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人的耳朵裏,讓人渾身都不舒服。
顧念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她和莫塵同時回頭,只見書房那扇虛掩的門,被人“吱呀”一聲,粗暴地推開了。
門口,站着一個穿着桃紅色撒花煙羅裙的年輕女子。
她生得倒是明眸皓齒,身段婀娜,只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刻薄與嫉妒。頭上着一支赤金累絲含珠步搖,隨着她說話的動作,搖曳出一片刺眼的光芒,顯得俗不可耐。
在她的身後,還跟着兩個同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正一臉幸災樂禍地朝書房裏張望着。
顧念的腦海裏,瞬間就跳出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柳如煙。
當朝戶部侍郎的嫡女,也是顧玦母親娘家的遠房侄女,算起來,是顧玦的表妹。
自打顧玦權勢滔天之後,這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便像聞着腥味的貓一樣貼了上來。柳家更是厚着臉皮,將這位如花似玉的嫡女,送進了九千歲府,美其名曰“照顧表哥的飲食起居”,實則存的什麼心思,昭然若揭。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顧玦對這位自動送上門的“表妹”,向來是不假辭色,甚至連正眼都懶得瞧她一下。柳如煙進府兩年,連顧玦的面,都總共沒見過幾次。
她在府裏,被下人們尊稱一聲“柳姨娘”,實際上,卻是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尷尬存在。
一個得不到男人垂青的女人,她的怨氣和嫉妒,往往會發泄在另一個得到這個男人關注的女人身上。
很不幸,顧念,就是那個“另一個女人”。
尤其是今天早上,顧玦那道“五小姐在府裏,等同於我”的命令,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柳如煙的臉上!
她苦心鑽營兩年,都未曾得到的殊榮,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五歲的野種,輕而易舉地得到了!
這讓她如何能忍?!
此刻,柳如煙一雙淬了毒的眸子,死死地剜着顧念,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幾個窟窿來。當她看到站在顧念身邊的莫塵時,眼中的嫉妒之火,更是燒得旺了三分!
莫塵是誰?
是千歲爺最信任的義子之一,是名滿京城的“小神醫”!平裏,連她這個正經表妹都說不上幾句話。
可現在,他竟然跟這個小野種,單獨待在千歲爺的書房裏!還用那種……那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狂熱的眼神看着她!
“莫少爺,”柳如煙立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手中的帕子絞得死緊,“您也是知道的,千歲爺的書房,是何等重地。妾身進府兩年,都不敢踏足半步。怎麼……怎麼這個來路不明的小丫頭,就能如此隨意地出入?甚至還……還跟您在這裏……孤男寡女……”
她故意把話說得含糊不清,引人遐想。
“私會”兩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再配上她那副捉奸在床般的表情,簡直是惡毒到了極點!
一個五歲的孩子,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能有什麼“私情”?
她這麼說,分明就是想毀了顧念的名聲!讓所有人都覺得,顧念是個不檢點、小小年紀就懂得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柳姨娘,請你慎言!”
莫塵的臉,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那雙總是淨清澈的眸子裏,第一次,染上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
“我與小妹在此,是奉了父親之命,探討醫理。倒是柳姨娘你,未經傳召,擅闖書房禁地,是何居心?”
莫塵雖然性情溫潤,不喜與人爭執,但他不是傻子。柳如煙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後宅伎倆,他一眼就看穿了。
更何況,她侮辱的,還是他剛剛才奉若神明的“小老師”!
“我……我……”柳如煙被他一番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沒想到,一向與世無爭的莫塵,竟然會爲了這個小野種,公然跟她撕破臉!
她眼珠子一轉,立刻將矛頭,重新對準了那個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好,就算你們是在探討醫理。那她呢?”柳如煙伸出塗着鮮紅丹蔻的指甲,遙遙地指着顧念,聲音拔高了八度,尖銳刺耳,“她一個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野丫頭,懂什麼醫理?莫少爺,您可別被她給騙了!”
“我聽說,這丫頭邪性得很!前兒個,不知用了什麼妖法,把王御醫害得下了大獄。昨兒個,又用什麼臭的馬尿,折騰廚房老王家的孫子,差點把人給折騰死!”
