裝出來的、被嚇到的委屈。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小手緊緊地攥着衣角,像一只被獵人盯上的、無處可逃的小兔子。
莫塵從博古架的陰影裏走了出來,他依舊穿着那身素雅的長衫,渾身散發着淡淡的藥草香。但此刻,他那雙總是淨如清泉的眸子裏,卻閃爍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的光芒。
那光芒,像是煉金術士看到了最稀有的材料,又像是棋手遇到了百年難遇的對手。
“我一直都在。”莫塵緩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從你‘不小心’滾下凳子開始。”
完了!
顧念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千算萬算,算到了顧玦和凌夜,卻唯獨漏掉了這個神出鬼沒的四哥!
她剛才那點小伎倆,在莫塵這個心思縝密、觀察入微的“小神醫”面前,簡直是破綻百出!
“我……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顧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着轉,要掉不掉,將一個被冤枉的小可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這一次,她的眼淚,卻失效了。
莫塵非但沒有心軟,反而伸出手,輕輕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他的指尖帶着一絲涼意,動作卻很輕柔,沒有半分惡意。
“別裝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在我面前,沒用的。”
他的眼神,太銳利了。
像最鋒利的手術刀,仿佛要將她所有的僞裝,一層一層地,全部剖開。
“你先是用‘鐵鏽毒’和‘馬尿療法’,打破了我對醫理的認知。然後,又在睡夢中,點破了連父親都未曾察覺的‘口袋陣’。現在,又用一出天衣無縫的‘苦肉計’,讓父親爲你立威……”
莫塵的語速很慢,每說一句,顧念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告訴我,”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雙清泉般的眸子裏,第一次,染上了偏執的瘋狂,“你到底……是什麼?”
是妖孽?是鬼魅?還是……披着孩童外皮的……神明?
這個問題,比顧玦的審問,還要致命!
顧玦問她,是出於一個掌權者的多疑和掌控欲。
而莫塵問她,是出於一個求知者的、最純粹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探尋真相的……渴望!
顧念的大腦飛速運轉。
“娘親托夢”的說辭,已經用過一次,再用,只會讓他更加懷疑。
怎麼辦?!
就在這氣氛緊張到極致的時刻,莫塵卻突然鬆開了手,站起身,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罷了。”他揉了揉眉心,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不管你是什麼,你救了小石頭,是事實。你提醒了父親,也是事實。”
他轉身,走到書房一面牆壁前。那面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地全圖》。
“我今天來,是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幫忙?
顧念愣住了。
堂堂“小神醫”莫塵,竟然有事需要她一個五歲的娃娃幫忙?
“你看這裏。”莫塵指着地圖上,一處位於南境邊陲、雲霧繚繞的險峻山脈,“此地名爲‘斷魂崖’,常年被毒瘴籠罩,人跡罕至。”
“據古籍記載,斷魂崖的崖壁上,生長着一種名爲‘九轉還魂草’的奇藥。此藥,是煉制‘續命丹’最重要的一味主藥。”
續命丹?
顧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想到了顧玦!他雖然權傾朝野,但“太監”的身份,注定了他身體有缺,壽命……可能也異於常人!這“續命丹”,難道是爲他準備的?
“前幾,我派出的采藥人回報,他們找到了九轉還魂草。”莫塵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但是,那株草,生長在離地百丈的懸崖峭壁上,上下皆是光滑如鏡的石壁,無處借力。他們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法采到。”
“我本想親自去一趟,但父親剛剛的命令,你也聽到了。府內要進行一次大清洗,我走不開。”
莫塵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着顧念:“你的腦子,和我們不一樣。你總能想出一些……匪夷所си所思,卻又異常有效的法子。”
“所以,我想問問你,”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請教的語氣說道,“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在不攀爬的情況下,拿到那株草?”
顧念看着地圖,又聽着莫塵的描述,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了一個清晰的畫面。
百丈懸崖,峭壁光滑,無處借力……
這不就是一個典型的、古代版的“高空作業”難題嗎?
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或許是無解的。
但對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來說,答案,簡直不要太簡單!
顧念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知道,這是她的機會!一個徹底讓莫塵對自己改觀,甚至是對自己“心服口服”的機會!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書案前,踮起腳尖,拿起她剛才畫畫用的那炭筆,和那塊青石板。
她在石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一處懸崖,懸崖頂上,有一塊巨大的、突出的岩石。
“四哥,”她舉起石板,指着那塊岩石,用一種稚嫩的口吻問道,“崖頂上,有這樣的大石頭嗎?”
