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千歲爺往攬月亭去了。”
入夜,新換來的貼身丫鬟小翠——也就是胖大娘的親侄女,在伺候顧念洗漱時,壓低了聲音,飛快地稟報了一句。
小翠的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感激。
自從那天顧念用一瓢馬尿,救了她的小表弟後,她就成了顧念最忠實的“小迷妹”。
顧念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她知道,小翠這是在投桃報李,主動向她示好,提供顧玦的行蹤。
自從那天救了小石頭,她在府裏的境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莫塵雖然沒再來過,卻派人送來了許多珍貴的藥材,指明了是給她調養身體的。
晏白也差人送來了一箱子漂亮的話本子和新奇的玩具,美其名曰“給小妹解悶”。
就連那個冰塊臉凌夜,顧念都在好幾個夜晚,感覺到海棠樹上那只“大黑鳥”的氣息,比以前……柔和了那麼一丟丟。
而廚房的胖大娘,更是把她當成了活菩薩供着,一三餐,變着花樣地給她做各種藥膳。
短短幾天,顧念那瘦得跟雞爪子似的小身板,就圓潤了一圈,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顧念的心裏,卻始終懸着一塊大石。
她很清楚,義兄們的示好,下人們的敬畏,都只是暫時的。
這座府邸裏,唯一能決定她生死的,只有一個人——顧玦。
而那個男人,自從那天晚上在暖閣裏,被她用一連串“天問”退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把她扔在淺雲居,不聞不問,像一個被暫時擱置的、棘手的麻煩。
這種“被遺忘”的感覺,比被他審問,更讓顧念感到不安。
她必須,主動出擊!
她不能再等他想起自己,她要讓他……習慣自己!
“小翠姐姐,我想出去走走,院子裏好悶呀。”顧念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一副小孩子困倦的模樣。
“這……小姐,千夕爺吩咐過,您不能……”小翠面露爲難。
“我就在院子門口的走廊上走一走,不亂跑。”顧念拉着她的袖子,輕輕地晃了晃,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水汽,看起來可憐又可愛,“好不好嘛?小翠姐姐。”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小可憐。
小翠只猶豫了一秒,就繳械投降了:“那……那好吧。小姐您千萬別走遠,劉總管要是知道了,會打死奴婢的。”
“嗯!”顧念重重地點了點頭。
攬月亭,是九千歲府裏地勢最高的地方,也是顧玦最喜歡待的地方。
據說,在那裏,可以俯瞰半個京城的夜景。
顧念當然不是真的要去散步。
她在小翠的“監視”下,在走廊上慢吞吞地踱了幾圈後,就趁着小翠去給她拿披風的功夫,像一只機靈的小貓,一溜煙地鑽進了旁邊通往後花園的月亮門。
通往攬月亭,必須穿過這座巨大的後花園。
夜色下的花園,假山嶙峋,花影綽綽,像一只只潛伏在黑暗中的怪獸。
顧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憑借着原主那點模糊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攬-月亭的方向摸去。
她的小心髒,“怦怦”直跳。
這很冒險。
如果被顧玦發現,她是故意“偶遇”他,以那個男人多疑的性子,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會付諸東流。
但她必須賭!
賭他對自己,還有那麼一絲……好奇。
遠遠地,她看到了攬月亭的輪廓。
亭子裏,果然站着一道頎長而孤寂的身影。
他背對着她,一身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只有那用墨玉簪束起的長發,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澤。
就是現在!
顧念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她掃視了一下腳下的路,目光鎖定在不遠處一塊微微凸起的鵝卵石上。
她深吸一口氣,計算好角度和力度,然後,邁開小短腿,朝着那個方向,猛地沖了過去!
“啊!”
一聲恰到好處的、壓抑的驚呼。
她的小腳,精準地“絆”在了那塊鵝卵石上,整個人,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向前撲了出去!
“噗通!”
一聲悶響。
她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疼!
的疼!
顧念感覺自己的膝蓋和手掌,像是被放在了砂紙上,狠狠地摩擦了一遍,辣的,鑽心地疼。
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這一次,是真的疼哭了,完全不需要演技。
亭子裏,那道玄色的身影,果然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冰冷的鳳眸,穿過朦朧的夜色,落在了摔倒在地上的那團小小的身影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又是她。
這個小麻煩精,怎麼會在這裏?
他以爲,她會哭。
會像所有他見過的、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一樣,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等着別人去扶,去哄。
然而,沒有。
地上那團小小的身影,只是趴在那裏,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極力忍耐着什麼。
過了幾秒鍾,她動了。
她沒有哭喊,也沒有抬頭向他求助。
而是用那雙被砂石磨破了皮、滲出血絲的小手,撐着地面,一點一點地,艱難地,想要自己爬起來。
她的身體,因爲疼痛和用力,在微微地發抖。
第一次,她撐起了一半,又“啪”的一聲,摔了回去。
第二次,她又撐起了一半,膝蓋上的劇痛讓她悶哼了一聲,再次摔倒。
但她沒有放棄。
她咬着牙,小小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
那雙黑亮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那眼神,像一頭受了傷的、被到絕境的、卻又不肯認輸的幼狼。
固執,倔強,帶着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狠勁。
終於,第三次。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一陣劇烈的顫抖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顧玦就那麼靜靜地看着。
他看着她摔倒,看着她掙扎,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敗,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
他那顆早已被權謀和戮浸染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微軟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的人。
有卑躬屈膝的,有阿諛奉承的,有寧死不屈的,有歇斯底裏的。
卻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
那麼小,那麼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卻又那麼強,那麼韌,仿佛任何苦難,都無法將她打垮。
就在顧玦出神的時候,那個小東西,已經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抬起頭,看着他。
那雙蓄滿了淚水的大眼睛,紅得像兔子,水汪汪的,在月光下,像兩顆破碎的琉璃。
可她依舊沒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裏,有委屈,有疼痛,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乞求和軟弱。
她沒有說“爹爹,我疼”。
也沒有伸出手,要他抱。
她只是那麼安靜地、倔強地,仰頭看着他。
然後,她緩緩地,緩緩地,伸出了那只還在滲血的、髒兮兮的小手。
她的目標,不是他的手。
也不是他的懷抱。
而是……他那身玄色暗金蟒紋常服的衣角。
就像那天在柴房裏,她暈倒前,做出的最後一個動作一樣。
她的小手,輕輕地、試探地,攥住了那一小片冰涼華貴的布料。
那只手很小,很瘦,抓得卻很用力。
仿佛抓住了,就是全世界。
然後,她仰起那張掛着淚痕和灰塵的小臉,用一種比棉花糖還要軟,比羽毛還要輕,帶着濃濃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斥的依賴的聲調,輕輕地,叫了一聲:
“爹爹……”
轟——!
顧玦的整個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道溫柔的閃電,從頭到腳,劈了一遍。
酥酥麻麻,前所未有。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衣角上,那只小小的、髒兮兮的、還在微微顫抖的爪子。
又看了看她那張淚痕交錯,卻倔強得讓人心頭發緊的小臉。
他那座用冰雪和戮,堆砌了二十多年的心髒堡壘,在這一刻,“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小的縫隙。
一種陌生的、酸澀的、卻又帶着一絲絲暖意的情緒,從那道縫隙裏,悄悄地,蔓延開來。
這是……什麼感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只習慣了握劍、握筆、握住別人生死的手,在這一刻,竟然……有了一種想要抬起來,去摸一摸那個小腦袋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