“今天,又在這裏蠱惑您!依我看,她本就不是什麼五小姐,她就是個從亂葬崗裏爬出來的妖孽!是來禍害我們千歲府的!”
她的話,又急又快,像一盆盆髒水,毫不留情地往顧念身上潑。
周圍聞訊趕來的下人,越聚越多,對着書房裏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柳姨娘說的,好像有道理啊……”
“是啊,這五小姐的來歷,本來就蹊蹺。哪有五歲的孩子,懂那麼多事情的?”
“馬尿救人,聞所未聞,確實邪門……”
輿論,瞬間就被柳如煙煽動了起來。
這就是後宅女人的戰爭。不見血,卻招招致命。
她們最擅長的,就是用流言蜚語,人於無形。
莫塵氣得渾身發抖,正要開口辯解,卻被一只小手,輕輕地拉住了衣角。
他低下頭,對上了顧念那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
顧念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鬆開手,邁開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柳如煙的面前。
她仰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看着眼前這個滿臉猙獰的女人,臉上,沒有絲毫的懼怕。
“姨娘,”她開口,聲音軟軟糯糯,像一塊剛剛出爐的桂花糕,甜得發膩,“你是在說,爹爹眼瞎嗎?”
“什麼?!”柳如煙一愣,沒反應過來。
顧念歪着小腦袋,一臉的天真無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困惑。
“爹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他讓念兒住進淺雲居,讓念兒進他的書房,還說,念兒在府裏,就等同於他。”
“可是姨娘你卻說,念兒是妖孽,是來禍害千歲府的。”
她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泫然欲泣的表情,聲音裏帶上了濃濃的委-屈,“那……那是不是說,爹爹他……他識人不清,引狼入室,把一個妖孽當成了寶,還給了她天大的體面?”
“姨娘,你是在指責爹爹……愚蠢嗎?”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柳如煙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沒了!
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下人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掉!
指責九千歲……愚蠢?!
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啊!
這頂大帽子,扣得實在是太狠了!太毒了!
顧念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她看着柳如煙那張煞白的臉,繼續用那最無辜的語氣,說着最誅心的話。
“還有哦,姨娘說,念兒用馬尿救人,是邪術。”
“可是,四哥當時也在場呢。四哥是神醫,他都同意了,難道……姨娘的意思是,四哥的醫術,還不如你一個外行人?四哥他……也是在用邪術害人嗎?”
“還有還有,姨娘說,王御醫是念兒害的。可是,爹爹明明說過,是王御醫學藝不精,開錯了藥方,差點害死念兒。難道……姨娘是在質疑爹爹的判斷,覺得爹爹他……冤枉了好人嗎?”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刀刀見血,刀刀都捅在柳如煙的要害上!
她把自己的所有行爲,都和顧玦、和莫塵,這兩個柳如煙絕對不敢得罪的人,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你質疑我,就是在質疑九千歲!
你污蔑我,就是在污蔑小神醫!
你同情王御醫,就是在打九千歲的臉!
柳如煙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她看着眼前這個一臉天真、句句誅心的小惡魔,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她哪裏是跟一個小丫頭在鬥?
她分明是在以一己之力,同時挑戰九千歲和莫少爺的權威!
“我……我沒有……你胡說!你這個小賤人,你血口噴人!”柳如煙徹底崩潰了,她口不擇言地尖叫着,伸出手,就要朝顧念的臉上扇去!
然而,她的手,還沒落下,就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柳姨娘,小妹年幼,不懂事。你若是有什麼不滿,沖我來。”
莫塵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顧念的身前。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覆滿了寒霜,眼神冰冷得,像是要人。
柳如煙看着他那副護犢子的模樣,再看看周圍下人們那鄙夷和畏懼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是徹底栽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再發作,只能狠狠地甩開莫塵的手,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好得很!我們走着瞧!”
說完,她便帶着丫鬟,狼狽不堪地,落荒而逃。
看着她倉皇的背影,顧念緩緩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走着瞧?
她知道,以柳如煙這種睚眥必報的性子,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她要面對的,恐怕就不是唇槍舌戰,而是……真刀真槍的陰謀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柳如煙就派人送來了一份“賠罪禮”。
那是一個精致的食盒,裏面裝着一碟做得小巧玲瓏、香氣撲鼻的……蓮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