莫塵湊過去一看,立刻點頭:“有!采藥人說,崖頂怪石嶙峋,這樣的石頭很多。”
“那就好辦了!”
顧念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
她又在石板上,畫了起來。
她畫了一長長的木杆,木杆的一端,綁着一個用來采藥的鉤子。
然後,她在那塊突出的岩石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支點。
最後,她將那長長的木杆,架在了那個支點上。木杆的鉤子那頭,遠遠地伸出了懸崖,對準了生長在峭壁上的那株“九轉還魂草”。而木杆的另一端,則留在了崖頂的平地上。
“這是……什麼?”莫塵看着石板上這幅奇怪的畫,滿臉的困惑。
一木杆,一塊石頭,這能做什麼?
顧念沒有解釋,只是用炭筆,在木杆留在平地上的那一端,畫了一個小人。那個小人,正用一手指,輕輕地,按下了木杆的那一頭。
隨着他按下這一頭,木杆的另一頭,那個帶着鉤子的采藥端,便輕輕地,向上抬起。
“只要在這裏,輕輕一按,”顧念用那軟糯的聲音,說着石破天驚的話,“那邊的鉤子,就會自己飛起來,把草勾住。再輕輕一抬,草就到手了。”
“這……這怎麼可能?!”莫塵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木杆,少說也有幾丈長,沉重無比。一個小小的支點,怎麼可能撐得住?更何況,只用一手指的力量,就能讓那麼重的東西,在百丈高空之上,上下翻飛,精準采藥?
這……這已經不是醫理,這是仙術!
“不信嗎?”顧念看着他那副三觀盡碎的表情,狡黠地笑了。
她放下石板,跑到書案邊,拿起顧玦用慣了的那把沉重的紫銅鎮紙。她想把鎮紙舉起來,卻因爲人小力微,漲得滿臉通紅,鎮紙也只是晃了晃。
“四哥你看,念兒拿不動它。”
然後,她又拿起一支細細的毛筆,將毛筆的一端,墊在鎮紙的下面,形成一個支點。
最後,她用那剛剛還拿不動鎮紙的、小小的手指,在毛筆的另一端,輕輕一按。
奇跡,發生了!
那塊沉重無比,連她雙手都無法撼動的紫銅鎮紙,竟然……竟然被她用一手指,輕而易舉地,撬動了!
“咔噠”一聲,鎮紙的一端,被高高抬起!
“!!!”
莫塵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說,石板上的畫,是天方夜譚。
那麼,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就是神跡!是足以顛覆他二十年來所有認知的……神跡!
他明白了!他徹底明白了!
那長長的木杆,就是這支毛筆!那塊崖頂的巨石,就是這個支點!而那株遙不可及的仙草,就是這塊沉重的鎮紙!
原來……原來真的可以!
原來,真的可以用最小的力氣,去撬動一個無比沉重的東西!
這其中,一定蘊含着某種……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凌駕於所有醫理藥理之上的、天地至理!
“這……這是什麼?”莫塵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興奮,而劇烈地顫抖着。他看着顧念,那眼神,已經不再是研究和驚嘆,而是變成了……狂熱的崇拜!像最虔信的信徒,看到了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顧念看着他那副快要瘋魔的樣子,心中暗笑。
不就是初中物理的杠杆原理嘛,至於這麼激動嗎?
但她臉上,卻露出了一副天真又困惑的表情,歪着小腦袋,軟軟糯糯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呀……娘親在夢裏說,只要給它一個支點,它就能……撬動所有東西哦。”
“她說,這叫……‘杠杆’。”
杠杆!
莫塵在心中,反復咀嚼着這個陌生的、卻又仿佛蘊含着無窮力量的詞匯。
他看着眼前這個粉雕玉琢、一臉無辜的小女娃,只覺得她整個身體,都散發着智慧的光芒。
妖孽?
不!
這不是妖孽!
這是天才!是上天賜予父親、賜予他們顧家的……一個無價之寶!
他猛地站起身,對着顧念,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多謝小妹,指點迷津!莫塵,受教了!”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絲毫的懷疑和試探,只剩下最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敬佩和……折服!
顧念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位未來的神醫四哥,已經被她,徹底攻略了。
而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一陣輕浮的、帶着濃濃脂粉氣的嬌笑聲,以及一個女人尖銳又刻薄的嗓音。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五小姐’啊。怎麼,千歲爺前腳剛走,你就敢在他的書房裏,跟別的男人……私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