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停在長安城西市街口,路上人聲鼎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混着香料、美食的香氣撲面而來。
李恪在車廂內換上一身白色的便服,他轉頭扶着同樣換了素色布衣的李淵下車,低聲笑道:“皇爺爺,您瞧這西市的熱鬧,咱們進去好好逛逛。”
李淵抬眼望去,只見市坊內店鋪整齊的沿街鋪開,幌子迎風招展,西域商人牽着駝隊穿行其間,頭戴胡帽的女子笑靨如花,孩童們在巷陌間追逐嬉鬧。
久居大安宮的寂寥瞬間被這一幕人間煙火沖淡,李淵眼中閃過一絲亮色,點頭道“好,進去瞧瞧。”
二人並肩步入西市,李恪刻意放慢腳步,扶着李淵的胳膊,不時爲他指點着沿途景致:“皇爺爺您看,那是西域來的琉璃鋪,裏面的琉璃盞晶瑩剔透;還有那邊的胡餅攤,剛出爐的胡餅又香又脆,您要不要嚐嚐?”
李淵含笑點頭,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流轉,看着百姓們臉上安居樂業的笑容,看着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心中滿是感慨。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時而駐足看百姓表演雜耍,時而在香料鋪前聞聞異域的芬芳,就這樣逛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
李恪看到李淵略顯疲憊的神色。 “皇爺爺,咱們找處茶樓歇歇腳,喝杯茶解解乏。”
李恪扶着李淵走進街角一家臨窗的茶樓,尋了個視野開闊的座位坐下。不多時,夥計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茶。
李恪拿起茶盞,小心翼翼地遞到李淵手中,輕聲道:“皇爺爺,您慢用。”
李淵接過茶盞,淺啜了一口。他抬眼望向窗外,茶樓之下,西市的繁華景象盡收眼底。
望着這一派國泰民安的盛世景象,李淵眼中滿是感慨,緩緩道:“這般景象,真是難得。看來,你父皇這個皇帝,確實做得不錯。”
話音剛落,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來,目光飄向遠方,帶着幾分悵然與迷茫,嘴唇微動,喃喃自語道:“難道……難道朕當年,真的做錯了麼?”
李恪聞言,心中一緊。他知道皇爺爺心中始終憋着一口鬱氣,玄武門之變的舊事,禪位後的寂寥,終究是他難以釋懷的執念。
他連忙前傾身子,握住李淵的手,語氣堅定而懇切:“皇爺爺,您沒有錯!”
他看着李淵眼中的落寞,繼續說道:“當年隋末亂世,民不聊生,是您起兵反隋,掃平群雄,才創下這大唐基業。若不是您打下這片江山,何來如今的國泰民安?父皇能將大唐治理得這般好,也是站在您的肩膀上啊。您是大唐的開國之君,這份功績,足以名垂青史,何來對錯之說?”
“如果朕沒有做這個皇帝,或許……建成和元吉就不會。”
“皇爺爺,您不必自責。當時的朝堂紛爭、儲位之爭,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即便您想阻止,也早已回天乏術。這並非您的過錯,而是亂世向治、權力更迭中難以避免的過程。大伯與四叔的悲劇,是時代的無奈,而非您一人之過啊。”
李淵沉默許久,眼中沒有了剛才的落寞,緩緩說道:“你這孩子,看得倒是比朕通透。”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或許,這就是天意吧。當年是二郎給朕打下這大半的江山,朕沒有給他應有的待遇,反而對他多加猜忌、打壓。”
“如今這江山還是到了二郎的手中,二郎還開創了這盛世,將朕困在了大安宮,兩兩相抵,算是扯平了吧。”
“皇爺爺,您別這麼說。”李恪連忙安慰道,“哪有什麼扯平之說?就因爲當年的事,父皇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中,他後悔當初不該了大伯,(李元吉死了活該,那玩意早該死了)也後悔將您困在大安宮中,導致變成現在的樣子。”
“當真?”李淵抬頭,眼中滿是不信,他與多年隔閡,早已不知對方心中所想。
“當然是真的!”李恪語氣篤定道。
“這兩年您在大安宮中不願見他,父皇心裏一直記掛着您,時常念叨着想去探望,又怕您見了他生氣,只能悄悄派太醫去問您的身體情況。”
李恪順勢搖着李淵的手臂,撒嬌道:“皇爺爺,您這次出來,就別回大安宮了,跟孫兒回皇宮住吧!這樣方便恪兒每天都能看望您,還有大哥和長樂,他們也天天盼着能陪您說話呢,您就不想他們麼?”
說着,李恪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一臉興奮地補充道:“要是您還氣不過,咱們現在就回宮,孫兒幫您按着父皇,讓您好好揍他一頓,出出心裏的氣!”
李淵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哭笑不得,白了他一眼:“你這皮猴子,淨說些渾話。”嘴上雖嗔怪,嘴角卻已微微上揚,“回皇宮後,朕住哪啊?”
“皇爺爺您放心,孫兒都想好了!”李恪立刻說道。
“您先在我的寢宮住幾天,我去東宮跟大哥擠一擠。等我封王後,您就搬去我的王府,孫兒天天陪您逛長安、嚐美食,您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不好?”
李淵望着孫子眼中真摯的期盼,心中一片暖意,多年的鬱結仿佛都在這瞬間消散。他笑着摸了摸李恪的腦袋,語氣滿是寵溺:“好好好,都聽你的。”
“耶!皇爺爺萬歲!”李恪心頭一喜,語氣裏滿是雀躍。
他當即起身:“皇爺爺,孫兒這就派人進宮通稟父皇,讓他好生準備迎接您!”說罷,便轉身朝茶樓外走去。
茶樓門口,丁武正肅立守衛,見李恪出來,立刻躬身行禮:“殿下。”
“丁叔,”李恪神色一正,語氣變得鄭重,“你即刻拿着我的魚符進宮,面見老頭子。”
他將代表身份的魚符遞了過去,叮囑道:“你告訴老頭子,就說皇爺爺願回宮居住,讓他速作安排,親自迎接皇爺爺歸宮。”
“屬下遵旨!”丁武雙手接過魚符,鄭重點首,轉身便朝着西市口快步疾馳而去,身影很快融入熙攘的人群中,朝着皇宮方向趕去。